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晴天,我伸着懒腰走出园子,溜了一圈看见管家和几个女仆在忙碌着,我看见他们拿着一个竹编的圆圆的东西在那里摇啊摇,然后就掉下一颗一颗红豆。
“老管家,这是干嘛呀?”
“小姐,这是筛选红豆呢!你看!”说着老管家和蔼地笑了,他抖了抖手上的扁篮,然后红豆就从竹缝里掉落下去,扁蓝上面只有残渣豆萁。
“那这个是用来干嘛?”
“烧了……”
我思索了一会儿,便伸手把一旁的豆萁抱起,女仆忙拉住我阻挡我。
“小姐这是干嘛去?”
“我拿去烧呀!”
“我们自己来,小姐快去休息!”
我抢过豆萁直径地走向厨房,我刚烧了两把就有人进来把我催出去,我拍了拍衣袖又走向老管家,我承认自己的确闲得慌。
“老管家……这红豆是哪儿来的?”
“自家园子种的……”
“不是说黎家种红豆吗?前些日子府里还买了一些,如今为何要自己筛着,购来的岂不省事?”
“黎家不卖了。再说王府原本有一些田地的,如今为了减少开支,空闲的时候我带着他们去种了一些。”说着老管家呵呵地笑了。
我看见一粒很大的红豆,在一堆红豆里一眼就能看到它,他不仅个头比其它的都大,而且颜色要比其他的鲜红,我捡起那红豆子,身边的老管家笑着看我,他满脸的皱纹和一头将近全白的头发在他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老者沧桑的风范。
“知道吗?在我没进府的时候见过一个像小姐一样的年轻秀气的女子,她家呀是种红豆,她一生都在等待一个人,那个人一去就杳无音讯,她赠给她心仪之人一粒红豆,自己也留了一粒,而最终她人去世了,他人也没回来,这红豆却还没有腐朽,听说呀,那女子去了香山庙,就那个金陵南边的那一座庙,她去求福,那福总挂不上树去,一会儿就被风吹了,所以呀这姻缘早有定数。”
“有这么神奇吗?香山庙,我倒听说过,想去看看。”
“杳杳……”
我还沉浸在老管家的故事里的时候,就听见一声叫唤声,这声音熟悉极了,来不及多问,我只应了一句别打岔。
然而老管家却站了起来行礼。
我默默地回头,只见朱由棪站在那里。
“怎么这么清闲,书背完了?”
“哦,忽然记起《孟子》还未开始,我……我先走了!”我勉强一笑,跄踉逃掉了。
红豆相思,我把那里红豆放在案前,然后拿起笔凭空想象地画了一株红豆,红豆轻点,一粒粒宛如朱砂。自古以来就有“玲珑骰子安红豆”“红豆生南国”“煮豆燃萁”等名句,想起老管家的那个故事,似乎觉得有些惋惜,得到几句话想着把它记下来,于是把它写在画旁。
赠君红豆粒,为此种相思。
春来红豆发,染绿野田畦。
远家有好女,问君年几何?
闻君婉言拒,妾知君深意。
门前守君来,日暮色冥冥。
红豆花谢处,秋结相思子。
摇摇细筛豆,冉冉豆萁燃。
泪珠如断线,萁燃成灰时。
年年日日行,岁岁月月新。
长年起坐独,红笺无处寄。
残漏几更尽,梦醒枕边迟。
惆怅衣衫减,不言相思字。
人老朱颜去,未待君归时。
写完之后,我靠着椅子撑着头打起了盹儿,迷迷糊糊听见纸张翻开的声音,我猛地醒来,原来朱由棪来了,他拿着我的画仔细端详着,表情似乎没有什么变化,我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脑子一下子清醒了,我正襟危坐,看吧!丢脸了吧!装什么X写什么诗呀!
“年年日日行,岁岁月月新。这句倒有点意思,不过少了点新鲜。”
我装作一副颔首低眉的样子,清了清嗓子道:“我就只是随便写写……舅舅来多久了,一时打盹就……”
“刚来,这就是老管家给你讲得故事,他曾经也给我们讲过……”
说着他把纸放下,然后与我四目相对,我忙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原来他还是个讲故事的人。”
“这是什么?”朱由棪走了几步,拿起桌上的手机问着我。
我们小跑到他身边,抢过拿着手机勉强地笑着说:“这……这……可以作画”
“作画?”
我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它能画人,画得一模一样,舅舅站着让它帮你画一张。”
他半信半疑地站在那里,我心里偷乐着给他拍了一张,我拍了大明王爷的照片,这可是世纪的大新闻大发现。虽然他的表情和站姿极其不自然,但颜值够了就是好看。
“这……来”我跟朱由棪来了一张自拍,然后我把照片给他看,他完全不相信,以为我在民间学什么障眼法,无奈从此手机就是压箱底的东西。
“舅舅可知道香山庙?”
“嗯?”
“听说那里是个特别灵的地方,人可以许愿,还能占卜。”
“你可又是听那老管家胡说的,他一直给我们这些孩子讲故事,如今我们大了,他的故事却还没收住。”
我思索了一会儿笑了:“舅舅,不过金陵确实有这样一个地方呀,趁着秋高气爽,我们去占一卦,呸!我们去看看。”
香山庙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几乎没有什么人去过,山路荒草丛生,到了山脚下,他让跟来的小仆在山脚下守马车等我们,我和他两人一起爬上去,这曲曲折折的山路,虽然不是很陡,但是走了几下我就累得气喘吁吁。幸好现在不是夏天,不然这路根本就没法走。秋天草枯路也干净,也不用担心蛇这种问题。
朱由棪总是走在我前边十几米,我郁闷地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去,许久,他方回过头来看着远远的我,他没有说话,也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
真正是个无趣的人。我随手拔了路边的一根草,顿时不想上去了,他时不时地看向我,但是很快他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吧,我认输,我提着裙子走了上去,走到他跟前,他又起身了,还是没有跟我说话的意思。
“舅舅,你认为……你为什么不说话?”
“有什么话可说的?”
我脖子一伸,觉得的确没什么可说的,似乎他很有道理的样子。
“继续走吧。”他卷起直裰衣裙,一步一步走向前,我故意扑倒在地,然后装作很痛苦的样子,大喊着摔断了腿,他退回来到我身边摸了摸我的脚,看着我问摔哪儿了。
我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这儿……我走不了,舅舅背我吧!”
我也惊奇我这话居然说得这么顺溜。
“那我们回去吧,回去给你找大夫。”说着他从容地欲将我抱起,我忙推开了他。
“不行不行,好不容易来了,岂有回去的道理,再说了我没事儿。”
我终于如愿以偿地上了他的背,他的背和程萧一样,背着我让我觉得那么安全那么温暖,我的手轻轻地环绕着他的脖子。我将脸靠近他的脖颈间,我可以看见他的耳朵、脸颊、眉毛。这个人好生熟悉,这种感觉好似当年。程萧,Is that you?
当年的大学里一个弹着吉他的程萧把我当成他的外国友人,以为刚刚敲门找他的人是我,他在我身后问了我Is that you,我那个回头很仓促,我却深深记住了那个眉眼有些冷淡的人,以至于后来我奋不顾身地跟着他。
有一次我们一起去清吧,程萧去到主唱那里唱了一首张信哲的歌《信仰》,虽然我平时不怎么听这类型的歌,也听过别人唱,但是没有人唱出他这种感觉,他的声音很好听,唱功也很好。
那时出门不一会儿天下起大雨,地面都积了水,他看着我白净的帆布鞋然后背起了我,我撑着伞,静静地圈着他的脖子,他淌着水,一边走一边说着他的故事,从那一刻我就成了他的女朋友。我甜蜜蜜地笑着贴在他的背上,雨水从伞上淌下来,我的手一歪,伞掉落了,而他因为我答应了他高兴地不顾大雨背着我奔跑,我想我们俩那时候像笼子里放出来的二哈在雨中狂奔,不过那时候我应该是最开心的,那是我在父母严格管教下第一次尝到了家人以外的感情滋味。
最后我们两个像落鸡汤似的回到学校,想到这些我只剩下一片叹息,若是几年前想到这些我会眼泪鼻涕一股流,但是这些回忆已经在我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反复复翻起来,久了麻木了,但是又不是真正的麻木,没有心伤的痛,只有心伤的无奈。
没走多远,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而且额头似乎也冒了些汗。我忙下来自己走,他身体不好,如今我怎么把这事忘了,想着想着满心愧疚。
香山庙并没有什么庙,听朱由棪说前朝是有这么一个庙,是因为后来上香的人少,没人打点,破了就塌了,如今只有一棵挂满红带子的大树,它旁边有一座小屋,屋前的木桌木椅坐着一个老和尚,他的桌上摆了许多红色的带子。
“这些绸带,大多都是你挂上去的吗?”
他抬眼看了我,然后又继续低头裁剪红布:“你怎晓得?”
“我为何不晓得,香山庙来的人甚少,这带子如此多,而且颜色有许多还那么鲜艳,这一大半定是你挂上去的。”
“夫人为何就不觉得这是来的人挂上去?”他好笑地看着我,然后又打量朱由棪。
“夫……夫,夫人,你说什么呢?”
“哦,既不是是夫人,那姑娘,我跟你说,一个人有千千万万个欲望,这么算来也不是我挂上去的,对吧?”
“不知老者在这儿几载了?”朱由棪开口说话了。语气很淡很不经意地问起。
“这几载呢,不重要,重要的是余生只在此处。”那和尚笑了笑:“二位前来,是为了什么心愿?”
“是她……”
我看了朱由棪,自顾自的找了块地方坐下来,一笔一墨一带子,琢磨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写上什么。
心愿这种东西真正想写的时候却无从下手,先写个什么呢,让我回去,我抬眼看了眼前的朱由棪,心想着我回去了他怎么办?或者说我都回到未来找不到程萧怎么办?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程萧一样的人,我为什么要弃他?于是我在红带子上写着“愿得君心”这四个字。
写完这个,我打算再拿一根红绸带,却被老和尚制止住了。
“哎,姑娘,多不得,不可多,不可多也。”
“为什么?”
“人的欲望那么多,你来我往,一人几百条,那树岂不是挂满了,所以呀,每人只能一根红绸带一个愿望,多了就不灵,多了就不灵了呀。”说着他笑了。
“可你方才还说一人千百条?”我有些生气了。
“杳杳,别闹了,好好去挂上,这不过是来散心而已。”朱由棪的每一句话都那么有说服力,我低着头乖乖地走向树下去。
我仰望着在风中飘扬的红绸带呢喃道:“愿得君心……若苍天有灵,让我带着他走近我的世界。”
回来的路上依旧是他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我的心情却不是来时,总觉得沉甸甸的,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味,看着他的背影,我好想抱住他,可是我和他似乎又隔着百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