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坐落不齐,但有一条干净的石子路互相通达,原来这里住的不仅仅是宋伯,还有他的几十个弟子。

我们随着宋伯和他的弟子一路来到了一片广阔的石板平地上,地上有些女子正在晒草药,有些正在切草药,各忙各的。

“原来宋兄有这么多的弟子……”苏绍说道。

“他们自愿学医术的,这些是他们的妻儿老小,随着他们来,闲暇时便来帮忙。对了,苏贤弟,我那里有自己研制了好些剑伤刀伤药,用起来效果还不错,你若需要可以送几十箱,以备军中急需。”

“多谢宋兄,我替弟兄们多谢你的大恩”

“苏将军,你一去便一年半月的,日后,若是真正上了战场可就不止护送军粮这几个月那么简单了。到时候我家杳杳怎么办?”杜媚回头问苏绍。

“一片冰心在玉壶,几十年不在家,心永在的。”苏绍避开了对我怎么办的直接回答,转而回答思家,我以为他也生气了,不料他说完还冲我一笑。

说话间,我们上了台阶,进了最大的一间茅屋,茅屋内整整洁洁,收拾得井井有条,而且屋内器具可不比富贵人家的差,桌椅雕刻精美简洁,茶器瓷器更是不俗。

“宋兄,嗯,果然是别有洞天……”苏绍笑道。

“对呀,很整洁。”杜媚也夸了一句。

“自我看不见,这些东西都是他们收拾的,只是用过之后再摆回原地罢了。现在有很多东西都摆着,不能看,也不知道用来做什么。”宋伯摸了把椅子,然后请我们入座,他叫人上了茶。

“有些东西岂是看的?”杜媚看着宋伯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停顿了一会儿便说:“还没来得及多谢宋大夫这么多年的医治,杜媚无以为报。”

“医者父母心,媚姑娘切莫这么说。”宋伯很谦和,有时候我觉得他对杜媚有些过于冷漠:“不知大家喜欢吃野味山茶吗?我叫他们准备一下。”

“那真真是极好,就弄些清淡的素菜也好。”我呷了一口茶,高兴地说道。

“嗯,我也正想吃些什么野菜呢!”杜媚也点了点头。

“人间有味是清欢,这是多么难得”我笑着看向苏绍,苏绍放下茶杯,正好抬头看向我。

天阴沉沉的,宋伯拿着拐杖与苏绍一起走出去了。不一会儿苏绍拿着药包回来,宋伯还没有回来。

我问了问杜媚身体状况。

杜媚这病时好时坏,这几年倒是好了许多,由我看她多是体弱气血不足,整日在清乐坊,就像在现代不怎么运动,久而久之就越来越亏空。

“其实,日后有空我们可以多出来走走,骑骑马什么!”

“你喜欢骑马?”杜媚好奇看着我,苏绍也有些奇怪地挑了挑眉。

“我祖父喜欢骑马,小时候跟他在马场骑过……”我忽然想起那时候的爷爷,即使是五六十岁了,依旧英姿飒爽,他还曾上过战场呢!

想着想着觉得和家人的那种生活离我越来越远,这大明的生活何时才是尽头。

“挑个时间,回王府一趟吧!”苏绍摆弄着茶具,淡淡地说。

我摇了摇头,沉默不语,杜媚见状,自己走了出去,留我们两人默默坐着。

“乐儿,城墙上你说过什么?”

“……?”我此时一片疑问。

“你说你要用一半的性命换安乐……”他这么一说,我想起了他那个拥抱和吻……

“生命有多长,欲望就有多大”我侧过头看着他,他双眉紧锁,似懂未懂。

“下雨了,下雨了……”外面的人喊着,只听见奔跑的脚步声。

我和苏绍忙抱起屋子外边的草药搬回屋里,出门后发现不远处的宋伯正淋着雨洗菜,苏绍打算拿伞跑去,我一把抓住了他。

“你看……”我看见杜媚拿着一把伞匆匆赶到宋伯身边,宋伯手忙脚乱收拾东西,一盆水被他一不小心给打翻了,他后退了几步,摸了摸鞋子和衣服,估计都湿了,他似乎感受到身后为她打伞的杜媚,他愣在那里许久,我想那雨打伞的滴答声在宋伯心里应该是最美的。

“世人都说黄莲苦,其实莲子心的苦涩才是苦”我和苏绍默默地看着她们,我一下被感触到了,只希望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但也有人会苦中作乐,不是吗?”苏绍看着杜媚为宋伯捡起盆子和菜叶,我看着苏绍远眺的目光,他这一句话颇有深意。

我们坐在四方桌上,各左一边,几位弟子端了菜上来,有一位穿着灰色短褐的男童走了上来,我想他应该是宋伯的得意门生。

“这些菜由我徒弟准备,由于不是季后,有些都是晒干的,现在由我弟子给你们一一介绍……”宋伯儒雅一笑。

“极好极好!”我拿起筷子高兴道。

“这第一道菜呢!叫双生碧丝,取自太白诗:“燕草如碧丝”,这里面是蕨菜水煮,晒干,炒的时候取出泡一泡,加些调料,入味,加上些肉丝,香甜可口……”那弟子从身后人端着的盘子中取出一盘给我们介绍道。

他放上去后,我们都尝了,苏绍对这菜赞不绝口。

蕨菜细滑入味,果然好吃。

“第二道菜呢!”他把盘子端来,只见是一根一根白色的菜根,上面沾了些红椒,看起来很诱人:“这是同根生”

我们尝了一口,觉得腥味扑鼻,杜媚忙喝了口茶……

第三道菜是一道叶菜,盘子里像染了紫红紫红的葡萄汁,那弟子笑道:“猜猜这叫什么名?”

杜媚笑道:“这叫血淋淋。”

在场的各个都笑了,杜媚也轻轻一笑:“还有什么诗词文章要拿出来吗?”她娇媚地看了一眼那弟子。

“这叫沧海桑田”那弟子高兴说道。

“这名字是不是你杜撰的?宋伯吃饭会想出这样的奇名?”

“姑娘,这名字有何不妥?”

“倒不是不妥,只是欠佳,沧海桑田,这红字未体现来。”

“你们吃饭说起了诗文,不得饿死?”我喝了一口水,打趣道。

“宋兄有这么机灵的徒弟,改日把他拐进府里……”苏绍看着那徒弟笑道,宋伯也笑了,他举起酒杯与我们喝起了酒。

听人说杜媚从宋伯那回来后就被妈妈禁足了,整整关了她一个月,我去的时候也被妈妈拦住了,听说她还为杜媚换了大夫。

刚刚回到府上,苏绍又说陈御史遭人弹劾,原因竟是上次我们赏月的时候,陈御史说了句想起了南唐后主。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又被人翻出来,估计那人不是针对那件事情,而是针对陈御史。

苏府闭门谢客,苏绍请了许多在朝的人帮忙,一直有没有缓和局面。而且弹劾作证的人也有的是他的官友,过不了几天,传来了陈御史革职并将回老乡劳作的消息。陈御史人光明磊落,却被人落井下石。

我和苏绍准备出门去送送将回去的陈御史,我们在客栈门前的亭子等他们。苏绍摆了一坛酒,等了许久他们才到来,他们的马车停了下来,陈御史一个人下了车,他的小孩子掀开车帘探个小脑袋眼巴巴地望着我们。

陈御史很惊讶地看着我们:“你们……你们这是……”

“好友一场,竟不能为你做些什么,现在只能来送行。”陈御史与苏绍互相拥抱。

“谢谢你,金陵中交的如此好友一二,陈某此生值矣!”

苏绍拿起酒坛,倒了三碗酒说一句:“珍重”然后他便举头大饮。

陈御史也举碗一饮而尽。

“陈兄,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谢谢苏将军,苏夫人”陈御史自己倒了一碗酒,举碗道:“苏将军,苏夫人,愿你们来日多为大明效力,力除小人”

苏绍没有说话,再倒一碗酒再饮尽。

“不早了,我也该出发了,你们来这么远的地方送我,也该回去了,保重。”

看着陈御史的马车在崎岖的山路摇摇晃晃,越来越远……我觉得很遗憾,为官光明磊落未必有好下场,贪图利益也没有好下场……什么才是最好的结果呢?

在历史上不也有许许多多的人和陈御史一样吗?我不知道诬告他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诬告他的人算不算“小人”,我只知道大明又失去了一位好官,历史上又多了一个被“小人”成功挤压的人。

回到府上已是晚上了,洗漱之后白霜方对我说昨天我不在的时候宋伯来到府里找我,我想可能是因为杜媚的事情吧!我打算明天再去和他商量一下,没再多想就躺下睡着了……

竹林风簌簌,山间流水潺潺,云雾氳氲……碎石路旁全是芬芳的兰花,我一步步向前想寻找出路,可是怎么走都是竹林兰花。风声流水声是那样的静谧祥和,未曾让我有一丝丝害怕。我越往前走,云雾越浓,水声也越来越大……

走到一个小瀑布前不远,云雾渐渐散去,只见瀑布飞流,水花四溅。瀑布下是一条小溪,小溪缓缓流淌,向无尽头的云雾中流去。

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突然出现了一名白衣男子,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看手上的一本书。

他的身后有一株大大的海棠树,正盛开着粉红粉红的花,我一步一步上前,一阵风从后背吹来,海棠花纷纷扬扬。那男子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发束上有一根玉簪斜插,他伸起修长的手指去接那纷纷凋零的海棠花瓣。

我像喝醉似的,迷迷糊糊走过去……

我在他身旁坐下来,他转头看向我,我喃喃道:“舅舅”

“你来了?”

我伸手去翻开他的那本书,只见那书上写着:

南柯一梦,曷其有尽?

后主数年,其又何忧?

是庄周梦蝶,物归我,我归物矣。

“物归我? 我归物?有尽?何忧?”我迷迷糊糊读道。

“紫藤拂花树,黄鸟度青枝。思君一叹息,若泪应言垂。”一个极其熟悉的女子声音在我耳边萦绕,我环顾四周并没有其它人,我害怕的抓住朱由棪的手臂哭着说:“舅舅,我害怕,我们回去吧。”

“好”朱由棪拉着我一起起来,海棠花瞬间纷纷如雨落,满地都是粉红色的海棠,我的头发上,肩上都沾着海棠花。

朱由棪松开我的手走了过去,他在不远处回头对我说:“杳杳,快过来”

我回过神去追他,却怎么也追不上……他就在我的不远处,任我怎么拼命奔跑,也触及不到他伸来的手。

“舅舅等我……等我。”

“杳杳,快过来~~”

“杳杳,快过来呀!”

“夫人,夫人……你醒醒啊,小鱼快过来。”

我猛地起身,捂住胸口,胸口如同被撕裂一样疼痛……

“夫人……夫人……”白霜和小鱼不知所措,都哭着喊我。

我挣扎了一下,满头大汗。胸口不痛了,我只直直躺回去,觉得的口干。

“小鱼,快去叫将军……”

我忙拉住小鱼的手清醒的说道:“不用去,我没事了。”

“夫人,你怎么了,小鱼快去倒些茶水来。”

我闭上眼,听见外面狂风怒吼,“外面怎么了?是不是下雨了。”

“外面刮大风的。”白霜摸了一下我身后惊道:“呀!夫人,都睡了一身汗,快换衣服,不然待会着凉了。”

“嗯~”我仍闭着眼睛,心仍砰砰地跳动。

白霜拿了衣服过来,点上几盏灯,然后为我换衣服,外面的风还是呼啸不停,小鱼倒了茶水过来,白霜嗔道:“怎么倒杯茶水也那么久。”

“昨晚忘了把茶水放暖壶里,水全凉了,我去温了一下茶水。”小鱼恭恭敬敬地递上茶水。

“风刮了一晚上吗?”

“夫人,你睡后不久便刮了,外边的东西被刮的一片零乱,明早有的收拾了……估摸着是要下雪了。”

“是的呢!前几日就冷的要死了。”

“现在几时了?”

“才三更呢!夫人你再睡会……”白霜见我点了点头,放下床帷,熄了灯烛,便走到外间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