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六合很有些疲惫, 她靠在床头不说话,就那么打量着不断涌入屋子里来的人们。
有的在笑,有的喜极而泣, 小杰跟英招扑上来一左一右拉着她的手, 七星怀里抱着蕾蕾,老妈和嫂子她们在床尾嘘寒问暖, 至于其他的亲友同事伙伴, 也都来了。
屋里很快被挤满,后来的人只好站在走廊上,踮脚看一眼她没事了, 也就放心了。
听着这些问候的话语,看着这些真挚的眼神, 安六合很是欣慰, 看来她这几个月没白忙活, 起码还是交到了一些朋友赢得了一些人心的。
人群中只有两个人沉默着, 一个是周中擎, 接过九州递进来的汤药, 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
一个是张临渊, 他似乎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的, 视线来回在周中擎和安六合身上徘徊,见安六合只是犹豫了一下,并没有推开周中擎手里的勺子,便被那泼天的醋意吞没, 转身出去了。
到了外头, 遇到了刚刚换班回来的白焰生, 他得到了消息,兴冲冲地要过来看看,却被张临渊一个眼神给拦了回去。
他一头雾水,跟在后头不解地问道:“怎么了政委,谁又惹你了?”
张临渊不说话,只是转身看了眼走廊的窗口,那里依旧人头攒动,热闹得跟过年一样,一时半会是散不去了。
他何苦留下来讨人嫌。
他走路带着风,白焰生实在担心他,可他也担心安同志,犹豫了片刻,还是没跟着张临渊,调头往招待所来了。
还没进去,就听身后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诸葛鸣带着家里的三个混世魔王,也来看安六合了。
见着白焰生,诸葛鸣乐呵呵地打了招呼,那春风扑面的感觉,让刚刚受了气的白焰生瞬间觉得阴天转晴。
他看着诸葛鸣那一派乐天安命的样子,不免有些感谢,同样是当政委的,人跟人的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按理说,诸葛鸣才应该整天苦大仇深嘛,自己一个正经的团级政委,被一个半吊子营长挤掉了位置,换谁不得气个半死。
可他倒好,走到哪笑到哪,好像什么事都不值得他伤心落泪一样。
再看张临渊……
不说了,这位祖宗惹不起,虽然惹不起,可还得哄着,认识好几年的兄弟了,白焰生做不来卖友求荣的事来。
不过道理都明白,可他的心里,还是下意识的对诸葛鸣多了几分亲近。
所以诸葛鸣热情地挽着他的胳膊时,他也没有拒绝。
他看着风一样溜进去的三个皮猴子,问道:“都是你家的?”
“可不是!都怪我那媳妇,你说她要是给我生三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多好,可她倒好,清一色生的全是小子,整天上房揭瓦,欺狗霸鸡,不像个样子。这不,我听说安同志醒了,赶紧带过来找她讨教讨教育儿经。”诸葛鸣笑着进了招待所,这一看,傻眼了。
走廊上全是人,他想挤进去还得费点劲儿。
至于他家那几个混小子,跟泥鳅似的,已经钻进去跑没影儿了。
“也不知道进去了会不会捣乱。”诸葛鸣不无担心地说道。
白焰生宽慰道:“没事,安同志度量大,不会跟小孩子计较的。咱们就在边上等等,等人散开些了再去。”
诸葛鸣没想到,这个白焰生看着憨头憨脑的,却是个明白人。
他点点头:“是啊,安同志有海量,可我不能因为她不计较就纵容小孩子胡闹嘛,还是要盯着点的。对了白营长,你眉头上的伤怎么回事?”
“啊,我不小心碰的。”白焰生愣了一下,随即捂住了眉头,摸了摸上面没有完全脱落的血痂,有些讪讪的。
诸葛鸣深深地打量了他一眼,叮嘱道:“以后小心点,命是自己的,这个位置再偏一点?????就瞎了。”
“明白,明白。”白焰生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很有些心虚地看了看外面。
天空阴沉沉的,这雨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连带着海岸线都涨上来一米多了。
诸葛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外面,察言观色是他的特长,他心里差不多已经有数了。
他忽然问道:“我听说张政委最近心情不大好?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啊……嗯,是啊,他担心老家亲戚们被淹,所以有些烦躁。”白焰生没想到张临渊爱发火的事被诸葛鸣知道了,还挺抬不起头的,毕竟他也是男人,也有自尊心。
在营帐里怎么样都无所谓,可要是被外面的人知道了,他也会觉得无地自容。
他显然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借口去看看安同志怎么样了,赶紧往前挤了一段距离。
他的不安落在诸葛鸣眼里,那就是自己猜对了的证明。
诸葛鸣笑笑,回头他可得把这桩趣闻告诉周团长。
*
此时的周团长,正大大方方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喂药。
因为怕那汤汁烫到安六合,所以每次他都会低头吹上一会儿。
安六合实在是虚弱,原本没有想那么多,喝了一口才意识到不对,可到了这时候再拒绝,反而是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造作感,便索性硬着头皮喝下去。
屋里围着的人慢慢散去,宁华夏到了隔壁屋掩上门,把七星叫到跟前:“妈没来的这段时间,你姐也跟周团长走得那么近吗?”
“没有吧,不过要是有事的话他们会在一起处理,有时候他会去春梅婶子那里看看英招,有时候也会把姐姐喊出去商量事情。”安七星倒是没瞧出来什么,可能是因为她的注意力都在蕾蕾身上。
宁华夏却道:“他哪里是看英招,他是看你姐姐。”
七星一脸迷茫:“是吗?看我姐干嘛?我姐暂时又不想嫁人。”
“你姐不想,就不准别人想?妈说句心里话,他真要是个可靠的人,妈也乐意看到你姐有个新的归宿。不过这事也说不准,也许他们只是单纯的革命友情,是妈想多了。”宁华夏叹了口气。
虽然寡妇在农村都是被嫌弃的存在,可那都是旧社会对女人套上的枷锁和泼下的脏水。
她这个当妈的,断然不会被那些污言秽语影响,带着有色眼镜看自己的女儿。
可她管得了自己,管不了别人啊。
有道是寡妇门前是非多,有些事情,她这个当妈的还是要给女儿弄弄清楚,不然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
思来想去,她还是叮嘱了七星一句:“这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妈出去打听打听那个周团长的人品。要是个正经男人,妈也得给他把话说明白了,他要是真的有心,就不能只局限在暧昧阶段,他要是只图个新鲜,妈就得做个坏人,趁早绝了他的念头。”
“行,妈你去吧,安乐和蕾蕾我看着。”七星明白了,老妈这是在给姐姐谋划将来了。
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确实是很辛苦的,尤其是姐姐还是个大忙人,更不能在儿女情长方面损耗精气神。
她赞同老妈的做法,她也想看到姐姐有个疼她的人,陪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
她把门掩上,看着摇篮里懵懂的蕾蕾,不无感慨:“小乖乖,可惜你那短命的老子了,他虽然是个好的,可我姐也不能因为他一辈子不嫁吧。再说了,小乖乖你也需要个爸爸啊,对不对?”
蕾蕾不会说话,只会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自家小姨,精神抖擞,兴奋异常。
小胳膊小腿在空气里卖力地挥舞着,嘴里呜呜哇哇的不成字句。
七星看乐了:“小乖乖,小姨就当你这是同意了。你放心,要是姥姥给你找的新爸爸不听话,小姨和舅舅们就一起揍他,揍到他听话为止,好不好?”
蕾蕾咯咯的笑,七星更开心了,像个大孩子一样,搂着蕾蕾说了一箩筐欺负新爸爸的话来。
以至于嫂子何香芹进来的时候都听傻了。
她掩上门,把碗里的小米粥放下:“七妹,你说什么呢,新爸爸旧爸爸的,怎么,要给你六姐说对象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瞎说的。”七星赶紧把蕾蕾塞到了何香芹怀里,“嫂你抱着,我来喂蕾蕾。”
何香芹叹了口气,她知道七星是好意,怕这种敏感的话题触动她的愁肠,可她也是真心想为小姑子出一份力,便套了套七星的话:“你不用瞒我,妈都跟我说了。”
“什么?妈跟你说了?什么嘛,叫我不要说,自己倒是说去了。”七星信以为真,这下好了,不用自己一个人憋着了。
她赶紧挖了一勺米粥吹吹:“那,嫂你觉得周团长人好吗?我怎么没看出来他对我姐有意思呢?”
原来是周中擎啊,何香芹恍然。
也就七妹没心没肺的看不出来了,这周围的人,谁不知道他往六妹那里跑得最勤了。
美其名曰看看他儿子,顺道看看儿子的干妈,实际上英招每次都在外头野呢,根本不在屋里。
倒是她几次进去,都看到周中擎握着六妹的手,含情脉脉地说着些什么。
当时六妹昏迷着,估计是记不得的,可她这个目击者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便笑道:“你要是知道我看到了什么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七星好奇,磨着何香芹要听八卦。
何香芹便把这几次的见闻说了:“第一次被我撞见的时候,他还有些心虚,赶紧松开了你姐的手,第二次就坦**多了,既不怕我看,也不怕我说,我瞧着那架势,怕是想动真格了。第三次开始嘛,那就更加不把我当外人了,还会喊我一声二嫂,跟我打听打听你二哥的近况。”
说到这里,何香芹忽然想起一个事儿,她哎呀了一声,很是嫌弃自己现在的记性,赶忙说道:“都说一孕傻三年,你看看我,差点耽误了正事!他上午还跟我说呢,说岛上需要一些技术人员过来支援建设,尤其是防护大堤和哨岗,因为要抵御海浪的冲击,所以光靠砖头水泥是不够的,还得弄什么钢筋混凝土,但是具体要多粗多长的要什么强度的,岛上的工程兵也没有经验,需要专业的人员过来指导。”
“专业人员?你是说四哥?”七星瞬间想到了首钢的四哥,要是四哥也来,那就太好了。
她都好久没见过四哥了。
何香芹见她这么兴奋,自己也高兴,都是一家子亲骨肉,天南海北的分开,确实很叫人惦记的。
尤其是安四海的媳妇,跟何香芹很是投缘,妯娌两个见面次数不多,可每次都有说不完的话。
她重重地点头:“对,不光是你四哥,你四嫂和两个孩子都来,你快去跟妈说一声,让她托船工知会家里一声,到时候要是洪水退了,正好过来看看你四哥,也顺便来岛上一起散散心。”
“哎,我这就去。”七星开心坏了,四嫂可好啦,四嫂的娘家妈妈是南边鼎鼎有名的苏绣大师,四嫂得了她的传承,做的衣服那叫一个漂亮。
这次出嫁四嫂也寄了一套喜被的面子,绣的是鸳鸯戏水,活灵活现的跟真的一样,虽然婚事泡汤了,可四嫂的心意是不会被浪费的。
七星可想死她了,赶紧出去跟自家妈妈说去。
*
宁华夏出了屋子,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走廊上哈哈大笑的诸葛鸣。
这位小同志她可太有印象了,走到哪笑到哪,好像这世上就没有让他烦心的事儿。
她微笑着走过去:“你就是周团长的战友吧?”
“呦,是宁老同志,您好您好!”诸葛鸣赶紧行了个军礼,随即热情地过来握手。
宁华夏点点头,把他喊到外面去说话。
“老同志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诸葛鸣可是个人精,他看出来了,宁华夏是要找他说正事的,便收起了嬉笑的嘴脸,认真地看着她。
宁华夏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没有开门见山,反倒是说了句:“你倒是个宠辱不惊的乐天派。”
“老同志过奖了,有什么事你直接问我就行,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诸葛鸣知道,自己那点阅历,在老红军的面前还是算不得什么的,所以他很自觉,绝不卖弄自己的那点聪明。
宁华夏嗯了一声,这次直奔主题了:“那你跟我讲讲,你们周团长这个人怎么样。”
“我们团长自小父母双亡,家里只有一个还算有点名望的奶奶,还有个半身不遂的爷爷。他五岁之前都是他奶奶领着的,后来他奶奶得了疟疾也没了,只能跟他爷爷相依为命。”说到周中擎的身世,诸葛鸣很是惋惜。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其实不管穷富,没了爸妈的孩子都会迅速成熟起来,小小的年纪就肩负起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重担。
要不是诸葛鸣从小就跟他一起长大,他都不敢相?????信自己接下来说的是真事。
他平静地陈述着,其实他心里是不平静的。
他看着宁华夏:“老同志也是农村人,应该知道这样的孩子,一般会被当成克父克母的煞星,不受待见。”
“嗯,这样的陋习和偏见,直到现如今还有。”宁华夏也很无奈,她女儿也遭受了类似的偏见,村里人说起来,张嘴闭嘴都是寡妇,晦气,克夫,很难听的。
周中擎被人议论克父克母,境况又会好到哪里去呢?
这些枷锁和罪名,会让深陷其中的人痛不欲生,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和泪水。
看来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哎。
她让诸葛鸣继续往下说。
诸葛鸣叹了口气:“我很羞愧,我跟他认识,就是因为年少无知,跟着村里的小混账们一起欺负他。我们听大人笑话他是个孤儿,听周围人嫌弃他是个丧门星,所以都跟着讨厌他,三不五时的就找机会羞辱他。我们那群孩子普遍都比他大,我是里头最小的,但也比他大了两岁多。老同志应该知道,小孩子,别说是差两三岁,就算是差个一岁半岁,那体型上的差距和力量上的差距也是很大的。我们那么多人围着他,他被揍得很惨。但是他从地上爬起来,既不是跟我们哭骂,也不是跟我们求饶,而是一头撞在了我肚子上,把我撞得直不起腰来,随后趁着所有人没反应过来跑了。我们气得不轻,赶紧追了上去,一路追到他家里,才发现他这么着急回去,是因为到饭点了,他要给他爷爷做饭。”
“这么孝顺,倒是难得。”宁华夏不由得对这个周中擎多了几分赞许。
一般而言,被打的孩子确实只会哭天抢地,可这个小周,居然找到了机会反击回去,还趁机跑了。
跑的原因不是退缩和认怂,而是为了照顾自己唯一的亲人,这换了谁不得被感动到呢。
诸葛鸣揉了揉眼睛,很是认同:“是啊,也就是那一天,我意识到我错了。他那么小,那么瘦,却一点都不为自己叫屈,一点都不为自己伤心气恼,反倒是全部精力都放在了他爷爷身上。他爷爷很高,快一米九的大块头,躺在那里就跟一大截树桩子一样,看着都沉,结果他浑身是伤,却不喊不叫,愣是把人扶了起来,用枕头靠着,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喂他吃菜。那天回去,我很生自己的气,气得都没吃晚饭。第二天那群混账再喊我,我就跟他们打了一架。我叛变了,我成了周中擎的走狗,这走狗一当就是二十几年啊,您看,我到现在都是他身边的小跟班儿。”
“难怪你被抢了位置也要留下来。都说患难见真情,虽然你一开始也混账过,好在你及时回头了。这么说来,小周其实算得上是你的贵人了,你要不是跟着他入伍,也许今天的你只是一个街溜子,或者蹲大牢的。”宁华夏客观地陈述着。
却听得诸葛鸣无地自容:“没错,要不是他,我肯定还在跟那帮混账鬼混,他们偷鸡摸狗欺男霸女什么都做。所以,老同志,我想说,我们团长真的是个很可靠的人。你要是有什么打算,尽管放心地考虑他就是,我诸葛鸣拿性命担保,只要是他想护着的人,那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守护到底。”
“英招不是他的孩子吧。”宁华夏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个诸葛鸣始料未及的话题。
他愣怔了一下,随即失笑:“我也觉得不是他的,这些年了,我就没见他身边有过女人,他上哪里来的儿子。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不过我问了他也不说,大概是想帮谁瞒着吧,我也没好追问,毕竟他这个人是有些倔驴脾气的,打定主意不说的事,谁问了跟谁翻脸。”
“那今天的这段谈话,你也藏在心里,别人问起来敷衍一下就是。”宁华夏知道诸葛鸣是聪明人,所以点到即止。
诸葛鸣了然:“明白,老同志放心,我今天只是找您探讨了一下海岛戍防的漏洞,别的什么也没说。”
宁华夏笑笑,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临走时留下一句话:“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眼前的坎坷会过去的,好好干。”
诸葛鸣看着老同志远去的背影,默默地笑了。
是的,会过去的,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急什么。
*
安六合的屋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一个周中擎,药都喂完了,还是不肯走。
安六合原本还能假装跟别人说话来转移注意力,可现在,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
这就有点尴尬了。
尤其是想到刚刚有几次低头喝药的时候,脸颊碰到了他的手背,那触感总是挥之不去,导致安六合现在整个人有点魂不附体的。
一会儿看看外面的雨,一会儿又低头摆弄起身上的被子,试图抚平那些褶皱,抚平被吹皱的一池春水。
周中擎就这么坐在旁边处理着公文,她不开口让他走,他就不走。
她不说话,他也不没话找话。
反正就这么相对无言,各自琢磨各自的。
过了一会,安六合实在是别扭得慌,索性躺下,拽起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脑袋。
周中擎抬头看了眼,顺手帮她把被角掖掖好。
宁华夏推开门看了眼,误以为女儿睡了,便轻手轻脚地进来,把周中擎喊去了隔壁屋子。
空置的房间跟其他房间的布置一样,里面堆放的果子已经被运走了,屋里只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个柜子,一张床。
宁华夏指了指椅子:“小周,坐。”
周中擎毕竟是晚辈,坐着不合适,便拒绝了:“您坐吧,我站着就行。”
宁华夏没坚持,坐下后很是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这位年轻的同志。
不得不说,这小周当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山根也正,虽说是有点迷信,不过这种面相的人确实符合诸葛鸣口中那个倔强又刚正的形象。
肤色倒是黑了点,不过当兵的太白反倒是不常见,所以宁华夏觉得还挺好。
至于衣服,看得出来这位同志非常勤俭节约,衬衫上打了补丁,但还在穿着。
虽然破旧了点,不过洗得倒是干净整洁,可见是个爱干净的。
再看手指甲,全都白白净净,没有沾染泥灰。
这一点最是能在细节之处彰显一个人的生活习惯。
她满意地点头,最终视线落在周中擎的鞋子上,不免有些感慨:“衣服破点旧点无所谓,鞋子可不能将就,一是伤脚,二是影响作战能力。别看二战结束了,可这天下是不可能彻底太平的,尤其是你们戍守海岛的,更是要面对虎视眈眈的南朝鲜和小日本,说不定还有宝岛那边的国军来骚扰,你要随时做好出征的准备,所以这鞋子,一定要穿好的,哪怕里面的袜子是坏的,但鞋子,不可以凑合。“
“老同志说得对,回去我就换一双。”周中擎没想到老人家的眼光这么仔细,其实这鞋子只是在急行军期间豁了个小口子,不过还是被她发现了。
他自己倒是没太当回事,现在说来,也确实不应该,要是带兵打仗的时候鞋子坏了,那的确是有影响的。
即便他们是海军,但海军也是有登陆作战的需求的,到时候连鞋子都破了,光着脚怎么跟人赛跑?
所以他很是诚恳地接受了宁华夏的建议。
不过,他也知道,老同志找他不是为了说这些,所以他耐心地等着。
宁华夏果然开口问了别的:“英招是我家六合带来的吧?也许是她捡的,也许是她收养的,不过肯定不是她生的。这孩子在我跟前长大的,她有什么见闻认识什么人我还是有点数的,所以,英招的年龄对不上。那么问题来了,你为什么要冒认这个孩子,甚至不惜拿孩子当借口,拒了华江山女儿的婚事?”
周中擎不得不服,这老同志问问题就是直击要害,半句废话都没有。
他也不是那耍滑头的人,索性实话实说了:“英招确实不是我儿子,是安同志带来的。至于英招的真实身份,我不能说,我答应了安同志,老同志要是想知道,可以亲自去问她。不过我冒认英招确实别有用心,我想多些机会接近安同志,拒婚也是同样的原因,我看上安同志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一直被宁华夏审视着,不过他没有回避,而是坦**地做出了回应。
这让宁华夏很是满意:“倒是个实在的小同志,我也喜欢跟实在的人打交道,舒服。不过,你跟我说说,你看上我家六合什么了?她还带了两个孩子,加上英招那就是三个,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这可不是小猫小狗,一旦你换了身份,就不可能随随便便甩手不要了,你懂吗?”
“我懂。要问我看上她什么了,我也说不清楚,总之就是看上了,觉得?????她哪儿哪儿都好,她脆弱的时候我想护着,她英勇无畏的时候我想陪着,她做什么我都想参与到里头,我想让她多看看我,哪怕一眼两眼我都能高兴半天。至于孩子,那也是她的一部分,我既然看上了她,那自然是珍惜她的所有,只要她愿意,我随时可以跟部队打申请结婚。”周中擎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
毕竟这种话说出来怪难为情的。
不过说到最后,他还是抬起头来,要让宁华夏同志看到他的诚意。
宁华夏笑了:“好一个珍惜她的所有。行了,我这一关过了,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不过我提醒你,我不想听到不好的言论,你要是真的想护着她,就要方方面面考虑周到了。不要模棱两可,不要似是而非,留给别人议论和发散的空间。”
“我明白,老同志请放心,我的手下我会约束好,部队这边绝对没有闲言碎语。至于岛上的百姓,虽然我左右不了他们的想法,但我起码可以做到不跟别人不清不楚。”周中擎毕竟不是神仙,洁身自好已经是最大程度避免谣言的办法。
宁华夏点点头:“那就好。你忙吧,我去看孩子。对了,七星跟我说,我家四海也要来岛上。你要真是想跟我家六合好,就少不得要过四海这一关,他是家里脾气最臭的一个,也是最护短的一个,到时候要是刁难你,你可得沉住气,别着了他的道儿。”
“明白。您慢走。”周中擎侧身让开,目送宁华夏离去。
自己则又进了安六合的房间,坐在那里批阅公文。
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总觉得安六合好像没睡,不过他也没拆穿,他倒是想看看,今天到底谁先沉不住气。
明明昏迷的时候嘴里还喊他的名字,怕他出事,现在醒了,倒是装没事人了。
他想想觉得有点好笑,公文也没心思看了,索性在空白的纸上画起了画来。
因为画技堪忧,所以明明想画的是美人卧榻图,最后画出来的却是一团不明所以的线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安六合憋尿憋不住了。
终究还是掀开了被子,坐了起来。
周中擎听到动静抬头去看,但见女人家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惊和好奇。
他赶紧低头看了眼,索性把那工作簿摊开,推到了安六合面前:“好看吗?”
“……”安六合嫌弃地撇撇嘴,“难看。”
“我觉得很好看啊。”周中擎把工作簿拿回来仔细打量了一下,起码还看得出来是个女人呢。
长发飘飘的,细胳膊细腿的,这已经是他至今画得最像人的一张画了,她居然说不好看。
安六合无奈:“行,你觉得好看就好看,也不知道画的谁家的姑娘,大概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说着她便踩上鞋子下了地,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厕,排解压力。
洗完手回来,却发现周中擎不在了,工作簿倒是留了下来,那张丑画也在,旁边写了三个字:安六合。
什么嘛,居然写了她的名字,那她刚才说的话不就是……
不就是说,她是周中擎眼里的那个西施?
好啊,这么变着法子的臊她,可真行啊周团长!
安六合脸上火辣辣的,把那工作簿拿起来,直接把这张画撕了下来,团做一团,扔了出去。
纸团咕噜噜地滚出去,眼看着要落在窗户下面的雨水里,安六合又赶紧跑过去捡了起来。
回到屋里摊开,抚抚平,反复看了看,还是一个字:丑。
她才没有这么丑。
她还是想把这画扔了,可这安六合三个字像是魔咒一样的,叫她还是把这幅画收了起来,夹在自己的观察记录本里,小心地合上,压在了一堆书籍下面。
周中擎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餐盘。
是他这两天无聊,用竹篾子自己编的,周围箍了一圈铁丝,很牢固。
他把餐盘放下,把里面的饭菜一一摆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吃饭。”
转身的时候,才发现工作簿上的画不见了,他把饭递给安六合:“你把我的西施扔了?”
“扔了,太丑了。”安六合面不改色地说着,接过饭碗,只当自己看不到那两束火辣辣的目光。
硬着头皮吃了半碗荞麦饭,她忽然回头,看着低头重新画画的周中擎,很是不满:“你还画?”
“我画我的西施,你着什么急?”周中擎微微有点情绪,怎么招呼也不打就扔了,他画了半天呢。
安六合把饭碗放下,直接把工作簿抢了过来:“要画你回去画,别给我看见。”
周中擎恼了,干脆坐到她的办公桌前:“既然这样,那我用你的工作簿画吧。”
安六合赶紧去阻止,拉拉扯扯间把那一摞书全给撞到了地上,连带着那本夹着丑画的记录本。
记录本倒扣在地上,露出半截丑画的影子。
安六合脸上一热,赶紧捡起来,把记录本用别的书压着,试图掩饰过去。
周中擎却蹲在地上,摁住了她的手。
视线对上,他有很多话想问她,但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只当自己不知道那里藏了张自己的劣质作品。
他松开手:“我来收拾,你快去吃饭。对了,你四哥过几天过来,你看看给他安排在哪里住合适。”
“我四哥?”安六合意外得很,也开心得很。
四哥来了好啊,不光是孩子们多了小伙伴,爸妈也会很开心的。
四哥都两年没回来过年了。
她开心地出去了,到隔壁跟自家妈妈商量起接风洗尘的大事。
留下周中擎一个人在屋里,给她收拾那乱糟糟的书籍和工作簿。
刚把一摞记录本堆好,便看到地上躺着一本不一样的工作簿。
封面写着四个字:六合夜话。
翻开看了一眼,扉页写了一段话,让他默默地把工作簿又合上了。
那段话是:谨以此簿记录我也许正在出现的第二春,但我知道,我和他是没可能的,所以,仅仅只是记录。有朝一日,我垂垂老去,我会想起那年那月那时那地,曾经有个人在我生命里努力地闪耀过。可那终究只是划过夜空的流星,我没有能力抓住,也不敢去抓住。就让我在它逝去之前,为它拖曳出来的美丽弧光而贪婪地惊艳片刻吧。
周中擎摸索着这本工作簿,反反复复,打开又合上。
最终还是没有翻开扉页以外的其他内容。
他猜到了,这大概跟他有关。
所以……
所以她才会撒谎把画扔了,结果却偷偷藏了起来?
所以她才会在今天漫长的沉默里,装作自己睡了?
那么这昏迷的七天呢?
从她嘴里喊出他名字的每一个瞬间,如果被她知道了,是不是也会后悔,也会恨不得没有被人听见,没被人发现?
是他不配?
不,她已经给出了答案,是她觉得自己没有能力抓住,所以不想去抓。
这怎么可以呢?
为什么还没有开始就妄下论断?
也许是他错了,他不该把一切藏在心里,他应该大胆告诉她,没什么不敢抓住的,她可以放心大胆地抓。
要是她累了不想抓了,他也不会离开,随时在这里等着,等她回头。
他把工作簿摆回桌面,放到那一堆繁杂的名录之中。
随后静静地去了隔壁,站在门口,就那么靠在门框上,低头处理他的文件。
他的意图很明显,他在等她。
但是为了把时间省下来跟她说事情,所以他也不会干等着,而是自顾自忙碌着。
安六合正跟妈妈和妹妹谈笑风生,笑着笑着便笑不出来了。
先是英招扯了扯她的袖子:“干妈,我爸找你有事呢。”
再是小杰一脸热情地把自己的小板凳搬给了周中擎:“周叔叔,你坐。”
再后来,安平也喊她:“姑,周叔叔等你好久了,要不你先去把事情处理了再来吧。”
到最后,亲妈,七妹,二嫂,都在那撵她走。
她厚着脸皮又磨蹭了半天,终究还是扛不住老妈的白眼,攥紧了衣服的一角,平静地站了起来。
经过周中擎身边的时候,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回屋拿上雨伞,到大厅那里等着。
周中擎把文件送回自己屋里,没有撑伞,就这么出去了。
来到安六合身后,他从她手里接过雨伞,跟着她往外走。
两人一路无话,一直走到了山脚下才停下。
荒草早就被铲除,盐角草扩张的速度惊人,漫山遍野都是。
就连曾经那个山洞,也被遮挡得七七八八。
安六合拨开盐角草,往山洞走去。
周中擎合上雨伞,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
安六合并没有甩开,而是由着他紧紧地握着,一前一后,往温泉那边走去。
走到山洞中段的时候,安六合忽然停了下来。
她蓦地转身,跟周中擎撞了个满怀,两人齐齐摔倒在地,抱在一起滚了几下,被侧边的洞壁碰着才停了下来。
鲜血从刮破的伤口冒出来,有她的,也有他的。
她没动,他也干等着。
过了好?????一会,她才叹息着开口:“看,我今后的人生大致就是这样的,一不小心,就会跌跌撞撞,刮擦摔倒,受伤流血。所以,我不想停下,也不想跟别人碰撞。周团长,你可以松开我了吗?”
“不可以。”周中擎说着把她扶了起来,却没有松手,反倒是一勾一拽,把她摁到了怀里。
安六合没想到他还不死心,她很意外,她都说得这么清楚了,他还不放弃?
她不明白,直勾勾地看着他:“为什么?”
“你要是愿意,可以让我亲你一下,亲完你再做决定。反正今天无论如何也是撞了摔了,不如趁着刚爬起来,试试别的可能?”周中擎不想做那蛮横霸道的人。
他可以强吻,可那多少有点恃帅逞凶的嫌疑。
所以,他还是先征求了她的意见。
安六合不想亲,因为她知道那会发生什么。
她推开了周中擎:“不用了,我对别的可能不感兴趣。”
“那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周中擎不信,这里是他们第一次发生碰撞的地方,也是第一次一同摔倒一同翻滚出去的地方。
更是一起下潜到温泉深处,拥有了共同秘密的地方。
这里对他来说,是特殊的,特别的。
相信对她来说亦然。
他的质问很有道理,可安六合不予理会,只是自顾自松开了他的手:“我带你来是让你看看,我和你是不一样的,我们的步调也是不一样的,在同时独立行走的前提下,我们是走不到一起的。在这山洞里,我会继续向前,而你会因为看不清路选择原路退回。这就像我们的人生,终究是没有办法同行的。”
“谁说的?难道我就不能慢慢适应,扶着墙壁走过去?”周中擎否定了她的猜测,他上前一步,再次抓住了她的手,“你要是不想看我落在后面,直接牵着我就是,我会追着你的方向,跟你一起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