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我的心总是想着那个影子,后来我自己可以出府时我也曾多次留意,那双盯着我的眼睛时有时无,一旦感觉到他,我感受到的不是害怕,而且好奇与期待。
“那人跪了好几天了,对呀!”
“对着一发黑烧过的宅子跪着应该是那家的亲戚吧!”
几个路过的人议论着,我听着感觉他们在说苏宅,我忙抓住那个人问什么人跪着,他摇了摇头一脸不感兴趣加嫌弃地说:“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跪在苏宅门前跪了两三天了”
苏宅?是苏绍吗?
我拉着白霜往苏宅那条巷跑去。
苏宅门前果然跪了一个人,他虽束发,但他披下来的那一部分头发很散乱,衣服是一件黑色广袖衣,衣服是有些厚的冬春季衣料,那衣服还是缝补过的,补丁是黑色,可是那线却是灰色,所以显得很显眼。
“夫人……”白霜悄悄握住我的手,我一步步走近他,他没有发现我的到来,依然跪着,我缓缓蹲下来看着他,他眼睛依旧看着苏宅那堵黑漆漆的墙。
一年左右他竟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左脸耳朵近处又有一处刀疤,脸看起来很沧桑,长了许多胡子渣,但是他那眉目没有变,还是当年的苏绍,我那一刻眼泪夺眶而出,难以置信地跪在他面前拉着他的手哭了起来。
但是他却抽回他的手,依旧没有瞧我一眼,他眼睛的定焦永远都是那一赌墙。
“苏绍,苏绍真的是你?你终于回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我一直在等你……”
我话还没有说完他就猛地起身,他的表现反常的冷漠,我没反应过来依旧愣愣地跪在那儿,白霜拦住了他对他说话,他回答依旧很冷,有时候索性不回答。
我走到他身边问他:“你究竟是真的不认得了我还是故意不认得了我,如果你故意认不得我,我会让你认得我,如果你真的认不得我,我就让你重新认我。”
“当日,你说你在紫禁城中等我,我明白,可是后来你为什么去了吴三桂府中,既是去了他府中你也应该知道是何意?皇上待你不薄,你为了要跟这样一个叛徒呆在一起,”
我没等他说完踮起脚就抱住他,我不想我们这么久没见,如今终于一见是用来解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以后我会把这一切慢慢告诉他。
而他却推开了我冷冷地来一句:“我伸身上脏,许久未沐浴洗澡。”他推开我后只给我留下一个背影,白霜看见我哭得稀里哗啦的也跟着抹泪。
有些时候重逢不一定那么美好。
“听说苏绍回京了?真是太好了,他平安回来就好!”吴三桂踏进门来,看见坤兴公主正在换药,而我正坐在离坤兴公主不远的茶桌上,他的目光从坤兴那儿扫来。
我不语。
“听说,那日你见过他了?”
我依然不语。
“怎么不请他进府?我与他好久没有叙叙了!”
我拿下一杯茶吹了吹,摇了摇头:“吴将军的眼线真不放松……你早就知道他回来对吧?……他不会来,他怎么会来!”
他似乎也明白我的意思,自我嘲笑地说:“对,他怎么会来,估计他不会踏进我府中一步。可你怎么不跟他解释?你们打算怎么办?”
“解释什么?”我仰头问道。
“他应该对你也有误会,不然我帮你解释,反正我已派人找他了。”
我放下茶杯不语,坤兴公主换好了药,大夫退了下去。
次日我见公主状态好了许多,我盘算着怎样将公主带走,细细算了算手中的盘缠不够,况且我与白霜带着她终究不方便,若是多几个人手才好。
吴三桂带着我去城外的荒野,远处有一处年久未修的屋子,我远远地看见吴三桂的兵把屋子围住,他们拿着长剑蠢蠢欲动。
我忙跑上去,看见苏绍被他们包围着,我推开跟前的士兵冲到苏绍面前,苏绍一脸冷漠地看着我。
“都放下剑,我怎么吩咐你们的,你们不把我放眼里了?都下去”吴三桂怒斥道。
吴三桂笑着走上来,不料苏绍长剑一挥,剑已架在三桂的脖子上,我却被他推开了好几步。
苏绍紧紧地握着剑柄,手似乎在颤抖:“当日长伯兄你说你坚守辽东,会为我明大抵抗大清,如今,你竟是一个降者,可笑!”
“苏兄,现如今人人认我是降徒我已无话可辩,我三桂无需多说,不过我想解释一下当日你夫人是被我强押回府,因为她手中有坤兴公主,我想让她们呆在府中比较安全,所以你不必对你夫人……”
“我的家事我自然会处理。”苏绍没等他说完便抢道。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手中紧握的长剑已渐渐放松,只听见哐当一声剑被仍到地上。
吴三桂脸上多出了一抹笑意,而苏绍却冷漠地转过身去。
我快步跟在他身后问道:“苏绍,你去哪?”
他不回答我,我拾起地上的剑想起当日他交给我的那把剑,我把它丢在了苏宅,它随大火而去了,但是春意阑珊处我艰难舞剑的样子却格外清晰,他扶起我手臂的样子也在我脑海挥之不去。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只有我。
我走到他身边抱住他,他像是一尊木雕一样僵硬地站在那里,他没有任何回应,任我在他肩头哭泣。
“吴将军,找到陈夫人了,在尼姑庵里,请吴将军赶快去看一看。”
只听见这一句话后吴三桂忙离去,这空旷而荒芜的地方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风细细地吹着,周遭安静极了。
“苏绍,你不相信我吗?”
还没等到他的回答,我就感觉眼前忽然变暗,脑袋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扯着生疼……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我猛然坐起来,生怕把苏绍给弄丢了,他立在窗前背对着我,他换了件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似乎经过了一番洗漱。
他缓缓回过头来,他的胡子渣依旧还在。
他走到我床边坐了下来,他静静地看着我,我有点愣住了,他这是什么意思,还在生我的气?
我们互相对视着,我的心乱七八糟地问了自己一遍又一遍这是怎么回事,我该怎么办,怎么才能让他不生气。
我机灵一动,脑子里闪出一个念头,依我看他应该不是很生气了,不然也不会这样看着我,我二话不说凑头吻上去,他的确愣住了,和刚才一样像块木头似的。
“苏绍,你告诉我,你怎么回来的?乐儿等你等得……”
他倾身回吻过来,我的“得”字淹没在他的口中,我吃惊地张着嘴巴,瞪着眼睛,心里却是欢喜的。
他轻轻地扶着我的脸把额头顶在我额头上,他闭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原来那日他落崖被采药人所救,所以大伙都找不到他,后来经过一两个月的医治他才可上路回京,他在路上一心想着回来找我和他的爹娘,只可惜回到京中才知道苏宅早已毁在火中,而我却在吴三桂府中,这让他误会了,所以他才迟迟不肯找我,而是暗中跟踪我。
“伤如何了?”
他摇了摇头,微笑着说已无大碍。
我把我写信给苏月明叫他们去南京或苏州避难的事情告诉苏绍,我也把那晚我和白霜从宫中逃出来后又被困的事情一一地跟他说了。
苏绍说理解他父亲的所作所为,他没有责备任何人,这是他父亲的选择。
我匆忙地站起来推开窗看看自己身在何处,原来我们在一桩客栈里,苏绍哪来的银子,我正想问只见他指着我的头道:“你的发簪和白霜的东西都当了!”
我走到他跟前他却从袖子中拿出了另一根簪子,这簪子很奇特,不是普通的流苏簪,它简单大方,三朵汉白玉梨花凑在一起嵌在簪子一头,梨花中还有金丝蕊。
“这个岂不比那个好?”他微笑着。
他把簪子插在我发髻上,双手将我紧紧抱着。
“乐儿,倘若我没有回来,你会不会很坚强地走下去……”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会儿:“不过乐儿那么坚强,没有我应该也会好好过的。”
我忙推着他,看着他眼睛认真道:“我想了几个月终于想明白,倘若没有你我也许会活着,不过可能是在痛苦地活着,所以……我不能没有你,你若不回来,我是不会‘好好过’。”
他轻轻地笑了。
许久我方凝视着他一字一句说道:“苏绍,以后你只有我了”
他看着我不言语,我正要说什么他却用食指轻轻地放在我的唇上做出了“嘘”的样子,我乖乖地看着他,他一脸淡然。
他俯身在我右脸颊轻轻一吻,然后往我右耳朵边轻轻一咬,他的胡子渣正好扎着我的脸,又疼又痒,我本能地一缩脖子,他却把头深深埋进我的脖颈间,他的胡子渣、温热的气息和湿热的吻落在脖子上……
我和苏绍去找吴三桂把坤兴公主接到南京去,吴三桂以各种理由拒绝我们,他一开始说南京局势尚未稳定,一会儿又说公主身体尚未完全康复,前往南京,舟车劳顿,不利于公主身体安康。
后来听说坤兴被多尔衮带去见了皇上。
可是几日后我们再去,吴三桂府中坤兴公主安然无恙,很快皇上就下了圣旨赏赐坤兴公主,并加以以加安抚,赐住处。
坤兴终究还是走不了了。
苏绍为坤兴公主四处打听太子朱慈烺的事情,两三个月以来都没有确切的消息,有说朱慈烺己南下了,有说见李自成曾杀死一个少年,那少年身着龙纹衣……
时己十月初九。
有传言朱慈烺到南京后被软禁,坤兴也不探消息真假整曰恍惚失神,时常暗自垂泪,我想她的悲痈又添几份了。
清晨,我去书房见她坐在书房的窗下,她静静地看着窗外发黄的树叶,它密密麻麻写了一些东西,墨水己干,被她压在手肘下,看来她起得很早。
“公主,早上天凉,披件衣服吧!”
她移开手肘泪汪汪地看着我,我瞥见她纸上有这么一句话“山河虽在,故国难重”
“公主又在劳神了?”我收拾她摆放的笔墨,转身间见她己泪眼婆娑。
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听过一首歌,忘了名字忘了作词人,只记得里面几句沧桑无奈的念白,我拿起笔在白色的宣纸上写下了这几句诂,我想它应该会让公主有所感触,也让我有宽慰的机会。
天荒地老,最好忘记。
笑也轻微,痛也轻微。
生老病死,相聚分离。
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浮萍落花,颠沛流离。
山盟海誓,力歇筋疲。
笑饮砒霜,魄散魂离。
爱有尽时,恨无绝期。
公主一字一句地念着,念完后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她转向我问:“我一个人独活?攵皇母后妹妹弟弟……”
我思索着如何接她的话,白霜来报吴三桂来了,坤兴忙拭干眼泪整理衣襟。
那日我跟吴三桂说,若是他没有照顾好公主,朱由检在天之灵不会放过他,他余生定会承受他人无法承受的罪。那时他笑了笑也就点头答应了。
出来走到银杏树下,向黄灿灿的树叶望去,见万里无云的碧空。
“夫人,我们如何打算。”
“看苏绍吧,公主现在,我想还不能走。其实我想带她去南京,可是当今皇上偏偏赏着她,走也走不了。”
“说实在公主着实可怜,她自己心里估计……夫人陪陪她还好些。”
“对了,回头我写封信给杜媚。你寻人把它捎上,若是……没寻到就算了……最好多寻寻。我想给她报个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