和安德蒙相识的第二年,我遇见一位失忆以前的老朋友。他找到我,说我做过他表弟的家庭教师,要还给我一样东西。
正好是冬天的早晨,街道上飘浮着阴冷的雾气。我开门取牛奶,听见身后有人喊:“艾伦?”
说话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左手牵着一个红头发的男孩,十三四岁的样子,站在街角的浓雾里面。他让男孩等在原地,然后向我走过来。我们就在门廊上聊天。
“我以前做过家庭教师?”我很惊讶。
“对。你每周都来我外祖父家,我们是朋友。”他关切地问我,“小艾伦,听说你失忆了?”
“空袭中头部受伤了,真倒霉。”我耸耸肩。
“会时不时头痛吗?”
“啊,别为我担心,不会的。”
金丝眼镜男人似乎松了口气。他想事情时似乎总是习惯性地眯起眼睛。我们聊了一会儿,他打量我,评价说:“艾伦,你看上去过得不错。”
“嗯,是的。我过得相当不错。”
“不,”他纠正我,“我是说你看上去很幸福。”
我问他:“你看上去不高兴?”
“我失去了一位最重要的朋友。”
“你可以把他找回来。万事都有诀窍,只要方法对了,没有做不到的事。”我安慰他,“诀窍在于坚持不懈。亲爱的,不要放弃。”
“艾伦,你不理解。”他说,“我没有能力给予他保护。他曾经深陷危险,而我只能看着他痛苦,没有办法把他从这种痛苦里面拯救出来。我想过把他从瞭望塔里带出来,送到乡下,离开那个鬼地方——可是我没有这个能力。唉,艾伦,我真的这么想过——你要相信我。”
我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别放弃。会好起来的。”
“是吗?艾伦你真的这么想?”他突然向前迈了一步,认真地问我,仿佛突然燃烧起了什么希望。
“什么?”
“你认为我不该放弃?一切会好起来?”他直视我的眼睛。
“除非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并且过得很幸福,不然你真的应该把他找回来。”
他的脸色暗淡下来,叹息一声,从西服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只金色怀表,递给我。
“这是你的东西,我依照约定还给你了。”
怀表做工精细,似乎出自名家手艺,拿在手里有些沉重,冰凉冰凉的。我不记得自己拥有过它,也想不通当初为什么要买这么贵重的东西。翻开表盖,发现时间停在了下午三点。
“表坏了。”我告诉他,“指针没有走。”
“这是他彻底忘记我的时间。”他问我,“艾伦,你不会介意我弄坏了你的表吧?”
“当然不会。进去喝一杯咖啡?”我提议。
“不了。我要回去。”他笑眯眯地拒绝,“我有必须去办的事。我是顺路来道别的。”
“哦,对了。”他仿佛刚刚想起,“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艾伦。我们曾经约好九月份时一起坐火车去湖区看薰衣草田。没去成,真遗憾。”
“是啊,真遗憾。”我赞同地说。
我们像老朋友一样拥抱道别。我忽然意识到:“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先生?”
“阿诺德。阿诺德·维斯科,心理医生。”他已经走了好几步,忽然笑了,“艾伦,再见。”
可能是我的错觉,他的神情似乎有些哀伤。
我目送他走向远处的红发男孩。小男孩向我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和他表哥一起消失在街头的浓雾中。
这是我唯一一次见到他,在乳白色的浓雾中。
我不喜欢冬天的雾。它们阴冷潮湿,让我胸口的旧伤隐隐发痛。有时候本来很平常的东西在雾里会显得特别扭曲怪异,让人产生儿童时期看童话书时常有的幻觉。
几天前安德蒙开车,我们去西区办事情。那天上午雾气前所未有地重,摊开手掌几乎能感觉到湿气在指缝中流动。我在车窗外的雾气中看到一座灰色的瞭望塔。它只有模糊的轮廓,耸立在不远处。笔直的灰砖砌成的塔身在雾气中凸显出来。
我突然觉得自己见过它在万里晴空时的样子。
从塔楼的窗户望出去,外面一定能看见工厂高耸的烟囱,有鸽子一圈一圈地盘旋。门一定锁得牢牢的,不管怎样绝望地摇晃都打不开。
不知为什么,这样普通的画面却让我全身发冷。
我对安德蒙说:“安德蒙,看见外面灰色的瞭望塔了吗?看到它的那瞬间,我突然觉得应该远离你。”
安德蒙没有立刻回答我,他只是空出一只手紧紧扣住我的手腕,然后踩油门,加快驶离了这片街区。
过了很久他把车靠着路边停下,微笑着说:“没关系,艾伦。”
安德蒙想了想:“春天的时候我能够休假。到时候我们一起去G国首都看看。”
“我不想去那里。”我说。
“那边有很多上次大战留下来的废墟和公墓。我听说有地方可能埋葬着一位极具天赋的数学家,想你陪我去看看她。她奠定了密码学中现代机械加密的基础。你会喜欢她的——我看见你最近在玩报纸上面的密码题。”
“‘迷’的发明者吗?我记得你说过她是我们的人,我不理解她为什么会为恶魔工作。”
“我听说她是迫不得已。她和丈夫为情报局工作。政府怀疑他们叛国,下达了处理命令。只有她从自己公寓的大火中逃了出来,联系了曾经打算收买她的间谍,去了G国。”
“她的丈夫和孩子呢?”
“她的丈夫应该死在了情报局制造的火灾中。幸好孩子被提前送往乡下叔父家,顺利长大了。这位数学家一生最牵挂的就是她留在国内的儿子。她甚至为了自己的儿子出卖组织情报。”
“她是一位好母亲。”我说。
“艾伦,我想要你记住这一点——在火灾之前,她忠于她的国家。只是这种忠诚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安德蒙轻声说,“我想四月份和你一起去G国首都看看。”
“是吗?”我说,“你还说过要搬去德佛特郡住。”
“哦,是的。”他点点头,“你说你喜欢乡下。不过那要等很多年以后了。”
“很多年以后?”
“嗯。等我们都老了的时候。”
浓雾已经渐渐消散了,冬天冰凉而明亮的阳光落在挡风玻璃上,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远处传来教堂九点的钟声。
圣诞节前后,我收到过一封来自大洋对面一个新兴国家的信。
信封里只有一张叠成四方形的纸和几片干枯的玫瑰花瓣。是一张浅蓝墨水画的写生,画在空军专用信笺上,一个字都没写。画面上似乎是学生时代的我,抱着厚壳书坐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橡树下面。有风吹过,我微微闭着眼睛,把下巴搁在书脊上。
几乎能感觉到干净美好的时光从信笺上流淌而过。
信封上没有地址,只盖了一个邮戳。
我把它叠好,夹进安德蒙送我的《叶芝诗选》里。我从来不看诗集,但是安德蒙坚持要把它送给我。
本来想在扉页上签名,可是这本书的扉页被人撕掉了。安德蒙在第一首诗下面用蓝黑墨水写上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艾伦·卡斯特
安德蒙·加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