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连孝对此深以为然,和许多人一样,他内心已经被美国强大的物质生产能力所折服。

美国人大手大脚惯了,有一次他看到一个美国兵拎着油桶给汽车加油,加到一半时油箱满了,他便将剩下的半桶汽油随地一泼,开车扬长而去。不知不觉地,他们这些新兵也养成了奢侈习惯,鞋子袜子有一点小破损就扔掉,吃腻了的肉罐头拿去喂猴子,反正山姆大叔有的是钱!

中美两国官兵交流也存在一些问题。有一次华连孝去营部办事,**上看见几个中国兵和美国兵吵架,说美国人骂他们是“癞皮狗”,他一问才明白,原来美国人是邀请他们去玩,说的是“Let’s go”,还摸了一个中国兵的头,这是由于语言不通引起的一场误会。但更多的情况下,这些交流问题是美国人惯有的傲慢引起的,美国人看不起中国军人特别是中国军官,主要原因就在于中国战场上国民党军队的表现实在糟糕。有一次一个美国军官当着华连孝的面伸出手指,举着大拇指示意“美军是这个”,举食指“英军是这个”,举中指代表“日本军队”,举小指则说是“中国军队”。这深深刺痛了华连孝,他暗下决心,在将来的战斗中一定要打出中国军人的威风,让洋人们不敢再轻视中国人。

训练间隙,华连孝还到附近的伽耶去游玩过一趟。伽耶是印度的佛教圣地,这里有株上千年的菩提树,枝干伟岸挺拔,绿油油的树叶经冬不凋。传说释迦牟尼就是坐在这棵树下修成正果的,每年释迦牟尼升天之日,树叶忽然脱落,但经过一夜又是叶茂枝繁。还传说,唐僧西天取经时,曾在这棵树下坐了九天九夜。华连孝到那里时,寺庙里还有数十名中国和尚在修行。他给家里写信,感慨地说:“当年唐僧来此取经,我们也是来此取经,唐僧取的是佛家普渡众生的经,我们取的如何消灭侵略者的经,虽然取的经不一样,但目的都是为了我中华的安宁和幸福。”

经过几个月的严格训练后,华连孝已经掌握了扎实的作战技能,正热切地盼望着实战的到来。实际上,驻印的中国远征军已开始了反攻作战。

1943年10月,英美军队及中国军队即开始向缅甸北部推进,准备在收复缅北地区的同时,新建一条由印度阿萨姆邦铁**终点雷多镇,经缅北之新平洋、拉瓦、孟拱、密支那、八莫、南坎、中国云南畹町,最后达到昆明的公**(即著名的中印公**),以便大量运送援华的作战物资,同时,还要沿着公**修一条输油管道。

此时,缅甸日军有三个军十个师团,其中第33军(司令官本多政材中将)下辖第18、第56、第53师团,负责缅北和滇西的防御。防守缅北地区的主力部队为第18师团(师团长田中新一中将),该师团通称“菊兵团”,是一支不折不扣的东洋劲旅,曾参加过侵占南京、广州、马来半岛、新加坡的作战,在新加坡曾创造以三万多日军迫使九万英军投降的战绩,随后又入缅作战,长期的热带丛林作战经验,使其获得了“丛林作战之王”的称号。

中国驻印军首战告捷,新38师第112团很快击溃了驻守新平洋的日军,占领了印缅边境上的这个小镇,取得了第一个前进据点。随后,新38师和新22师,一东一西,分左右两**进攻胡康河谷,经过四个多月的艰苦丛林作战,终于肃清了盘踞这一带的日军,毙伤第18师团约五千人。

中国驻印军的下一个目标是密支那。密支那为缅北重镇,位处交通要冲,地势险要。该地的日军番号比较繁杂,但兵力并不多,其主力为日军第18师团步兵第111联队(队长丸山安房大佐),后得到第56师团水上源藏少将带领的一个步兵大队及两门山炮的增援,另外还有一些后勤部队及第15师团的机场守备部队,合计三千人。总指挥官为水上源藏。

胡康河谷激战正酣时,华连孝还在紧张训练中,未能参战。随着原属土木系第54军之第14师和第50师(师长潘裕昆)空运到来,驻印军的实力明显加强。

前方打得越热闹,华连孝心情越不平静,听说新22师当面之敌是南京大屠杀元凶之一的日本第18师团,又听说新22师在攻占瓦鲁班的战斗中突袭第18师团司令部,缴获了该师团发布作战命令的关防大印,他更是激动不已——国内战场上中国军队何曾有过如此威风?他再也按捺不住,要求到前线去作战。

当时华连孝的身份是新22师的准尉译电员,不过还未去该师报到,他还在雷多学习炮兵科目(此时蓝姆伽训练营已经关闭)。炮兵是战争之神,二战中各国地面部队的伤亡一半以上是炮兵造成的,原先国内就曾准备将新38师完全分解,训练成九个炮兵营运回国内加强炮兵力量,因史迪威将军反对未成。由于华连孝很快就掌握了无线电译码技术,原定的训练时间大大缩短,因此又被派去学习榴弹炮。驻印军是一支完全接受西方先进武器和技术的新式军队,被重庆寄予厚望,不但要作为抗击日寇的先锋,也要成为以后全国新式练兵的种子,希望能培养出大量高素质的多面能手。而美国榴弹炮的雄姿和威力也让华连孝惊羡不已,即使是口径最小的M1型75毫米山炮(轻型榴弹炮),性能上也大大优于同为75毫米口径的日本九二式步兵炮。这种75毫米美国山炮外型轻巧紧凑,很适合山地和丛林**,用吉普车就能拖着全速飞驰,是华连孝炮兵学习的主课。

无论是当译电员还是炮兵,华连孝都觉得不如直接与日军面对面厮杀过瘾。炮兵学业刚结束,在他的一再申请下,终于被获准派往密支那前线,担任中美联军指挥机关的联络员。

中美联军已于5月17日奇袭密支那机场成功,开始了残酷的密支那攻坚战。6月1日新22师攻克马兰高地,16日占领加迈,田中新一率数千残部在第53师团的接应下仓皇南逃。6月25日,新38师攻克孟拱。此时,密支那已经成为一座孤城,中美联军以第50师、新30师和美军拉加哈德突击队为主力从三面围攻密支那城区。但是密支那日军守备队按照第33军司令官本多中将“死守密支那”的命令,依然负隅顽抗,作困兽之斗。

华连孝出征时十分兴奋,头戴美式M-1钢盔,脚蹬美式棕色双扣环战斗靴,身挎MK3通用弹袋和M1冲锋枪,神气活现地登上美制道奇十轮卡车,先到达新平洋,新平洋已经被盟军建成了一个前进基地,各种军火物资堆积如山。然后沿着刚修建的中印公**南下,这条公**经过之地是被称作“野人山”的杳无人迹的地区,包括热带雨林、湍急的河流、梯田、峡谷、沼泽、山脉等可称世界上最崎岖的地形。但美国人铁了心要把**修到中国去,修**工兵包括美国的工兵第45团、第823航空技术大队和中国的第10、第12独立工程团,由刘易斯?皮克准将担任工程指挥官,随着战线的不断推进日以继夜的铺**,前方打到哪就把**修到哪。

华连孝看到修**的美国工兵很多是黑人,他们先在大树上绑上炸药将树炸断,推土机把断木残枝推到两边,清理出道**工作面,翻斗车再将碎石倾倒在工作面上,这些石块是从附近的山上炸下来经粉碎而成的。随后,碎石被压**机压实,接着沥青就铺在了上面。美国人机械化的效率很高,有时一天就能铺一英里。

一**顺利,华连孝每天只做一件事,就是服奎宁丸预防疟疾,吃得浑身发黄,连眼珠子都是黄的。到了孟拱河谷一带时,已经没有公**可走。华连孝跟上第50师的一支骡马运输队赶往密支那。这支运输队有一百多人,每匹骡马负担一百二十公斤的粮食或弹药,他们还带着探雷器开**。

运输队在傍晚遇到了一场滂沱大雨,山谷里电闪雷鸣,平时的小溪变成湍急的河流,从山上冲下成吨的泥石流将道**冲垮,地形地貌有了很大改变。他们不得不放弃原来的**线,照着地图上的小**改道走。正值缅北的雨季,热带植物一个劲儿地疯长,只要一两个星期不走人,这些小**就变得面目全非了。华连孝出征的喜悦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烦恼:他们迷**了!

运输队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年轻的缅甸猎人,许以重酬,请他带**。但是,这个缅甸青年带着他们在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转来转去,到处是蚊虫、蚂蝗,整整两天都看不到**标和人烟,他们这才知道被欺骗了。带队的秦连长命令士兵们将他绑起来审问。这个缅甸青年毫无惧色,说他是巴莫政府的缅甸自治军侦察员,还说:“日本人打跑了英国人,证明东方人也可以打败西方人,缅甸不会再受外国统治了。”缅甸被英国殖民统治多年,缅人非常痛恨英国殖民者,连带和英美同盟的中国军队也遭到有些缅甸人的敌视。这种情况在两年前日军入侵缅甸时很多见,昂山带领的缅甸独立军就协助日军作战,但直到现在还有如此执迷不悟的缅甸人,让华连孝大为不解。

在深山密林中,他们见到了两年前第一次入缅作战的远征军第5军将士的白骨——成堆的白骨围着锈蚀的枪架散落分布,在缅北丛林曾有成千上万的中国官兵被茫茫林海吞没。在一个山口,他们还发现了一个简易的掩体,一具披着破烂日军军服的白骨趴在那里,指骨还放在生锈步枪的扳机上。

看到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尸骨,他们很担心自己也会落得个同样下场。由于走的是崎岖的山道,经常浸泡在泥水里,许多骡马有的背部被磨烂,有的烂蹄子。秦连长安慰大家,他们带有大量的粮食,只要能在短期内走出丛林就不会有事。夜间宿营时,秦连长拿着地图和指北针看了半天,估计这里距离前线也不远了,只是密林太难走,一个小时只能前进两三百米,很耗体力,必须尽快找到林间空地,这样可以大大节约时间。

确定了方位后,部队继续往南走。士兵们换班操作,挥舞着大砍刀开**,开辟出了一条半米宽的小**,终于在翌日早上见到了久违的太阳,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潺潺的河流和空旷的河谷。从地图看这应该是伊洛瓦底江的一条支流。运输队沿着河谷南下,走出丛林后人人精神为之一振,行军速度明显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