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中无数的幻象重叠交替,模糊的人影和神情在眼前摇摆,唇边似乎有温热的触感,有什么东西缓缓插入自己的大脑中,头部撕裂般的疼痛……

脑海中只余下一道白晃晃的亮光,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朝颜紧蹙着的眉头骤然放开,胸腔里一阵热血几乎喷薄而出,梦中的她猛地失声叫道:“苏墨!”

她瞬间坐直了身子,睁大了双眼,双手撑在身后,剧烈地喘息着。

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她怔怔地看了看四周,没有那抹熟悉的身影。

头顶一束阳光斜斜地射入,空气中残留着属于他的淡淡冷香。她眯了眯眼,缓缓站起身,头部剧烈的眩晕,却依旧强撑着慢慢走到神像前。

聂老头似乎很疲倦的模样,支着手肘侧着身子坐在神像前小憩,听到动静立即睁开眼,跳下来看着朝颜道:“你这么快就醒了?”

朝颜咬了咬嘴唇,直视着他,“苏墨呢?”

聂老头嘿嘿一笑,眼神里光芒闪烁,笑道:“你这丫头,还真是紧张他呢,如此,倒也不枉他……”他忽然顿了顿,做出一副回忆的表情,“那小子天还没亮就把我叫醒,说有急事便先离开了,大概是妖界有什么事吧。”

她一脸失落地低下头,两地相隔半年多,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相距不过几个时辰,又要面对这样的分离。

“险些忘了,那小子临走时托我把这个交给你。”聂老头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放到朝颜掌心里,一阵轻柔的触感。

她震了震,那是两缕漆黑的青丝,用青绿色的丝带束在一起,弯曲成一个优美的弧度,静静躺在她掌心。

她小心翼翼地将发丝放到鼻端,嗅到发丝间淡淡的香气,忽然记起聂老头还在注视着她,白皙的脸颊上浮起浅浅的一层红晕,“他……没有说到其他的事吗?”

聂老头目光落在那缕青丝上,心中一阵惆怅,苏墨昏迷中恢复人形时,手里紧紧攥着这东西,在人世红尘中混迹几百年的聂老头一眼就看出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他倒真没想到,不过一晚的时间,这两个就定了情。

以后的路,又该如何向前走?

苏墨现在依旧在昏迷状态中,他想着那定情信物定然是极珍贵的,于是擅作主张交给了朝颜。

反正两人这以后也不会再相见了,那是唯一的念想吧。

他心底一声叹息,自然不会把这一番思考告诉面前的少女,笑道:“你这丫头,他若有什么情话定然亲自与你说了,又怎么会托我这老头子说?”

朝颜一张脸烧得更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恨恨道:“死老头,为什么要骗我?你之前明明说不认识那个家伙……”

肩膀被聂老头拍了拍,他哈哈一笑,“谁知道你是那小子的心上人呢……”被朝颜一脸愤然鄙视之。

她慢慢向着暨城的方向走去,脑海中依旧盘旋着昨天夜里未解决的种种疑惑。

为什么传言一直在魔宫的苏墨会突然出现在聂老头的城隍庙中?他身上又是怎么受的伤?

朝颜抚了抚自己的脸颊,惊觉居然还是滚烫的,忍不住苦笑一声。

脑海中直至现在还浮动着昨夜城隍庙中那绵长温柔的一吻,那怦然的心跳、春风般的呼吸和环绕的暗香……

她竟从不知道,他原来是喜欢她的。

是她太过逃避,忽视掉了原本就存在的温情吗?

她轻轻叹息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包裹中掏出那柄绝世之剑。

秋水般的剑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眯了眯眼,手指轻轻拂过剑刃,眼底有沧桑的颜色。

曾几何时,昱王宫内黯然神伤的年轻国君将它葬入

妹妹的香冢,想着来年春好,静候桃花开,却不知,斯人一缕芳魂已悄然远逝,化作一朵雪莲盛放在命运之巅。

昱王宫一行,朝颜彻底地感受到了强大的重要,黎澈时而亲近时而淡漠、苏墨重伤在身却忽然对她**心迹、琮玉醉酒间不经意吐露关于陆子昂的身世之谜,接连而至的疑惑使她渐渐意识到周围的这些人都在试图隐瞒一些东西,一个已尘封一百年却无人愿意提起的隐痛。

她拒绝这样的被动,她已经看到了周围的人再受到伤害,她不能再因为自己修为短浅而躲在爱她的人身后了。

她不能,再让他为她受伤。

朝颜深深吸口气,抬头望了一眼无垠的苍穹,踏上了新的征程。

云雾缭绕的亭台楼阁内,玄衣的清冷男子修长手指间轻轻掂起一枚圆润的棋子,缓缓放到了面前的棋盘上。

坐在他对面,模样清秀的仙者蘅芜注视着棋盘,撇了撇嘴,“老子这么久没有遇到这么好的棋了,黎大将军果然出手不凡。”

黎澈淡淡一笑,幽深的目光看着蘅芜犹疑的神情,淡淡道:“下棋虽是机关相扣,每一步均为关键,但若总是举棋不定,只会平白地磨灭了自己的锐气。”

蘅芜强笑一声,叹道:“只可惜这盘棋注定是我输了,落在哪里还不是一样,都是困兽之斗,”他抬眸深深看了对面的冷漠神君一眼,“再好的气度,落入了对手的掌握之中也难逃狼狈下场。”

黎澈缓缓放下抚弄着棋子的手,沉默不语。

蘅芜忽然道:“黎将军这次从凡界回来,可有什么意外的收获?”

黎澈淡淡道:“收获自然是有,而且还不小。”

“哦?”

“三月之后便是群仙聚首之日,届时众仙将一同到这烟雨阁来鉴赏天地之宝,瑶池玉。不知蘅芜兄准备得如何了?”

这一句话问得蘅芜神情一变,皮笑肉不笑道:“实不相瞒,那瑶池玉自从多年以前遗落凡间,踪迹便全然不见,至今尚未寻到。”

黎澈垂眸,“可我听闻,天君曾委命阁下到凡界去寻找了一番,怎么,毫无线索吗?”

蘅芜手一抖,心绪暗暗复杂。

自从数月前他在凡界被苏墨重创,回到天界好一番调息,前不久才刚刚恢复,不想今日被刚刚刚赶回来的黎澈突然提起,看来是在凡界感受到了瑶池玉的气息。

眼看着还有三个月便是群仙会,他到时候若是拿不出瑶池玉,定然免不了一番奚落。他素来晓得黎澈修为高深,然而……

他试探的盯着黎澈的脸庞问道:“莫非黎将军有了那瑶池玉的消息?”

黎澈挑眉,“自然是有。而且现在就在我这里。”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一件物事,静静地放在两人中间的棋盘上。

莹润通透的色泽映得蘅芜脸色一阵发青。黎澈嘴角有一丝讥诮。

蘅芜失声道:“你……”他不知怎的心中一震,目光死死盯在瑶池玉上,瞬间回忆起化妆成和尚的他在玉福楼头看到的那个笑得慵懒勾魂摄魄的狐妖来,惊讶地发现一股莫名的情愫暗流在心中汇集。他脑海中转过万千个念头,这数月来他辗转难眠,就连打坐修炼时心中都会莫名飘过那白色的修长身影,那一瞬间的心跳。

那日玉福楼头,他故意装作重伤不支任他拽着那少女离去,只因至今仍感念于百年之前,淬了妖毒的火箭向偶然路过花圃的他射去时,那倒在地上白衣若雪的少年目光怜悯的轻轻一弹指,救了他一条性命,避免了一场误伤。

得知瑶池玉在他身上,他无奈中却无法选择重创他然后带走瑶池玉。

于是假装重伤、然后默默离开,等候天庭责罚。

他依稀记得那日姿容绝世的白衣男子拽着朝颜下楼之前,淡淡的回眸一瞥,那一瞬间蘅芜看到了他眼神中一丝温暖的感激。

原来他记得,那日无意中路过花圃的小小仙者……

然而,他怎么忘了,那只狐狸和黎澈,是一百多年的死对头了。

他心绪翻涌,喉头竟然一甜,险些喷出血来,忙运气压制,才强行咽了下去。

黎澈将这一切收在眼底,笑意中的讥诮更浓了几分。

蘅芜强自定了定神,听黎澈缓缓道:“说起来,真是冤家路窄,这瑶池玉竟在妖界的苏墨手中,没办法,我原本不想伤他的。”

蘅芜死死盯着他,“你将他怎么样了?”

黎澈挑了挑眉,“也没怎么,无非就是提了点要求,拿了他一玉瓶心头血,”他淡淡的笑容里透着一丝诡异,“说到心头血,蘅芜兄你应该知道吧,那苏墨可是一条有不低于千年修为的九尾白狐,他的心头血可是有不少奇效呢……”

“咔嚓——”一声脆响,蘅芜手扶着的桌角应声断裂。

蘅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现在还活着吗?”

“我不过取了他一瓶心头血,即使这样,他至少也会耗去三百多年修为吧,当时他可是重伤呢,那模样,看着真叫人心疼……”

蘅芜闭了闭眼,还好,那家伙还活着。

他忽然有种全身力气被抽空了的感觉,轻轻道:“多谢黎将军帮忙,将这瑶池玉带了回来,小仙感激不尽。”伸出手去那瑶池玉,手腕忽然被黎澈手指截住。

他诧异看向黎澈。

黎澈勾了勾唇角,“瑶池玉自然归蘅芜兄,只是,有个条件……”

他神情微微一变,微笑,“黎将军尽管只说。”

“听闻蘅芜兄从机缘巧合得到一串法力无边的玉念佛珠,”他顿了顿,目光幽深而冰冷,“带上你的玉念佛珠,陪我下凡收妖。”

蘅芜一张脸瞬间白了。

幽冥鬼界,七簇幽幽的冰绿色鬼火在那紧闭的玄黑大门前无声无息地亮起。

幽红昏暗的地毯长长的直通地府深处,两侧的魂灯亮了又媳,整个幽冥大殿内一片昏暗,透着森然的诡异。

漆黑的王座上,黑纱蒙面的高挑女子弯起唇角,苍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座扶手上镶嵌的骷髅头,目光如一潭冰冷的死水掠过地毯上一排跪着的黑色人影,淡淡道:“你刚刚是说,那姓聂的老家伙把苏墨给救下了?”

她声音又尖又细,半男半女,偏偏透着令人胆寒的恐怖。

“是。”那人低沉的声音应答。

幽魅冷哼一声,抬起她长长的指甲玩弄着,“婆婆的下落查得如何了?”

那人犹豫了一下道:“目前……仍没有消息。”

七簇鬼火刷地一盛,那人身子一震,有些惊惧的抬头看了高座上的女子一眼。

那是冥界的最高统治者,拥有着黑暗与血腥的力量,令人胆寒的心机和绝世的容貌出现在同一个女子身上,令所有人为之畏惧。

“用尽一切力量,务必要查到婆婆的下落。”幽魅注视着自己鲜红色的指甲,眼底冰冷而残酷。

“那……是否还要派人继续追杀重莲宫主?”

幽魅眯了眯眼,眼神中忽然有些飘忽,声音冰冷,“不必了,我要亲自解决他和那只小树妖,还有那个碍眼的老家伙。”

那部下似乎抖了抖,低低道:“是。”慢慢地退出了大殿。

妖异的鬼火照亮幽魅黑纱下隐约的面容,她喃喃道:“既然你不肯来,我就只好去找你了……”

诡异的女声轻轻飘**在漆黑的幽冥之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