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深夜,见不到一丝光亮。

空气,压抑得让人呼吸不过来。

抬起头,看向头顶上的夜空,彷佛要塌下来似的。

嚓——

一声轻响,火柴一划而过。

擦出的火光冲破了黑暗,为这间幽暗的房间,多了一丝光明。

微弱的火光,将玛利亚的样貌照得明亮。

火柴缓缓熄灭,尔后又是一根点着,又是熄灭,又是一根。

直至房门外的脚步声,缓缓响起,玛利亚才重新将这根还没熄灭的小火苗,点亮在油灯之内。

叩叩叩——

微弱的三声敲门,从门边响起。

玛利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进来,门没锁。”

咔擦,门被推开。

然后一道人影从外面走入。

油灯的微弱光芒,照亮了眼前的人。

马卡洛夫,锲卡内的干部之一。

“马卡洛夫也曾经是贵族之一,但是他值得信任,就如同您信任着我一样。”

在还没出发前来察里津时,捷尔任斯基就曾经如此地推荐过一个人。

同样是白俄罗斯贵族,同样是为了心中的理想而奋斗努力。

只不过,相对于捷尔任斯基,他比较幸运。

他逃到了莫斯科,然后响应了1905年的工人大运动。

不久,他加入了совет组织,也正是那个时候,他与捷尔任斯基重聚了。

虽然说是老朋友,但捷尔任斯基并不会因为这个关系而随意推荐。

那是经过长久的观察与了解,才将此人推荐给玛利亚。

而玛利亚,也欣然接受且提拔了这位干部。

“若我不在,他可以代替我。”

这句出自捷尔任斯基的话,玛利亚铭记于心。

而现在,正是时候。

“市长。”

立于五步之遥,马卡洛夫将手上的文件放置在玛利亚面前。

他立正站姿,行了一个类似于俄国军礼的敬礼。

然后便站到一旁。

“辛苦你了。”

门外,吹入了寒风。

刺骨风冷风拂过灯芯,火苗微晃,将这份文件上的封面,晃亮了那么一瞬间。

上面赫然写着‘高度机密’。

玛利亚翻开手上的情报文件。

她就这样站着,手持着文件,如同一尊雕塑,不曾有过任何变化。

紧闭的窗户,不知何时已经渗入了刺骨寒风。

火苗晃得更加厉害,更加激烈,照得玛利亚的面容,或是阴暗或是明亮。

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倒映着晃动火光,同时也倒影出文件中的情报。

最后,轻轻地合上双眼。

一声叹息,融入寒风当中。

“主……市长,您还好吗?”

马卡洛夫担忧地问道。

并不是所有干部都知道玛利亚的真实身份,但是但凡知道玛利亚真实身份的干部,都是值得信任的好同志。

马卡洛夫就是其中一个。

他是干部,但同时也是锲卡最为锋利的匕首。

与捷尔任斯基一起组成了锲卡的两个不同面。

一个是表露在外的光明,一个是隐匿在内的黑暗。

所以,在关于潜伏等最为隐秘的任务,都与他有关。

这一份情报,正是通过刚成为侍从的孩子那边得来的。

这件事无论是玛利亚亦或是捷尔任斯基都不曾知道,那是由马卡洛夫暗中安插的孩子卧底。

锲卡原则里并没有涉及到年龄问题,所以马卡洛夫算是钻了个漏洞。

可如果被捷尔任斯基知道的话,恐怕会怒发冲冠吧。

当然那都是后话。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玛利亚看着手上这份情报。

然后,长声叹气。

“果然,境外的势力从来都不会停下那搞事的心态。”

“境外的势力?!”马卡洛夫大吃一惊。:“是奥匈那边的?难道她们不怕会引起外交风波,甚至发生战争吗?”

“不,当然不会。”

玛利亚摇了摇头,她举起手上这份文件,哼笑了一声。

“因为,当他们进来这里时,就是土匪了。”

“公主陷于土匪之手,多么好听啊。”

“可是……”马卡洛夫紧皱着眉头。

在这一层面上,他确实没想到那么远。

与他而言,玛利亚想到了更加远的地方。

自己一旦死于‘土匪’之手,那么为了让察里津正常运转,城内的官员和贵族就都必须留在此处,继续着自己的管理。

只不过,以尼古拉二世的性格,肯定会将这些官员与贵族,一步步逼入死境。

然后是外交上。

安保局确实可以查到有关于奥匈的信息。

可是,他们敢开战吗?

且不说尼古拉二世愿不愿意在如此敏感的时刻率先发动起战争,身为最大债务国的法国也不会赞同。

到头来,就牺牲了一位公主,如此而已。

“主席,我们要怎么办?”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马卡洛夫立即问道。

如果玛利亚想要离开这座城市暂避风头,身为锲卡之一的他,一定会用自己的性命去保护玛利亚。

只是,回应她的,确实一声叹气。

不知是为了悲哀而叹气,亦或是为了即将到来的结局而叹气。

她捏着手上这份文件,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幽森雪景。

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了白雾。

“马卡洛夫。”

冰冷的声调,让他的身体下意识地颤了一下。“主席我在,您有什么吩咐。”

“将此份文件交给布琼尼和约瑟夫。”

“……明白。”

在玛利亚说出这两个名字的那一刻,马卡洛夫已经明白,这座城市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三天后,化作为土匪的外国人将会到来。

三天……

这三天,太晚了。

晚得让玛利亚获得了充足的时间,去做充足的准备。

幽森的夜雪,止不住地下着。

红酒,洒落在窗外,滴落在雪地上,与白雪融为一体。

红色,白色。

在这一刻,这一瞬间,互相交错,形成了一种鲜艳的凄美感。

三天。

不长也不短的时间。

这三天时间内,察里津很安静。

没有建设兵团的巡逻,也没有工厂主的闹事。

工人们正常上班下班,农民依旧是早出晚归。

只有那冰冷的雪花,孤零零地飘散在天空之上。

以耶鲁奥拓为首的世袭官员和贵族都没有再去干扰玛利亚。

看那样子,就像是妥协了一样。

市长玛利亚也同样如此,就连司法衙门也突然间关闭不开。

整座城市都陷入了一片安静的氛围当中,就仿佛是暴风雨的前夕。

已经有不少人意识到空气中的危险。

但是,他们无能为力,只是默默地等待着这场危险冲突的到来。

然后就是第二天。

阴暗的清晨六点整。

市政府大厅没有了人,市长玛利亚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紧接着,察里津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支身来自于外面的部队,徐徐而入。

这仅仅是第二天。

不少工人已经起床,准备出发工作。

可是,他们却没有立即出门,因为街道上的部队已经完全进入。

尽管现在的清晨,但凛冬的清晨依旧黑得如同深夜。

一支支火把在黑夜中拖拽出一条长长的火龙。

雪雾中,眼尖的人已经发现,带领着支部队的人,正是布琼尼。

只要是他,那么这是什么部队,就已经是显而易见。

这正是由市长玛利亚亲自领导,并且以工人为主导组建起来的建设兵团。

由于建设兵团一直以来的行为深得民心,所以这些工人并没有慌张害怕,相反还很好奇。

为什么建设兵团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城市内。

而且市长呢?

市长他人为什么不见了。

众多疑问浮上心头。

他们却不知道,就在昨晚玛利亚向冬宫那边发了一份电报。

电报里说的全都是察里津内的腐败问题。

特别是与德国人勾结的问题,她毫无保留地陈述出来。

最后,她提出使用武装的请求。

这份请求就在凌晨得到了回应。

‘允许。’

简单的回答,简单的回应,却表达出最为沉重的信息。

安保局的人已经从玛利亚身边离开了。

他们带着察里津内的各种情报与问题,带回去给沙皇尼古拉二世。

没有了牵挂的玛利亚,便开始了属于自己的武装运动。

一些士兵见到是建设兵团后,不单没有前来阻拦,反而还让出一条道路。

更有甚至,加入其中,成为了建设兵团的一员。

很快,这支兵团进入了城市内的十字路口。

身为指挥官的布琼尼大手一挥,身后的兵团迅速拆分成数十支部队,朝着四面八方而去。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抓捕名单上的所有世袭官员。

玛利亚并没有针对所有世袭官员,相反,一些有能力而且还愿意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官员,玛利亚都愿意接受。

至于这些不肯接受,并且还想一意孤行的人,将会受到来自建设兵团的怒火。

黑夜,弥漫着大雪。

沉静的建设兵团持着扳手铁锤,仿佛一台机器一般,执行着他们的任务。

无数官员还在睡梦中就被惊醒。

他们试图逃跑,可是在建设兵团的团团包围之下,他们逃无可逃。

一些官员反应及时,试图呼唤护卫与士兵前来保护。

可是,城市军队并没有动,到来的只有那人数稀少的护卫而已,

这一刻,所有官员都明白,谁赢了,军队才会站在谁的那一边。

还有一些官员试图以城市法来保护自己。

可是,摆在他们面前的,则是玛利亚亲自签下的逮捕令。

“我不会将时间浪费在与他们斗争这一事情上面,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面对众人,玛利亚以坚定的态度,如此说道。

她必须将时间掌控在自己手上。

毕竟,距离1914已经也就只有几年时间。

这几年时间里面,如果不能够发展处一支属于自己的强大势力,那么一切的努力都将会白费。

更何况,试图煽动官员,与自己一起投靠境外势力的那名官员。

就在一个夜晚里面,被安保局的人给秘密抓走。

抓走他的命令并不是玛利亚下达的,而是自己的父皇尼古拉二世。

这是一个可怕的消息。

再深入一层去思考,或许也是对自己的警惕。

切记,必须小心谨慎。

虽然不是自己所下达的命令,但安保局的做法确实给自己开了方便的车。

经过严打拷问之后,那名官员供出了所有人的名单,并且亲自画押打手印。

有了这些证据之后,玛利亚所要做的事情,便会名正言顺。

耶鲁奥拓已经从梦境中惊醒。

他连假牙都没来得及带,就连忙冲出门户。

数十名护卫纷纷带着武器,走了上来。

耶鲁奥拓抓起一把手枪,冰冷的触感让他多了几分安全。

他看着自己的护卫,大声问道。“那公主难道疯了吗?难道她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违反了城市法和国家法了吗?”

护卫战战兢兢地说道。

“主人,市长宣判您为叛国罪。”

“我……叛国罪?!”

耶鲁奥拓愣了一下,尔后便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位公主,难道已经知道自己也参与了那场会议了吗?

“他们是什么人?”

“回主人的话,他们都是建设兵团。”

“军队呢?”

“军队都没有动。”

“没有动?”耶鲁奥拓紧皱眉头。

从很早之前他就意识到那项给军人提升薪水的方案是有问题的。

可是,就算意识到,他的盟友依旧是压制不住自己的贪婪。

如今看来,这份贪婪,确实是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我们手上有多少人。”

“一百多人。”

“武器都充足吗?”

“都充足。”

“好!”耶鲁奥拓松了一口。

“以这座碉楼为守点,让所有人准备好战斗。”

然后就是拖。

拖到‘土匪’的到来,他们就可以生擒公主。

他就不相信,这些连武器都不多的建设兵团,可以击败得了那些全副武装的‘土匪’。

至于俄国军队是否会到来,耶鲁奥托从不担心。

因为俄国军队的效率,不可谓不低。

所以只要坚持住,他们就能胜利了。

突然一声巨响。

轰!

火炮的轰鸣,响彻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