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阳的第一抹光辉照在紫禁城那金色的屋顶上,红色的砖墙反射着黄橙橙的光,看起来很耀眼。这冬日的清晨,阳光是没有一点温暖的,周遭的凉风还是照样袭来,哈出的水汽像一团烟雾不断从嘴鼻冒出。
我喜欢爬上城楼或宫殿阁楼,在不知不觉中我已习惯站在这样的高度望向远处,我总期盼着一个人的到来,应该算是归来吧,可是始终等不到他。
我发现有一个人和我一样,也喜欢登上高楼城墙,眺望着远处,有时候我们会相遇,有时候我们不相遇,但是我们都知道我们彼此都在眺望着一个共同的地方,它叫远方。
他比我要沉重的多,不仅仅是因为他身上的龙袍,还有世人的评判。
屋里养的兰草枯了,一株一株都枯了,一只汉白玉兰花纹双耳杯却亮得清晰,它就摆在桌前,枯萎的兰花就在它身后斜躺在盆栽里。
病树前头万木春,漫漫的冬日,何时逢春?逢春它们还活过来吗?开春后还会闻到它们的幽香吗?若公主看到她喜欢的这些兰花都枯萎了又会怎样?也不知道苏宅那棵梨树怎么样了?
看到此情此景,我觉得有必要写一封信给苏月明。当日苏月明同我讲的那些话我都记得,他叫我照顾好苏绍,而我却没有做到。
提起笔顿时又不知道写些什么。只小心谨慎地写了几句见信话,自述自己的种种不是以及辜负了他们对我的期望和我未尽儿媳之责等等,其实我目的在于请他们离开北京避难,绕了一大圈方说他们可以暂去南京或是去苏州好友那儿游玩拜访,等局势稳定再回京中,最后想了许久我又添上了“此乃苏将军之愿,尘杳以笔代之。”这样的话。
写完信后想托人送出宫去,可是很难找到可靠的人并能够带出宫去。
拖了几日,终于遇见了陈子龙,阔别多年,他亦惊讶于宫中见到我,只是皇宫重地,未能与他好好叙叙旧情。
他替我把信带出宫去,我因未能好好招待他而感到很惭愧,他倒是理解我。我也曾向他打听南京之时,听到的无非是些杂事,除了一些不相干的人和事,他对杜媚一无所知,对于苏绍他也未得到任何消息。
见到陈子龙的欣喜,又被无他人消息的失落情绪占据,一时心里七上八下,回来的路上远远望见不大出宫殿的张嫣皇后。我也曾远远地见过她几次,未近距离见过她的容貌,但是从远处看,她那朴素的衣着应当是如周皇后一样节俭的人。
她应该是往乾清宫去了……
我目送着她远去,漫不经心地走回了宫中。
那封给苏月明的信一去无音讯,我有点担心他有没有看到,又或是他看到了完全无动于衷,像他是长辈,没有回我的信也是在理的,但一点消息都没有,着实令我担心。苏绍不在,他父母我定会保护他们安全,本想找个机会出宫见见苏月明,没想到这天气异常寒冷我受了风寒,一病就十来天。
“夫人,总不见好,也没见个大夫来瞧,要不我去见见皇上吧。”
我躺在**摇了摇头,朱由检已经够烦了,估计他还在为南迁、调兵、捐款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我不过是一个没有封号看起来似乎沾点亲的人,这一切不过还是老天爷应将我们凑在一起罢了,若是真的靠他想来我早已不知生死。
“哪里就劳烦到他了,你去找他也没有什么用,更何况你又见不着他。”
“可是夫人,你这病越来越严重了,还没好。明天就是除夕了,不能把病拖到来年呀,还是这被子太薄了,夫人你身子不好,衣被又少。”
白霜为我捏好了被子,又换上了暖炉。
“你去找坤兴公主,也许她有办法。”
白霜去找坤兴公主,我觉得头胀得厉害,全身酸痛,想喝口水也起不来,左躺也不是,右躺也不是,最后翻身的力气也没有,我只好乖乖地躺着,一边睡着一边清醒的梦见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会儿我走在宫里,一会儿我又上了城墙,一会儿不小心绊了一脚,一会儿又踩到了空台阶……
坤兴公主来了之后传了大夫,大夫给我开了药,喝了两三天才好一些,坤兴公主还送来了她宫里的一些棉被和几件衣服。摸着她给我的这些东西,心里终于体会到了寄人篱下的苦。
除夕那天宫中设宴,但因李自成节节胜利,步步紧逼,弄得人心惶惶,宴中缺席的人很多,虽未见着宴中情况,不过坤兴早早地来看我,我就知道宴席散得很快。
我与苏绍和离虽未真正定下,纳妾之事定好了,但苏绍生死未卜,于是正月初九,苏月明进宫谢皇后娘娘恩典退纳,以免耽误尚书家的女儿,也由此他找了个机会见我。
他说他领了我的心意,可是苏月明说他是大明的臣子,南京苏州岂是他苟且之地,敌军未来,他就先走又是什么理,况且他已年过半百,何苦再颠沛流离,他说此处即吾乡,死于吾乡是欣慰。
他说如果可以希望我这辈子好好磨去棱角,少些义气用事。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想等苏绍回来我向他“请罪”,只要他能回来。
战报里依旧没有他的消息,也许没有人会记起他,谁会去记起他的兵败后的样子,就连朱由检也没有一点点想起他,所以如今我能做的只能是为他祈祷平安。
“夫人,夫人,嫮儿听说夫人得了风寒,如今可好?”我刚喝完药就听到一声叫唤,我回头看见坤兴拉着昭仁公主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我,昭仁乖巧地仰着头,一本正经地装着大人语气的模样很是可爱。
“参见坤兴公主,昭仁公主。”
“起来吧。”
昭仁咬着手指头,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她似乎在搜寻着什么,我笑着转身去给她们沏茶。
“姐姐说夫人屋里除了有好听的故事,还有很香很香的花。”
一开始我有些不明白,后来我方明白她指的是兰草,不说开不开兰花,就眼前的兰草都枯了,我早已把它搬出去了,如今屋里几乎无花草,只有茶几案桌和几个空着的花瓶。
“常闻公主喜欢花,可惜我这儿如今没有什么花了。公主你还喜欢听故事,那我给你讲喜羊羊与灰太狼吧。”
昭仁瞪着大眼天真地看我傻乎乎问道:“灰太狼是那种嗷嗷叫的狼吗?”
坤兴见状噗嗤一笑,我微微笑着点头。
讲完故事两个小宫娥带着好动的昭仁出去看猫去了。
“夫人,听说李自成在西安称帝自号‘大顺’,这也太大胆了,如今他可是父王的心头病,父皇和大臣都不知所措,父皇再三犹豫却舍不得调兵,又怕辽东出事,我不明白父皇为什么不掉江南的兵呢。”
“公主调兵没那么简单,士兵需要吃穿,如今最缺的应该就是军饷了,你父皇应该也曾想过这些,只不过他也拿不定主意,所以再三犹豫,等待战况。”
“外界皆说……”说着她看了一下门外的昭仁,昭仁蹲在池水旁和几个宫娥在玩捉迷藏,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都说大明气数已尽,可是真的?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一种不安。”
如今多少年?崇祯十七年了吧!崇祯十七年的哪月哪天呢?
“有句话说‘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天意如此,人亦难违。不过公主你要相信你的父皇,公主也要相信,就算后来一切都变了。公主仍是大明的公主,公主在,大明永在呀!”
“夫人,我一个公主怎会如此……”
“在我眼里公主皇子皆一样,以我所见公主们的学识未必差于太子,反而有些皇子因宠溺而骄纵**逸,公主,你要相信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地活着。”
她点了点头,看样子似乎不大明白,因为她的眼神有些迷茫,在迷茫的眼神里,她犹豫地点了一下头。
后来昭仁又进来吵着我们玩,我们只好不再说这些,只怕昭仁听见了她小孩子不懂事随便与别人说去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她是个闲不住的孩子,一会儿叫我们来这边,一会儿又去那边。
墙角里蹲着一只晒太阳的橘猫,昭仁小心翼翼地跑过去,那猫懒洋洋地看着她一眼,又睡下。昭仁蹲下去捋了捋那猫的毛,突然那么喵地叫了一声,昭仁忙站起来快速地迈着她的小短腿跑向我怀里,她带着哭腔喊猫咬她。
我们检查了一下,发现她没有被抓伤,安慰了几句后她又好了。但她不敢再靠近那只猫,只远远地看着,无论她做其他什么事情,她的眼神都离不开那只猫。
那猫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舔了舔爪子,又舔了舔它身上的毛,昭仁高兴地跺着脚呵呵地跑到我身边拔高音调说:“它也会伸懒腰。”
她蹦达的时候无意识的拉着我的手,她的手肉嘟嘟的,我感觉到这这只小手有一种浪漫与天真的传递,好似一股清风拂过荒野,我的心也被她所动。以前我一直以为我不喜欢小孩,昭仁是最温暖的阳光,她可以化开我的心结,有时候我也在想若我和苏绍能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女孩多好啊。
“公主,我有一首歌想要教公主,不知道公主想不想听?”
昭仁抬头眼巴巴地看着我,在水池旁的坤兴转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我清了清嗓唱道:“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我唱一句昭仁也跟一句着,坤兴笑着倚在栏杆旁,嘴里也跟着我们轻哼,微风吹拂着她等我头发,她的笑容渐渐扩开,似乎那天整个紫禁城都有了笑意。
如果上苍有眼,请放了这个两个年纪尚小烂漫无知的孩子。
二月,李自成在沙窝口造船三千,渡过黄河,攻下汾州、阳城、蒲州,隔日攻下怀庆,得到这些消息不久,又传来了李自成攻克太原,大明五千出战尽死。
这些消息传到紫禁城总是有延迟的,我想这些消息到达宫中,李自成早已攻下下一个地方或几个地方。
李自成军势如破竹,节节胜利,在遥远的紫禁城早已可以闻到了浓浓的战火味。
三月十一日,朱由检方决定急调掉辽东总兵吴三桂、蓟辽总督、昌平总兵、山东总兵,这些事我都是从皇后娘娘和坤兴公主那里听到的,这些都面临着一个严重的问题了——军饷不足。
我借昭仁吵闹的借口悄悄带她走去乾清宫想看看情况,如果这几日不出宫,我也许就没有机会出宫了。
乾清宫侍卫太监守着,我只好站在宫殿外的大柱子旁默默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传来王承恩念亲戚官员所捐款的数目,没念几个,就听见朱由检摔东西的声音,随后传来一声怒吼:“混账!个个都是混账,什么皇亲国戚个个都没用。”
“公主,请回吧!夫人,宫中重地夫人小心。”王承恩出来后看见我傻傻地站在那里,便走到我身旁。
看来今日不宜见他。
一直以为这是必然的历史,我以为我对大明来说只是一个过客,以为浮华一世,大梦一场,人已老,过去的也就过去了。可是它似乎又关乎我的生命,上苍终究是赢了,我与这大明已经息息相关。
调兵之事,你推我,我推你,这边需要多少代价,那边又需多少代价,于是各方兵都按兵不动,加上朱由检又是一个犹豫不决的人,听到这番意见赞同这方,听了另一方意见又赞许另一方,最后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即使拿定了主意又不开口,又责怪大臣们不懂他的心思和用心,而且他有没有过硬的命令,那些总督更加有恃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