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本单位的人脉关系,奚锦玉心里还真有点不踏实。

早在奚锦玉领导的科室出了杀人案那个阶段,无论业务能力还是群众威信,奚锦玉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当处长的条件,可是谁又能想到鬼使神差,本科室出了惊天大案,将她连累了。事情过后,奚锦玉很是沉默了一段时间,甚至萌生过调到别处去的想法。后来又想一动不如一静,毕竟在这里有资历,既有苦劳也有功劳,即使不提拔,在本局也不至于被忽视,谁当一把手业务上也得倚重于她。至于能不能提拔,还需要韬光养晦,等待时机,这不,机遇又一次来临,就看这次能不能把握得住。

经过几年时间的演变,眼下在本单位,有一个人成为了奚锦玉提拔处级干部最有力的竞争对手。

这个人姓郑,是奚锦玉所在政府职能局的办公室主任。

同样在仕途上奋斗奔波,但郑主任和奚科长属于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奚锦玉是那种凭借出类拔萃的业务能力和扎扎实实的工作态度而立足的干部。她这样的人是本单位毋庸置疑的骨干力量,谁当领导也离不开踏踏实实干活儿的人,要不然工作任务怎么完成?所以,不管领导喜欢不喜欢,喜欢的程度如何,奚锦玉此类实力型的工作人员必不可少。另一类就是郑主任那样的,业务能力马马虎虎,虽不能说一窍不通,但绝对谈不上技能精湛,他这样的人在官场上立足主要靠巴结逢迎。在没有当上科级干部之前,姓郑的很早就表现出善于巴结逢迎的特征。他找了个没工作的老婆,长相一般,嫁给他有高攀的嫌疑,可是他老婆擅长做生意,开了两家某名牌女装的连锁店,银子哗啦啦往家里流。所以姓郑的平日出手阔绰,花老婆的钱从不心疼,某种程度上像个吃软饭的,尤其请客送礼舍得花钱,巴结领导有无师自通的天分,做得巧妙而又得体,让领导频频得到实惠而又不至于犯错误。试想想,这样的下属哪个领导会不喜欢?所以姓郑的在本部门大有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势头。奚锦玉所在局现任局长庄廷之就非常赞赏姓郑的,亲手将此人安排在办公室主任的岗位上。庄局长说:“办公室最重要的功能是服务,对上服务领导,对下服务群众。郑××同志既有服务意识,又有办事能力,有他当办公室主任,局领导放心、省心、舒心,完全可以这样讲,郑××是局办公室主任的不二人选。”姓郑的当上办公室主任,的确把各位领导伺候得舒舒服服,将应酬、接待、对外交往一类的工作搞得风生水起,从这个意义上讲,他的确是称职的。不过办公室往往需要写材料,这方面郑主任是个二五眼,全凭手下一个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干事撑着,往往有牵涉到全局、业务性很强的大材料,郑主任借领导之手,会将任务转移到其他业务部门去弄,奚锦玉作为主要业务科室的头头,有时难免要替这孙子受累,但任务又是领导交办的,非完成不可,吃了哑巴亏还没地方讲理去。

郑主任在巴结领导的同时,也很注意和群众搞好关系。本局所有的普通工作人员几乎都从他那里得到过实实在在的好处,比方说“违反原则”派公家的车给同志们办点私人的事,比方说代买个相对紧俏的火车票,比方利用他自己广泛的人脉关系给别人家孩子择校啥的,所以弄得人缘关系非常热络,假如提拔干部搞民意测验,郑主任肯定不吃亏。

相比较而言,奚锦玉除了业务能力强过郑主任,工作态度也比郑主任更加严谨认真,论人脉关系的确要比人家差一大截子。论客观条件,奚锦玉有一点和郑主任相像,姓郑的早年搞公关主要花老婆挣来的钱——后来当了办公室主任,手里有了公共资源,巴结讨好周围的人很少再用老婆挣来的钱——而奚锦玉的老公钟勋也挺能挣钱,况且老公经常教导奚锦玉,在官场上与人交往也要舍得投资。钟勋认为,假如下级不给上级送礼行贿,各位领导的灰色收入哪儿来?而下级给上级领导适当地送点儿,是吃小亏占大便宜的事情,相当于投资,一般情况下,方向正确的投资总会有丰厚的回报。但是起初的奚锦玉简直不开窍,从来不刻意巴结领导,总认为逢年过节拿上礼品去拜访领导是自降人格,也是对领导的亵渎。她有个基本观点:自己家的钱为什么要花在别人身上?无端地做散财童子要么傻,要么有病!后来因为人缘关系吃亏吃大了,才逐渐看清了官场上人际交往的一些门道,对送礼行贿不再采取坚决排斥的态度。尽管如此,和领导套近乎拉关系,奚锦玉和郑主任显然不在同一层次。对于周围的同事,奚锦玉尽管态度上也是与人为善的,但用心不够,平平淡淡不即不离,所以也不能像郑主任那样能够博得更多的友情和人缘。

郑主任年轻时刚刚来到本局,也曾觊觎过奚锦玉的美貌,心想身边有这么个美丽可人的女同事,何不发展成情人,从而享受一种美妙无比的生活体验。怎奈他尝试向奚锦玉发动进攻,很快就铩羽而归,知难而退。奚锦玉一身凛然正气,骄傲得像个公主,对郑主任这样的人从不正眼瞧,对他尝试性的进攻更是嗤之以鼻,所以很快将姓郑的吓跑了。由于得不到而心生嫉恨,曾经有一段时间姓郑的对美女奚锦玉很不感冒,比方当初奚锦玉差点要提拔处级干部了,科室里出了杀人案,让她无辜受到牵连,姓郑的着实幸灾乐祸过一阵子。不过后来,姓郑的也成了科级干部,与奚锦玉平起平坐了,对这位美女同事逐渐采取了宽容、友善的态度。比方他总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奚锦玉说:“奚科长您迟早要进局领导班子,到时候要多提携我呀。”弄得奚锦玉亲近也不是,反感也不是,只能和此人保持一种不即不离的关系。

当然,姓郑的办公室主任最多只是个竞争对手,对于奚锦玉是否能够提拔,本单位能起到举足轻重作用的还是局长庄廷之。

恩师文昭提到在本单位的人际关系,等于给奚锦玉提了个醒。她觉得有必要重视与身边的同事们搞好关系,更有必要采取必要的方式方法探一探局领导的口风,看看这次争取提拔处级干部能否得到庄局长和其他局领导的首肯与支持。

奚锦玉找个机会,趁庄廷之办公室没有别人,单独会见顶头上司。

“局长,我老公刚刚从云南旅游回来,专门给您带了点儿小礼品。”要给人送东西,奚锦玉脸皮薄,理不直气不壮的,说话时不敢抬头看庄廷之。

“呵呵,你老公出差还给我带礼品?真让我受宠若惊,不过,受之有愧呀。”庄廷之表情倒很自然,大大咧咧、略带调侃地说。

“我们家钟勋老批评我,说我这人不长心眼,说轻点是不懂得尊重上司,说严重些是目无领导,从来不知道领导也是人,也有人情世故。逢年过节您不是还给我们这些人拜年吗,有时候出差带回来好吃好喝还同大家一起分享哩,我们作为下属心里应该经常想着领导。看看看,我又扯远了,好像真要给您送礼似的,先讲了半天重要意义。局长,您千万别以为我故意小题大做。”这一番话说得奚锦玉自己脸更红了,羞臊无比。

“哈哈哈哈哈哈……”庄廷之爽朗大笑,“锦玉同志,咱俩在一起工作多少个年头了,你还这么生分?有啥话直接说,不用绕弯子。”

“好好好,不绕弯子不绕弯子。局长您看看,这两样东西您喜欢不喜欢。”奚锦玉说着递上两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装着两件翡翠玉器,一个貔貅挂件,一只缅玉手镯。

“吆嗬,奚科长你还说是小礼品,这也太贵重了吧?人常说金银有价玉无价,这东西都是宝贝哩。我不能收,也不敢收。”庄廷之说着态度严肃起来了,称呼也由“锦玉同志”变成了“奚科长”,显然是要拒绝的意思。

“局长,您说得不对。在云南那边,尤其到了西双版纳,到处都是翡翠,满街道摆的就跟咱们这儿卖萝卜白菜一样,不值钱,真的不值钱。”奚锦玉窘迫中赶紧辩解,恨不得把翡翠玉说得真像萝卜白菜那样廉价,“貔貅是个吉祥物,这种神兽没屁眼,只出不进,是招财进宝的意思,还辟邪。您愿意戴就戴在身上,不想戴搁衣服兜里也行,图个吉利。手镯是给嫂子的,只是个装饰,不值钱的,您千万别忘心里去,别当回事儿。要不然,好像我给您送礼行贿,我还怎么出您这个门呀?请局长笑纳,笑纳。”奚锦玉说罢主动走过去将局长办公桌抽屉拉开,将东西放了进去。

还好,庄廷之再没有推辞,说:“你们两口子对我太友好了,真的受之有愧。我代表我自己,还有我老婆,谢谢你的老公。找个时间我请你们全家吃饭。”

局长这样说,奚锦玉终于松了一口气。

“锦玉同志,你今天不来找我,我也正想找你谈谈。最近你大概听说了吧?市上要选拔任用一批处级干部,咱们局的老调研员要退下来,有可能补充一名班子成员。这对你来说是个机会,我的意思你要努力争取一下。除了一如既往把本职工作做好,也要注意和周围同志把关系弄得更融洽,因为提拔干部一般都要走民主推荐的程序。当然了,局领导班子的意见也很重要。”庄廷之说。

“局长,谢谢您对我的关怀。既然您说到这件事,我也给您汇报一下我的想法。毕竟在政府机关干行政工作这些年了,我要说没有想进步、想提职的想法,那是假的,况且我的年龄已经不允许再犹豫彷徨了。我还想说,我这样的人能不能有提拔的机会,全仰仗庄局长您的关心、培养和提携。看到我有什么缺点和毛病,请您毫不客气的批评指正,我一定努力改正缺点,争取不断进步,争取有更多、更重要的为人民服务的机会。”

“呵呵,总体来看是僧多粥少,狼多肉少,竞争很激烈啊。就拿咱们局来说,和你一样优秀、进步欲望很强的也大有人在,比方办公室的郑主任……”庄廷之意味深长地说。

“局长,反正我全靠您的帮助和提携。”奚锦玉让局长一番话弄得心里七上八下,但她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不惜动用俊俏容貌的魅力,一边用撒娇的语气说话,一边努力抛出妩媚的眼风,想让局长同志触电。

庄廷之比起一般男人来,对美女更具免疫力,原因在于他作为领导干部在这方面历来律己从严。庄廷之曾经不止一次说过,“窝边草是高危物品,坚决不能碰”,况且以奚锦玉的年龄,或多或少有点半老徐娘的味道了,很难说她对庄局长抛媚眼能起到应有的作用。

客观地说,庄廷之局长以往对美女下属奚锦玉在人格方面很尊重,业务上也相当倚重于她。当初奚锦玉因为科室出了重大意外,错过了一次绝好的提拔机会,事后,庄廷之来到本局任一把手,也曾对奚锦玉表示过惋惜和理解。但总体而言,奚锦玉和庄局长以及本局其他几个头头,都缺乏亲密的个人关系,或者说她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基本上属于正常的工作关系,而官场上就怕这种不温不火、不带一点感情色彩的上下级关系。领导哪怕不故意整你,关键时刻不帮你,把劲儿用到他们各自的亲信、走卒身上,你不就吃大亏了?

“锦玉同志,我要很负责任地告诉你,我会对身边每一个同志的成长进步负责,当然包括你。不过,提拔处级干部决定权在市委市政府领导,主要操作在市委组织部,我们这些基层部局的头头最多有点建议权。你在其他方面该做的努力也要尽量去做。”庄廷之说。

奚锦玉回到办公室之后往深处想了想,觉得庄局长这样说已经算推心置腹了,不能要求领导随意许愿,况且随随便便许的愿能有多大作用?

看来两件小玉器不至于白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