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梁使臣出城时宫里派了仪送队,赵允旻、赵允佶二人一左一右,骑着高头大马陪同严天佑,因为有旁人在,赵允旻一路皆沉默,赵允佶却是说个不停,努力地让北梁皇子对他的‘满腹才学’刮目相看,偏偏北梁皇子似冰山,起初还应他一两句,后来干脆不理会。

一旦有热闹瞧,街市上最多的就是老百姓。

罗坊主、华琬带着辛苍和辛芜挤在人群中,姐妹二人要同北梁皇子道别,罗坊主和华琬则想亲自送自凝光院被选出的七名匠师。

今朝别离,是一生不能相见,纵是往日交情不深,心里也会生出世事无常的感伤。

严天佑等人很快出城门了,辛苍和辛芜向华琬一躬身,匆匆朝前挤去。

华琬听她们用北梁族语喊了句什么,北梁皇子和赵允旻同时看过来。

辛苍和辛芜双手交叉环胸,朝北梁皇子深深鞠躬,久久不肯起身。

赵允旻的目光掠过北梁匠师,与华琬遥遥相望。

人群里华琬的身影弱小单薄,因为闪避拥挤人群而险些儿摔倒。

赵允旻握着缰绳的手收紧,隐现出青筋,不能照顾好华琬的折磨,与当初卧薪尝胆的苦楚一般无二。

赵允旻暗暗决定了行事要更快些,抵达城门时,赵允旻才缓缓收回目光。

各国使臣离开后,朝廷和京城跟着清静下来,本以为平静会一直持续下去,不想才过去两日,朝堂上御史台杜监察就站了出来,直接参吏部侍郎齐冯。

齐冯贪赃枉法,大肆敛财,杜监察手中证据确凿。

朗声诵状时,杜监察虽未点出二皇子赵允佶,但朝堂上再耳目闭塞的人都听出来了,这二皇子与齐冯是一丘之貉。

睿宗帝怒到气息不畅,连喊三声‘查、查、查’后,又将奏折砸在了满身汗的赵允佶脚旁。

证据确凿的贪赃案,查起来能有多难,刑部尚书魏淮愁的是此事牵涉二皇子,如此是往严了查,还是点到为止?魏淮左思右想,自忖猜不透圣意,只得寻阁臣寇清禹替他支招。

这两日朝臣间议论最多的除了案子本身外,还有一直以来默默无闻的杜监察。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然将矛头直指齐氏族人和二皇子,不过细算来杜监察还是给睿宗帝面子了,一直等到使臣离开,才去参齐冯。

此桩受贿案中,最快浮出水面并最令人愤怒的是齐冯等人,借六院选匠师去北梁之际敛财。

是以六院也被卷入其中,成为坊间百姓的谈资,好在睿宗帝和朝臣都无意将火往六院引,故六院也只是为流言所扰,其余并无损失。

酉时华琬回厢房歇息,推门便看见林馨在那儿唉声叹气的。

华琬解着制衣的领扣,疑惑道:“馨姐姐,遇见甚烦心事了?白日里事情太多吗。”

“对,也忙。”林馨故作样子地揉揉手腕,“阿琬,你知道么,前些时候我爹担心凝光院将我送去北梁,就托了关系,往吏部送了五百两银,也不知最后是不是落在齐大贪官的手里。”

“五百两,也太多了!”华琬惊讶地停下手中事情,五百两是她两年的俸禄,她比林馨还心疼,“馨姐姐,凝光院不是说只从制艺坊和琢石坊挑选匠师吗,你怎还……”

林馨懊恼的一挥手,“别提了,这不着急么,早在罗坊主说此话前,我爹就去寻人了,后来知晓了又能怎样,送出去的钱岂可能再收回来,只能自认倒霉。”

虽然林家家财颇丰,五百两银尚不足挂齿,可银钱平白打水漂,还是令商贾之家出生的林馨郁闷了好一阵。

林馨撅起嘴,掰手指在那算着,“咱们六院里匠师大约有一千人,一千人里至少一百户人家去寻吏部或少府监官员了,假若一人五百两,那就是五万两银。”

华琬听言蹙紧了眉头,古之圣者有云:‘德莫高于爱民,行莫贱于害民’。

偏生朝廷那些权贵非但不珍惜子民,还借机敛财,希望皇上严惩了二皇子赵允佶。

“罢了,不提烦心的事儿,阿琬,你们上界坊可有好玩的,今早上我还瞧见了北梁的两位匠师,除了个头高些,脸黑点,其余倒是与我们新宋女娘差不多。”林馨懒懒地靠在床榻舒展腰肢。

华琬好笑:“自然一样,都是两眼睛一鼻子,对了,我有件事情馨姐姐听了定然欢喜。”

林馨以为华琬要卖关子,不想华琬顺嘴一路往下说。

“馨姐姐,表哥不是考上进士了么,前日雁塔题名后就等着朝廷下官牒和任命状了,舅舅、舅娘很是欢喜,在家中摆了席面,请当初关系亲近的云霄乡乡民一起热闹热闹,舅舅写信与我,要我明日回去一趟,馨姐姐可要一起去。”

华琬一边说话一边略略收拾了厢房,无事后,提了只装针线的笸箩到自个床榻旁坐下,她要绣一只流云百福荷囊,再坠上如意结穗子送与殿下,白日不得空,晚上要多争些时间。

林馨一声哀呼,“表哥的庆功宴,我自是想去了,可是……”

林馨沮丧地垂下脑袋,原来自从他爹在贡院放榜日见到了李仲仁后,就不允许她去李家了,她爹言正是因为合适,所以她才得避开,不能让李家人看扁了去。

林馨压抑着内心想见李仲仁的冲动,咬牙说道:“阿琬,我不去了,代我向舅舅、舅娘问好。”

“咦,真的不去吗?”华琬压根未料到林馨会拒绝,舅舅在信里说宴席图热闹,人多些才好,还顺道提了可以带林馨去的。

“嗯,不去了。”林馨知她爹不会害她,坚定地拒绝。

华琬想了想,林馨不去也罢,她还不知晓表哥对林馨的心意,明日她正好寻了机会,单独问问表哥。

翌日华琬向罗坊主告假,不忘与辛苍、辛芜解释原因,让二人先与罗坊主学,待她回来,再继续教她们。

辛芜的性子要活泼些,叽叽喳喳问了许多,似乎想跟了华琬去瞧热闹了,扭头发现罗坊主在瞪她,赶忙噤声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