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7旅只会欺负老百姓,在日本人面前胆小如鼠,他是亲眼所见。他住在七里河村,昨天早上,山上下来一股暂7旅的部队,一进村便抓鸡捉鸭,这帮人经常这么干,早就熟门熟**,不料正好日军巡逻兵十余人也进村了。众官兵大惊之下,纷纷窜进田间地头,带队的长官大喊:“不是日本人,是土匪!”他们才壮起胆子出来迎击,但等日本人叽哩瓜啦一阵大喊,终于明白那确实是鬼子,顿时几十号人撒丫子跑得无影无踪。这帮兔崽子只会使**那杆枪,手里的枪不过是吓唬老百姓的,一遇到日本人就孬种了!他恨恨地冲着他们逃走的背影啐了一口。
姜庆春虽然恨曾兆熊,恨暂7旅,但日本人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日本兵进村后,也要鸡鸭,他们虽说付钱,但给的都是没见过的票子,这样的票子拿到大集上肯定没人要,他不肯,日本兵就拿枪托砸了他一下,拿了鸡就走,票子也不给了。
这天一早姜庆春跟着黄文甲去了日军兵营。从黄县长的话听出来,他不去不行,至于要不要带**倒还没想好。他只是觉得,日本人只拿了几只鸡,没糟蹋过村里的女人,没抢过他们的粮食,比暂7旅那帮兔崽子强。
竹崎忠志向他问明了情况,“霍”地站了起来,大步走出营帐,命令号兵:“集合!”
号兵立即举起军号,吹响了急促的集合号。
一队队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迅速从军营奔出,紧张有序地列队,号声甫停,全军已经排列成三个整整齐齐的方阵。
值星官大喊:“立正!”全军官兵“刷”地挺立当地。
竹崎用鹰一般的目光扫视了一眼队伍,大声道:“我接到中国老百姓的举报,说前天上午,在七里河村,有我部的士兵向他们索要鸡鸭,不给钱,还打人。这种盗贼行为,决不符合我军大陆作战‘讨蒋爱民’的既定方针,也有悖于日本军人的武德!是谁干的?站出来!”
竹崎过去在中国侦察时常常化装成流民和苦力,有一次被中国警察扒光了搜身,被抄走了最后一个铜板。这种经验让他得出一个结论:中国的官府十分**,对民众实在太苛刻,民众决不会和官府站在一起。因此,他非常赞同冈村宁次提出的“讨蒋爱民”这个口号,这可以最大限度地将中国人民和他们的政府、军队离间开来,失去了民众支持的政府和军队,是不可能支撑长久的。“讨蒋爱民”还可将蒋介石的国民政府和其他军阀割裂开来,分别对待,从内部瓦解中国的抗日力量。他对冈村在武汉战役时严格约束进入武汉的日军纪律、避免类似南京的事件再次发生的行为,打心眼里佩服。
姜庆春听到一旁翻译的传话,心中一阵感动,军队拿老百姓几只鸡鸭,在他看来不过是小事一桩,绝对犯不着这么大动干戈。
整个队伍哑雀无声,只有太阳旗在风中猎猎抖动。
竹崎转头问值星官:“那天在七里河村一带活动的是哪部分士兵?”
值星官回答:“是早川小队。”
竹崎喊道:“早川小队全体出列!”
三十多名士兵在小队长早川少尉的带领下垂首出列。
竹崎对姜庆春说:“姜先生,请你到他们中间一个一个地辨认,把那几个不守军纪的家伙指认出来。”
姜庆春诚惶诚恐地应了一声“唉”,他被日军这种刀枪如林的气势震慑住了,走到队列前,细看之下,但见这些士兵有的目露凶光,有的咬牙切齿,令他心惊肉跳,觉得这个也像,那个也是,东张西望了半晌还是没有主意,对竹崎说:“竹大人,他们穿上军装,都一个样……”
竹崎“哼”了一声:“早川少尉!”
早川应声而出。
竹崎瞪着他问:“七里河村的坏事,阁下知道谁干的吗?”
早川面有愧色,摇了摇头。
“混蛋!”竹崎抬手就是两个巴掌。
早川站得笔直,一动不动,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两个嘴巴。
姜庆春吓了一跳,眼看着早川两颊红肿起来,这两下挨得可不轻。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竹崎又宣布了一个更令他心惊的命令:“早川小队全体掌嘴!”
只见早川小队的士兵们分成两队,一对一站好,然后在小队长的喝令下,开始相互掌嘴,一阵噼里啪啦的巴掌声响了起来。
眼看这些士兵相互打耳光时手臂都是抡直了的,对方的脸很快红肿起来,不是逢场作戏,姜庆春感动莫名,连话也说不连贯:“够了,够了……”
但没有得到长官的命令,巴掌声是不会停的。
竹崎大声说:“森冈好江中尉!”
“哈依!”一名军官应声出列,他体格粗壮,目光坚定。
“跟我来!姜先生,你也一起来吧。”
到了队部,竹崎手指地图对森冈好江说:“你带领突击队,由姜先生带**,到达老鸹岭一带侦查地形。明日凌晨2点开始行动,由后山悬崖爬上中国军队阵地,从背后袭击敌指挥部,一旦得手,立即发射三发红色信号弹,我将率大部队从正面发起强攻,来个前后夹击!”竹崎说着把拳头往地图上标着暂7旅指挥部的**一砸,“给敌人致命一击,彻底消灭他们!”抬手看了看腕表,“现在离天黑还有四个小时,你挑选一部分士兵,开始准备吧。记住,成败在此一举!”说到这里,目光极为严峻。
森冈中尉“啪”地立正,大声说:“明白了!我一定全力去干!一定能干好!”
“那么,拜托了!”竹崎点一下头,转过身来,对姜庆春说:“姜先生辛苦了,等会儿还要麻烦你带**。”拿出五枚银元,塞到他手里,“昨天的事情让你受惊了,实在是对不起。”说着微一点头。
姜庆春真个是感激涕零,似乎找到了再生父母,差点就要下跪,拉着竹崎的手:“这可叫我说什么好啊……”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为了保证攻击成功,竹崎又从磁水河北岸阵地再抽调两个步兵小队用于加强进攻力量。
森冈问:“这样的话,防守新9师的从原来的三百人变成了两百人,万一敌人打过来怎么办?”
“在八千敌人面前,三百人和两百人有什么区别?如果他们敢进攻的话,还会等到现在吗?”竹崎不以为然地说,他周详地考虑了各种情况,料定新9师没有进攻的胆量。他已派几支小部队进山潜伏下来,只等最后进攻的一刻。
但有一点他无法预计到,那就是老鸹岭上这两天正发生着一场剧变。
这场剧变的始作俑者是龚汝棠,源于他内心深藏的不平和愤懑,这种情绪来自年初皖南事变被贬一事,到暂7旅后已经转化为一种野心,等撤到牛脊山后,他再也按捺不住这种冲动了。
经过这半年多的相处,他已经在暂7旅结交了几个死党,特别是碾子村一战,他的才干得到了许多人的信服,这种威信绝非酒肉收买可以得到的。他和聂克平在曾兆熊眼里都是外人,但曾兆熊把他放在前寨,把高克平放在远远的半山腰,很显然对他的信任要超过高克平。碾子村一战基本上是靠着他两人撑下来的,此战彻底暴露了曾手下那帮亲信的外强中干。高克平和曾兆熊素来不和,威信下降的曾兆熊必须找一个人来抗衡高的影响,他就是不二人选,所以有意拉拢他,而这无形中又进一步提高了他的地位。
但龚汝棠决不满足于此,在他看来,曾兆熊本质上只是个土匪胚子,此人私心太重,任人唯亲,治军无方,除了他的亲信,许多军官早有不满,凭什么爬到他这个黄埔军校科班出身的人的头上?从创建第五营时他就在等待机会,他的目标决不仅仅是一个营!自皖南事变后,由于自毁前程,他一直处于深深的痛苦中,一直在寻找翻身的时机,他并非名门之后,也不是富家子弟,一切都只能靠自己,这种翻身的渴望也更为强烈。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了:在暂7旅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威望和羽翼,高克平一直被排挤在圈子外,不可能跟他竞争,曾兆熊手下的两员亲信——张忠魁只是个跟屁虫,懦弱无能,曾武头脑简单,有勇无谋,均不足虑——只要想法子暗中除掉曾兆熊,届时登高一呼,这个旅长的位子就该他坐了!这是第一步。
按龚汝棠的设想,掌握了这一千多号人枪后,要立刻和重庆方面取得联系。曾兆熊躲进日、蒋、共三方势力夹缝中的牛脊山想靠山吃山,在他看来很难长久做到左右逢源,必须找一方靠山:**党势力单薄,决不可靠;日本人势头正旺,但毕竟是异族;最理想的是再次编入国军。暂7旅弃阵进山,已是违背军令,汤恩伯心狠手辣,他不是不知道,但杀掉曾兆熊就可把一切责任推到这个死人身上,他带领暂7旅重新归顺国府,不但无罪,反而有功。只要完成这一切,有了国民政府的名号,再招兵买马把暂7旅拉起来,凭自己的本事又有何难?只要中央放手让自己干,别说拉起个旅,拉起个师也不在话下,现如今只二三千人的部队升级为师的也不在少数。
曾兆熊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向自己逼近,他见日军占领磁水一个多月还没有进攻牛脊山的迹象,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这些天他每天一早便骑着一匹大青马到老鸹岭的顶峰打鸟。从寨子到顶峰有条羊肠小**,**程并不长,曾兆熊骑马无非是为了玩乐,却不料给自己掘下了坟墓。
曾兆熊骑马所过的一处道**一边是茂盛的蒿草,一边是百丈悬崖。这天,龚汝棠穿了便衣,天还没亮就躲进了这片高高的草丛中。他蒙着脸,身上带着一支压满子弹的自来得手枪,但不打算用它,他手里握着一条长满尖刺的藤条,静静地等待目标的到来。
天亮后,曾兆熊骑着马挎着步枪往山顶慢慢行来,神色悠闲,身后远远跟着两个步行的马弁。龚汝棠屏气凝气,蹲在弯道处,等马走近经过他身前时,突然从草丛中闪出,挥起藤条朝马臀狠狠一抽,那马受惊,一声嘶叫,撒蹄急奔,霎时便跌下悬崖。曾兆熊一世枭雄,居然连凶手是谁都没看清就摔了个粉身碎骨。后面的马弁见曾兆熊连人带马落崖,却没看清究竟出了什么事,还道是马意外受惊坠崖,大呼小叫地跑回去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