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新9师之来,名为助战,实为督战!

他又看了看地图,夹在日军进攻箭头和新9师磁水河防线之间的暂7旅,注定是一个腹背受制的悲惨局面,难怪曾兆熊、高克平等人对新9师到来的反应如此冷淡、如此不合情理,其实不合的是他华连智的情理,人家**着呢!

这道理本来不难懂,但华连智一直不敢往这方面想,这么一点破,再看这两天的情势,什么都明白了!他觉得自己实在太天真了!

高克平说:“牛脊山是老曾发家的老巢,与其被日本人干掉,或是被军法处干掉,还不如再竖杆子当山大王,反正干这个他也熟门熟**。”

华连智原本聪明,他立刻想起,为什么这两天曾兆熊频频离开旅部而让他留守,这只老狐狸肯定是在忙于安排往山上撤的诸项事宜。

上午一仗逮了几个伪军活口,经过审讯才得知,他们面对的是代号为“雪兵团”的日军关井师团之中川步兵联队全部、野口炮兵联队一部、柴田支队并汪伪和平建国军第四**军的一个独立旅,总计不下五千人。

华连智倒吸了一口凉气:敌人的实力远远超过了暂7旅!他问高克平:“敌人今天还会进攻吗?有把握守住吗?”

高克平说:“鬼子的进攻意志是顽强的,不拿下碾子村阵地绝不会罢休。如果有一两个营的增援,还可能捱到明天,否则就眼下这点人……”说着苦笑了一下,指着周围说,“我和龚营长正在做最后的安排。”

龚汝棠说:“我们收集了所有的炸药埋设在阵地上,敌人再次进攻时我们主动撤离,再引爆炸药,然后反冲锋。这是最后一招了,如果还打不退敌人,阵地就全完了。”

华连智见周围的士兵正在布置电线和起爆器,一股莫名的悲壮油然而生——守在碾子村阵地的,都是有血有肉的好汉子!无论如何,他也要向总司令部再争取一下,哪怕新9师派一个团、一个营过来也好!他不能相信汤司令会这么冷血、这么绝情,毕竟,暂7旅也是汤的部下,是抗日的队伍。

他四处查看阵地,慰问伤员,问一个头缠绷带、满脸血污的老兵:“弟兄们有什么要求吗?”

那老兵说:“副座,能不能搞点鸦片,有了这玩意儿,打仗有力气,伤员也不喊疼了。”周围的士兵随声附和:“这当儿让我吸上一口大烟,死了也值!”

他料不到士兵们居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一时呆立无语。

他十分痛恨鸦片,认为此物祸国殃民,一直严禁士兵吸食鸦片,平时到处转悠,别的弊端还罢了,一发现有人吸鸦片,从来都是严惩不贷,前不久还将缴来的鸦片和烟灯付之一炬,现在又上哪弄鸦片去?

那老兵见状苦笑了一下,蹒跚着走开。

下午2点,炊事兵终于把中午饭送来了。正当大伙儿狼吞虎咽时,敌军又开始了炮击,预示着又一轮残酷战斗打响了。但炮弹的爆炸声比往常要小,华连智见不少官兵作呕不止,怀疑炊事兵误用桐油炒菜,正拟派副官前去查问,只听高克平喊:“敌人放毒气啦!”

此时许多人开始流眼泪,华连智也呕吐流泪了,这才确信是敌人施放毒瓦斯所致,又是惭愧又是紧张,命卫士将防毒面具取来,然已不及了,只觉得鼻孔及胃腔热辣辣的,痛如火灼。高克平令众人迅速离开低凹的指挥所,登上高处,用浸湿的毛巾涂上肥皂蒙面,暂作抵御。

炮击刚过,一群飞机又飞了过来,分为两队,一队冲着碾子村阵地扫射轰炸,另一队则飞往县城轰炸。

高克平见华连智还呆在这里,大声催促他赶紧回旅部去,敌人就要进攻了!

他看不惯华连智,并不是因为其人,而是其职位。职位越高,责任越重,一个连长负责管理一百多号人,而一个旅乃至一个师的主副官及其参谋人员,则可能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对这些指挥机关里的人员,不论是校官还是尉官,要求都应该比基层部队同级别的军官更严格。他以前听华连诚讲过,德国军队就特别注重对指挥机关参谋人员的培养,这个传统从普鲁士时代就形成了,这也是德军强大战斗力的内因之一。可是,国军中任人唯亲盛行,由于指挥机关待遇高,远离战场,离长官近,而且掌握着各种权利,结果其中充斥着滥竽充数的“皇亲国戚”,这些人平时对下面部队吃拿卡要,作威作福,如此国军如何能打胜仗?华连智虽然没有腐化作风,但却缺乏过硬的军事业务水平,这个副旅长远不如他大哥那个连长!

华连智赶回旅部,县城已经被敌机投掷的燃烧弹烧成一片火海,临时医院也被烧毁,许多伤员被活活烧死,黄县长正带人奋力扑火,但火势太大,水浇上去都化为白汽,真是无可奈何。幸好居民这些天都疏散得差不多了,老乡伤亡倒不很大。

旅部也被烧毁了半边,好在电台完好,华连智立即口述电报,说历经两日血战,暂7旅几无一兵一卒可资战斗,碾子村阵地危在旦夕,形势十万火急,请求司令部立刻派新9师之一部增援,让暂7旅撤退整补。

他认为电文是合情合理的,试探性地打出了这张牌。

半小时后,总司令部回电了,既不同意新9师增援,也不同意暂7旅撤退,只是要求他们坚守到底。电文说,进攻碾子村一线的敌人只有一个日军联队又一个团的伪军,敌人的主力行踪仍不明,为防意外,新9师防线不可移动。司令部将再拨大洋一万元,由新9师蔡师长转交他作为阵前奖赏。电文再次强调,如有擅弃阵地者,军法严惩!

汤司令终于把底牌亮了出来,至此,阴谋大白!

他全身如入冰窖之中,电文飘落到地上。

汤某人和曾某人,只是职衔的不同,没有本质的差别。

华连智有一种被玩弄的感觉,在这出戏里他充当了一个滑稽可笑的角色,碾子村那些浴血苦战的战士们,此刻显得是那么的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