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做了些点心给杜媚送过去,杜媚褪去了往日的华丽,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服,简单地挽了个髻,清爽朴素,但这样更显得她的气色不足。
杜媚有旧疾,这虽然与怀孕之事没有很大关系,但是一旦犯了旧疾,煎汤服药就有许多禁忌来,前几日她微微咳嗽,这让方妈妈等人担心坏了,不过今日看她的时候觉得她似乎好了些。
她靠在竹椅,低头绣花,我和她有一句聊一句,时而笑笑,时而又陷入沉默。
“说实在,我是很期待宋伯能够回来,如果他知道我肚子里有他的孩子他会很高兴的!他一定会提前回来的。”她放下手中的绣样,望着白色纸糊的窗户。
我知道她在等他,一直再等他……
没过多久方妈妈带着两个男仆来给杜媚送东西,我就略坐一会儿就回去了,没想到方妈妈也跟在我后头回来。
“苏夫人……”她叫了我,然后她看了看周围又道:“真没见过你这么心大,出门也不带个丫头……”
“我想走走就不让她们跟着来了。”
“以前我跟苏夫人说过一些话不知道苏夫人还记不记得?”
我不言语表示默认,她清了清桑:“你这杜姐姐这样子你是不是也有一份功劳啊?”
我明白方妈妈的意思,但是我不知道如何解释,也许我也解释不了,她的话也让我开始怀疑自己。
“我本来以为她要嫁了,可是呢!她一跑来找你,就死活要追着宋大夫跑,好了,现在宋大夫是跑了……”
“方妈妈,我回来之后并没有掺他们的事情,她自己的选择,宋伯终究是薄情了些。”我打断了方妈妈的话说道。
“你倒是帮了你姐妹大忙,当初我早就问清楚宋伯,他说他今生不会娶任何人,他给不了任何人幸福,所以我才骗杜媚说宋伯于她无意,想让她断了对宋伯的念想!”
我记得杜媚的确跟我说过方妈妈跟她说宋伯看不起她来着,原来这是方妈妈自编的,这只是想让杜媚死心,而杜媚至今都耿耿于怀。方妈妈不知道她那一句话给杜媚带来了多少的自卑,也因此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宋伯面前是如此的卑微。
“我觉得宋伯会回来的……我自从去了京师再也没有过问杜媚的事情,她的一切我关心着,但我不干涉……我想我们一定都在等宋伯回来。”说着我转身走了,方妈妈说得也许不无道理,但这真是我错了?我一直以为追求喜欢的人没有错,而且如果杜媚嫁给宋公子或别人就会幸福吗?
天气又渐渐炎热起来,我躲在房里也懒得出去,庸庸懒懒惯了觉得人都糊涂了,早上小鱼才送了一些冰镇果子,我拿着吃,不一会儿就找不到我摆哪里了,烦躁地推开窗一股闷热扑面而来。
“夫人,你瞧谁来了!”白霜高高兴兴地跑过来,她挽着袖子端着茶托。
她话刚说完,只见一个穿着秋香色褙子和白色裙子的女子踏门而入,她对我浅浅一笑,额头上还有几颗汗珠。
“如是”我跑上去拉着她的手,却发现她身后还跟来了一位年近花甲之人,我能够猜想到他是钱谦益,但是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今天见着他,他看着我和柳如是微微笑着。
“这是钱牧斋,如今我和他回金陵,特来看看你们。”
“钱先生,久闻先生大名”我行了见面礼高兴地对白霜说:“白霜,快去叫何府告诉苏将军,钱先生和柳如是来了。”
“哎~”白霜端个茶托跑到外边叫了几声小鱼来上茶。
钱谦益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文人清高,反而我觉得他为人随和,也可能是因为宠着柳如是的原因。
我们聊了没有多久苏绍就回来了,苏绍吩咐人备了晚宴,苏绍对钱谦益也很是仰慕,在饭桌上他与钱谦益家事国事都谈了一遍,撤了席我故借给柳如是找书本的理由把柳如是带出来了。
外边还是闷热,蟋蟀吱吱鸣叫,庭院中还有几只萤火虫飞来飞去。
“萤火虫!”我拿着团扇走到萤火虫飞来飞去的院中,拿着团扇扑向萤火虫,柳如是指着我身后说那儿一只这儿一只。
“热得慌”我拿着扇子摇了摇:“许久不见你了,怎么,如今和钱先生游山玩水了,忘了我了?”
“我看是你忘了我,在苏府待得多舒坦。”
“你来了,又马上要走了?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是这样,不过我还记得你唱了一出戏,你那媚眼流露的情感我至今都记得。”
柳如是拿着我的手,她靠近我和我并排着走:“时间流逝,如今该变得都变了,不想让它变的,也变了!我习惯了四处奔波,奔波劳碌中我似乎找到了一点乐趣。”
“总不能再奔波了吧!求遇一知己难,既遇着那是多么得幸运!”我觉得柳如是真正算得上一个幸运的女子,她被别人爱着,虽然一次又一次地失望着,可是她遇到了一个肯为她不遵世俗礼节迎娶她为二房的人,而且还理解她懂她。
爱一个人容易,懂一个人难。
送走了钱谦益和柳如是,我和苏绍静静地走在长廊里,我记得有一次我拿赛赛这茬生苏绍的气,生气地跑过这走廊,命运有时候就是有太多的想不到,往往不是我以为,我曾经以为我不会怀念父母,可是离开他们后我格外的怀念,我曾以为我不会真正地想留在苏府……
苏绍突然伸手抓着我的手,天气热我和他的手都有些冒汗,但是我却不排斥,我总是一惊一乍,反应愣愣的,这次我表现地格外淡定,夜有点黑,虽然长廊里有几盏灯笼,不知道是我害羞还是本来灯笼就不太亮,我没有看清楚他的神情就低下了头。
他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忽然白霜窜出来把手提灯笼递到我们面前并且来了句夜黑走路小心。
“白霜这丫头跟了你这么久,一直很细心。”
“那当然,也不看看谁家**出来的人,你**出来穆南倒是一把好助手……可把我们这位给害苦了!”我故意失望地叹了口气。
“唉!这话怎么讲?”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我懂了,穆南这小子,改天我去给他提点提点。”
今日难得的阴天,天气也格外的凉快,还逢上了市井之日,苏绍带着我出来逛逛。
我看到摊子架上有几张面具,我拿了一个黑白恶脸面具然后笑着看苏绍:“你戴上!”
苏绍扬嘴一笑微微蹲下来闭上了眼睛,我伸手给他戴上,他一手抓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拿开了面具,这个场景总会让我想到灯火明亮的花街上他揭开面具露出俊容的那一刹那。
阁楼舞台,聚集了一些人,一桌四人,茶水花生,有些没有位置的挤到一堆,他们都仰望着站在舞台前方的人,那是个说书人。
“君当作磐石 妾当作蒲苇 蒲苇纫如丝 磐石无转移,自从那刘兰芝回去之后,对那焦仲卿是念念不忘,她始终记得那句话……”
我和苏绍踏进门,听那个人绘声绘色地把故事讲着,讲到精彩处大伙都探着头瞪着眼听,听完一场他们就纷纷鼓掌,我觉得这个说书人讲得很形象生动,特别是他那起伏的声音正好体现故事的情感。
听了一会儿说书,我和苏绍又去逛了别的地方,我看见有人在玩皮影戏吸引小孩,皮影戏讲的故事是杨贵妃和唐明皇的故事,两个小小的皮影在白布上活灵活现地演绎着,后面拉皮影的人是一男一女,这声音的配合也很动听,其中有一人悠悠念道: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如果你是唐明皇,你会赐死杨玉环吗?”我低声问苏绍,眼神却还停留在那皮影戏中。
“唐明皇也无法做主!”
“生而不幸,传闻杨玉环东渡,也不知是真假,只是杨玉环再也不能出现,也就相当于死去,唐明皇应该很后悔,特别是当他在皇宫再看那一草一木的时候,当初与杨妃的一切历历在目,而今唯有鹧鸪冷霜,他会不会在忏悔……”我讲到这儿自己倒有些难过了,人人说“若无死别,决不生离!”可是我们又能奈何命运。
我的心只想愿与君共长久,恩爱两不负。
从皮影戏那儿出来,我和苏绍并肩走着,像苏绍这样带着媳妇出来逛的还真没有!
“糖葫芦……糖葫芦 ……”买糖葫芦的小哥从我面前经过,我看着那红红圆圆的糖葫芦有些想吃的冲动,苏绍看见我那馋样扬嘴就走过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串红红的糖葫芦,糖葫芦到我嘴上我咬了一口后满意地笑了,许久没有暴露我吃货的本性了!
“我记得你还喜欢吃肉串!”苏绍微微侧着头打量我,我笑而不语。
我把那串糖葫芦递给他笑着说:“你尝尝……”
“怪酸的!”苏绍这样子似乎不喜欢吃酸的。
“这是甜的!嗯~尝尝!你居然没吃过糖葫芦!”
“小时候还没来得及吃就长大了!哈哈……”他笑着接过握这我递来的糖葫芦轻咬一口,他眉头微蹙,嘴角却是笑意满满:“甜的……”
市井热闹,买卖也超多,小摊小店呦喝不断,摊子上有名画名扇,还有些桌子,我走近一看,看见一对银色的细镯子,我拿起来的时候老板就对我笑着说:“姑娘好眼力,这镯子精致美丽,姑娘可要?”
我把它放回去摇了摇头,苏绍却又把它拿起来:“我看不错!”
“嗯?你喜欢?”
“这儿正好是一对……”
老板堆笑道:“是一对,月老树下乞过福,喻福气,百年好合,多子多福,恩爱到老……”
“好!冲着老板你着会说话的嘴我就要了这对镯子……”
苏绍拿起我的手将手镯套进去,大小刚好合适,他看着我对我说:“这本是一对,你替我戴着,你不摘下来,我不离不弃!”
“夫人这手真是细白……”老板高兴地夸道,我忙收回我的手,老板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我脸一红转身走了,苏绍小跑着追上来。
回到书房中,突然想写几个字,我铺开宣纸后苏绍来了,于是他就拿着笔洋洋洒洒写了几句李太白的诗句,他的字其实很好看,刚劲有力,毫不拘泥,颇有潇洒气概。
我在一旁倚着案桌,像看热闹一样哼着小曲。
“你这是什么曲子?”苏绍问我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在哼周杰伦的《兰亭序》,也许是看着苏绍写字就契合这首歌,然后情不自禁哼了起来。
“嗯?《兰亭序》,我跟你说,这曲子好,词更好……方文山先生可是我们那里一个很有文采的人!”
“哦?”
“今日我算是看见了说书,皮影,以前也见过戏曲,如此深厚的文化走着走着就被淡忘了,在后来很少看到,最可悲的是旧的东西被抛弃,而新的东西又没被承认……”我叹了口气,苏绍也许不太懂我的意思,但是他把笔递给我暗示着我把那词写出来,我只好接过笔一字一字将《兰亭序》写出来:
兰亭临帖 行书如行云流水
月下门推 心细如你脚步碎
忙不迭 千年碑易拓 却难拓你的美
真迹绝 真心能给谁
牧笛横吹 黄酒小菜又几碟
夕阳余晖 如你的羞怯似醉
摹本易写 而墨香不退与你同留余味
一行朱砂 到底圈了谁
无关风月 我题序等你回
悬笔一绝 那岸边浪千叠
情字何解 怎落笔都不对
而我独缺 你一生的了解
……
弹指岁月 倾城顷刻间烟灭
青石板街 回眸一笑你婉约
恨了没 你摇头轻叹谁让你蹙着眉
而深闺 徒留胭脂味
人雁南飞 转身一瞥你噙泪
掬一把月 手揽回忆怎么睡
又怎么会 心事密缝绣花鞋针针怨怼
若花怨蝶 你会怨着谁
无关风月 我题序等你回
悬笔一绝 那岸边浪千叠
情字何解 怎落笔都不对
而我独缺 你一生的了解
无关风月 我题序等你回
手书无愧 无惧人间是非
雨打蕉叶 又潇潇了几夜
我等春雷 来提醒你爱谁
窗间透着阳光,几片树叶唰唰吹进窗内,苏绍去倒了一杯茶,然后又回到我身边,他念了几句我也写得差不多了。
“而我独缺你一生的了解……是字如人吗?”苏绍问我,他大概的意思是这通篇写得是不是指临摹帖子。
我笑而不语。
仿古仿的最好的当属方文山先生了,仿中有新,意境极佳。
“这不会是夫人的杜撰吧!”他打趣道。
我笑而不语。
他捡了几句再念着似在琢磨品味。
“咳咳,苏绍,其实我真希望可以带你,带你去看看有雾霾的北京,看看拥挤的上海,看看那些属于几百年后的文明,就像我经历几百年前的文明一样让你去经历它。”
苏绍微微一笑,他轻轻扶开我的头发,捧着我的脸说:“你的心意我明白,那以后你带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