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光臣曾对华连智说新9师的炮兵没带来,而是去参加省城保卫战了,现在则用致死的炮弹明白地告诉他:炮兵带来了!
旁边的士兵带着哭腔问:“哈连长、季连长都死了,副座,我们该怎么办?”
华连智没有回答,习惯性地掏出怀表看了看,怀表上沾着季初五的血迹,火光中,表壳那铭文“抗日英雄、民族栋梁”清晰可见,他苦涩地一笑,觉得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荒诞和滑稽!他把怀表狠狠地摔到地上,他已经不再需要它了!
混乱中,几个士兵保护着华连智往后退到较安全的地方,其余大部分人都战死在桥头北岸,还有一些人则四散而逃不知所踪。
几人来到一片小树林,华连智又累又困,坐在地上大口喝水,前后两边的枪声都稀疏下来了,他估计现在日军已经占领了碾子村和县城,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冒险进山找曾兆熊和高克平。有个长着大龅牙的士兵说他认得进山的小**,只是天太黑看不清**。华连智心想,如果不赶夜**,到了天亮就更危险了,便叫他赶紧探**,找到了**再回来带他们一起走。
那个士兵只得钻出了树林,华连智派了一个士兵放哨,其余人倒头睡下。
昏昏沉沉睡了好一会儿,只听那放哨的士兵问:“谁?”华连智顿时惊醒,只听“嚓嚓”的脚步声传来,人数不只几个人,看来是一支小股部队。几个人都把枪拿了起来。
只听一个声音说:“是我回来了!我找到了曾旅长派来接应我们的弟兄。”听声音就是那个去探**的士兵。
华连智等人大喜,收起枪站了起来。
那龅牙士兵走在前头,后面跟着十几个黑影,一到近前,那十几个人忽然散开,举枪将他们几人团团围住。华连智刚想拔枪,一把明晃晃的刺刀便指住了他的胸口,一声低沉的喉音响起:“不准动!你被俘了!”
话分两头。今年7月7日,即所谓“支那事变四周年纪念日”,冈村宁次代替了多田骏任日军北支那方面军司令官,冈村曾任第11军司令官,在武汉、南昌等华中战场屡有建树,今年4月刚被授予大将军衔。他到任后,很快就在位于北平翠明庄的司令部召见方面军参谋部第一课(作战)主任德永鹿之助大佐、岛贯武治中佐、第二课(情报)主任横山正一中佐,询问华北“治安”的详细情况。因横山阑尾炎发作,由课员竹崎忠志少佐代替。
此时,日本正积极准备力量南进,对美英开战势在难免,因此对指导中国战场的政略和战略进行调整,一是提出要由政府(而不再由军方或民间)出面与重庆政府进行“和平”谈判,改变了过去不以重庆政府为谈判对象的方案;如此举不能成功,则不论形势如何,都要“坚决转入长期战的战略和作战体制”(等于是承认了开战初期速战速决论的破产),彻底整治占领地区的“治安状况”则成了贯彻这一方针的重点。
华北方面军下辖第1军、第12军、驻蒙军和直属第27、第35、第110师团及几个独立混成旅团,为日本在华的最大一个方面军,总共有十八个师团的兵力,但华北方面军管辖的地域最为辽阔,和华中、华东地区相比,“治安”情况也最为恶劣,主因在于,**党势力的不断膨胀和渗透成为十分突出的问题。第2混成旅团兼蒙疆驻屯军司令官阿部规秀中将被击毙,以及致使华北日军交通大部瘫痪的百团大战,都发生在多田骏任职期间,大本营给多田骏授予大将军衔的同时免去了他华北方面军司令官一职,这种体面的免职不仅是给多田这个老资格**一个面子,更重要的是,大本营不想让外界认为日本在华北的统治遇到了大麻烦。多田回国后转任军事参议官这一闲职,从此默默无闻。而冈村宁次接任后,也深知这个位子并不好坐,中日全面战争爆发已历四年,战争非但没有停止的迹象,在华北还有愈演愈烈的势头,当他得知在整个华北,日军只能控制主要城市及交通干线周围地区,所谓的“治安区”大约只占华北面积十分之一,这一切怎能不让他忧心?
第二课的课员竹崎忠志给冈村宁次留下了深刻印象。冈村虽然也是“中国通”,但以往主要在正面战场指挥作战,能讲一口流利汉语并长期混迹于军队下层和中国民间的竹崎忠志,正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在近况回顾中,岛贯武治首先谈起刚结束不久的中条山大捷:“为改善华北治安,我军于今年5月进行了中条山作战,以微小代价,一举击溃以中条山地区为扰乱治安基地的重庆之第一战区部队,取得大胜。”
竹崎忠志却说:“可是,华北治安状况并未得到改善,反有恶化趋势。因为方面军司令部没有听从我们情报二课的意见,所以造成了这一遗憾的结果。”
岛贯是中佐,竹崎是少佐,在等级森严的日军中,公然顶撞上级是令人惊讶的事情,立刻引起了冈村的兴趣:“为什么?”
岛贯武治说:“战前一课和二课确实意见不一致。我们认为,中条山第一战区的两个集团军,直接牵制着我军驻晋南长治的第36、运城第37、临汾第41这三个师团的兵力,如将这两个集团军歼灭,这三个师团则可以作为机动部队,集中力量对付华北的八**军,这样不仅使华北的治安情况得到好转,面且可对重庆方面增加压力。结果,司令部经过谨慎考虑,采纳了我们的意见。”
竹崎忠志说:“但是,最了解支那情况应该是我们情报二课。我们认为,**军无论在质量上、数量上均已形成抗日游击战的主力,和重庆军相比,延安军的扰乱活动极其活跃。因此,占领区内治安肃正的主要对象,自然是**势力。如歼灭了在晋南的国民党军,在国共两党不时进行磨擦的今天,这等于为在太行山区的八**军减少了压力,他们可以毫无顾虑地向重庆军败退后的空白地区扩展,反而对**党有利。”
冈村问:“阁下能进一步谈谈对**军的认识吗?他们和重庆军有什么不同?”
竹崎回答:“从组织上说,重庆军所依靠的是长官的个人威信、乡土观念和江湖义气组织起来的,而**军是党、政、军民结成一体的组织,具有明确的使命观和严格的纪律。”
“我不需要泛泛而谈。”
“哈依!司令官阁下,请允许我举例说明。‘桐兵团’在扫**中抓到一个打散的**党干部,这个人一副乞丐模样,一**要饭寻找八**军大部队,腰间绑着的长布袋里却装着满满的银元。据其供称,这些银元是组织经费,饿死也不能动一分一厘,因此只能乞讨维生。还有一个例子,也能从另一方面说明问题。在扫**行军中,有士兵摘了**旁树上的梨子给在押的八**军俘虏解渴,俘虏却拒绝接受,并说农民的东西不能随便吃。由此二例,即可看出**军有超乎寻常以外的严密组织和坚强纪律,和重庆军完全不同。
“治安肃正工作至今未能令人满意的根源,在于**军的地下工作正在不断深入扩大。在治安恶化地区,**党的组织渗透到每一个村庄,没有一点空白,每一个村子里都有党支部、村委会、民兵、妇救会,最后还有儿童团,通过这五个组织把每一个老百姓都完全地控制起来,能够充分利用民众力量组织起自己的战争机器。对擅长游击战及退避战术的共军,以武装讨伐,犹如驱赶苍蝇,收效极微。拿破仑入侵莫斯科败于消耗战和游击战曾有先例。以前卑职认为,解决中国事变的要点在于解决忠于蒋介石的黄埔系军官团,只有把这些人消灭掉,就等于打垮了中国,现在深感需要重新认识这一点!”
岛贯也点头说:“**军团结各种战斗力量,为扩大并推进势力采取了各种积极顽强的措施,对其动向不可等闲视之,方面军对此已经形成共识。遭受‘百团攻势’的我军,从各地的兵团直到各军、方面军,均由痛苦的经验中取得了宝贵的教训。只是,目前困扰我军最大问题仍在于兵力的稀缺。”
冈村宁次尚未上任时就大致清楚了华北的形势,对辖区内重庆军的作战已大致结束,但周围几乎到处都有共军活动,这是个烂摊子,但他已经在深思熟虑一套专门的战术用以扭转这种局面,围剿八**军游击队的“百万大战”也在构思之中。他问竹崎:“对于兵力的不足,你有什么对策吗?”
竹崎早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他说:“卑职以为,‘以华制华’是一良策。我们可以招抚分散各地的灰色败残部队,也就是国民党溃军和投降部队,作为防共壁垒,防止共军的渗透,我军只宜作其后盾。还有大批的国民党地方军队,他们最怕的不是我们,怕的是被蒋介石的中央军和**军消灭,只要给予地位的认可和一定的支持,就能成为皇军的有力助手。”
冈村微微点头,他是一个实事求是、细致周密的将领,竹崎的回答很对他的脾气,这个青年少佐应该有更多的机会到下面去锻炼,将来或可委以重任。
因此,秋季的郑州攻略作战,竹崎忠志便是前线指挥官之一,有一点引起了他的注意:虽然此次“短切突击”基本达到预期目的并已结束,但北翼的进攻并不顺利,第36师团之中川联队在渡过黄河向磁水县城进攻时遇到很大阻力,本拟一天时间即可占领该县,然后通过公**直下省城,结果在县城郊外的大、小碾子村激战两天才得以攻克,而且不得不紧急调派师团炮兵、柴田支队和南京政府军第四**军的部分部队进行支援,影响了整个战局的进行。
战前,日军情报部门便把守卫当地的中国军队的底细摸清楚了,这个暂7旅是一支不受重庆重视的杂牌部队,军纪废弛、士气涣散。担任进攻的第36师团是为了维持占领区的治安和警备工作而于两年前编成的,是由三个步兵联队组成的乙等师团,虽然兵力和装备均不如那些老牌甲等师团,但根据以往经验,日军任何一个联队对付中国军队任何一个整编师都不在话下,更何况区区一个暂编旅?加上伞兵的配合,计划中一天的突破时间被认为已留有余地,却不料经历两天苦战才击溃了这个旅的抵抗,代价是日军伤亡近五百人,加上伪军,总损失在八百人以上,两天时间伤亡如此之大,确实是遇到了相当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