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我说。
安德蒙赞许地点点头:“你说得对,艾伦。”
安德蒙俯身看我。长餐桌尽头是高高的圆顶窗户,他俯身时身体被光线晕成金色。扑面而来的阳光很刺眼,我只好把眼睛闭上。
我仰慕了那么多年的安德蒙,从学生时代就追逐着的安德蒙,他的手用力按在我胸膛上。我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他柔和地问我:“你和阿诺德混得开心吗?”
“他给我的信任比你给我的更多。”我说。
安德蒙冷笑了一声:“我求过你继续我们的友谊。”
“我从来没有答应过。”
“艾伦,你以为阿诺德多么清白?他就是情报局的处理者,他的前任就是处理你父亲和母亲的人。他很有可能就是将来处理你的人。”他的声音萦绕在我耳畔,“艾伦,不是我想娶琳娜,我必须娶她。我把自己卖给了塞尔曼将军,换取自由。我想你不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谁。”
他用枪管抵着我的下巴:“现在我重新求你一次,明天就离开普林顿庄园。”
我和安德蒙的关系早就完蛋了。他在学校,答应跟我试试做朋友的时候,就知道今天的结局。他知道,却还要继续这样的友谊。这本质上是一场毫无逻辑的疯狂,只会让人痛苦。他继续孤身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从我的生命中走出去,不再回头。他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我的心情,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对他的话乖乖照做?
我没有开口,他又喑哑地重复了一遍:“答应我,艾伦。”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听见自己说:“不。”
安德蒙深碧色的眼睛弯起来,垂下睫毛。
“很好,艾伦。”
那是一个傍晚,夜幕随后降临。鲜红色的霞光把二楼私人餐厅的橡木餐桌染成血红色,又渐渐褪去。
安德蒙示意我跟他下楼。
“艾伦,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一楼有一个小小的影映室。
所有的人都下班了,走廊的灯都灭着,他推开影映室的门。
小房间里有三排空****的座位,正面的墙上是白色银幕。
安德蒙让我坐在最后一排,走到前面打开放映机。
白色的银幕突然充满光和影,是G国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
陌生的语言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
安德蒙按了暂停,镜头定格在一处政府机构外面的电话亭。
他放大了画面,那是一个木质电话亭,旁边有三三两两的行人。
透过电话亭的玻璃窗,我看见了打电话的女人。
录像有些旧,画面质量不好。这是一位中年女人,出乎意料的是岁月几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过多痕迹。她的面容依然温柔美丽。镜头拉近,我依稀能看见她有着灰蓝色的眼睛和栗色卷曲的长发。正是夏天,她穿着套装短裙,夹着公文包,在焦急地等电话打进来。等了一会儿后她似乎放弃了,开始拿起听筒往外打电话。
画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一声尖厉的枪响划破空气。
镜头被血液染红了,晃了晃,转向没有云朵的天空。
安德蒙从背后握住我的肩膀:“这是两年前我们特工拍摄回来的画面。他被枪杀了,但是我们成功地回收了这些影像。”
细碎的星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我旁边空****的座位上。
我捂住脸,痛苦地说:“不,这只是长得很像。这是巧合。我母亲已经死了。”
“艾伦,我不会认错,你也不会认错。这是卡斯特夫人。她还活着,在为G国工作。”
我听见安德蒙在我身后叹了一口气:“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要你进军情所。”
我的母亲还活着,她没有死于十五年前的那场大火。她当年背叛了组织,和敌人保持接触。
我不知道该欣喜还是痛苦。
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是她,这不是她,不是她,她热爱她的祖国。
“我查过当年的处理记录。卡斯特先生和夫人所在的公寓被大火烧到崩塌,我们的人判定他们死了,但是没有见到尸体。”黑暗中安德蒙的声音异常清楚,“C不可能真正信任你,我想把你从这一切中推出去,可是你竟然自己回来了。”
他的声音残酷而柔和:“为了你我把这份情报压了近三年,‘迷’破译后的其他情报涉及这件事。因为压制它,我接受了三个月的审查,差点因此失去上面的信任。”
他握住我肩膀的力气很大,我很难受。
“这三个月是地狱一样的日子,但我不需要你的道谢。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如果你仍然坚持留下,那么从明天起你调往一号办公室。”
在我们最初来往时安德蒙就知道了这份情报。所以他告诉我他不信任我,想要把我推出去。
他的确不能信任我。
是我坚持追逐着他的脚步,才一次又一次地走进他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