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旭见他脸上阴晴不定,问:“华先生,你想买什么药啊?这么急,大老晚的叫门。”
华连智苦笑了一下,把这个话题岔开,说:“宝号开到哈尔滨来了,你们的生意越做越大啊。”看段旭穿长衫,胸口挂着表链,俨然是个小掌柜的打扮,又说,“你也从跟班的小伙计变成老板了。”
段旭笑了笑,见他避而不说,也不追问,说:“托福,托福!老板不敢当,只是帮忙照看铺子。不过司徒先生的生意这几年确实做大了,关内、关外、江南、江北,开了十几家连号……”这时一阵米粥的香味传来,他说:“粥熬好了。”转身出去,很快端了个木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香味扑鼻的香梗粥,两个切开的咸蛋和三个冒着热气的大馒头,说:“你昨天吃的东西都吐光了,肚子肯定饿了,快吃吧。”
华连智确实饿了,也不客气,边吃边问:“你们怎么把店开到满洲来了?这老远的**,也不方便哪。”喝下这热乎乎的米粥,感觉心里也是暖洋洋的。
段旭说:“可不是?但是咱东北能收到关内没有的上好药材啊!这儿的纯野山参、鹿茸、鹿含草、蛤蟆油、冬虫夏草……那都是别处没有的,把这些玩意儿贩到关内,大有生意好做,**远点算什么。我们不光做买卖,也给人看病,我们请的关老先生医术那才叫厉害,别看到哈尔滨才一年多,现在左近邻居谈到‘鹤年堂’那都要翘大拇指呢,说他是华佗在世。”
华连智听他说“咱东北”,而不是“满洲国”,心中一动,问:“司徒在吗?”段旭说:“出去谈生意了,过几天才回来。”华连智“嗯”了一声,吃完馒头后感觉有些饱了,把碗一推,不想再吃。
段旭见碗里还有残留的米粥,说:“华先生,你可得把粥吃完。”华连智有些奇怪:“干什么?”段旭说:“在这个地方,中国人是三等公民,吃穿有严格限制。大米只有日本人和满洲国的高官才能吃,普通中国人只能吃文化米,吃大米白面可是经济犯!如果日本人发现有中国人衣服上粘着大米粒,或是发现哪家人的下水沟里有残留的米粥米饭,那就糟了,轻的挨耳光,重的要关牢房。”
华连智一脸惊愕,他作为“贵宾”到了满洲,伪满当局将他们的吃用预备得好好的,吃的是大米饭和丰盛的菜肴,包括“统制”的火柴与香烟在内,不曾想到东北人民居然连吃顿大米都是犯罪,随口问:“什么是文化米?”
段旭说:“就是高梁米。据说满洲国的国务大臣张景惠虽然和他老婆同桌吃饭,张景惠吃大米,他的老婆儿女也只能吃文化米。”又说,“华先生是新闻记者,真应该到处多走走,看看这个满洲国究竟是什么货色。”
华连智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烧,他心中只惦记着夏知秋,只想念着自己的不幸,哪里关注过这些。他想起了竹崎忠志曾说起过“发达”的满洲工业,有心要试探一下段旭,说:“听说满洲的工业发展得不错,我这次到了满洲后,看见到处是高压电网,火车遍地飞跑,确实比关内强多了。”
段旭摇头说:“你别看日本人吹起来天花乱坠,其实是原料满洲,工业日本!日本人是利用东北丰富的煤铁资源就地炼成生铁、钢坯,然后把生铁和钢坯运到日本,在日本国内轧成钢材和进行成品加工,再造枪炮军舰来屠杀中国人,这种畸形发展的重工业是典型的殖民地经济结构。”
华连智见这小掌柜谈吐不凡,说:“你见识倒挺多的。”
段旭说:“这些道理都是听别人说的。我年纪不大,自己哪懂得这许多。”
华连智好奇心起,问:“谁教你的?是司徒树羽吗?”
段旭“嘿嘿”一笑,不置可否。
“不是他还有谁?”华连智随手指着窗外,“总不会是这里的国民高等学校的老师吧?这些人虽然是老师,可只教学生说日本好,不会说日本坏。”
段旭摇头说:“不,有的老师……”说到这儿忽然感觉自己的话多了,立刻转口,“我还有事,你歇着吧。”转身出去了。
中午,华连智特地到饭店尝过一次“文化米”,红色而杂有霉气,很难下咽,对东北同胞的苦难总算有了一点儿切身体会。回到旅馆后,便有警察登门拜访,询问他昨晚去哪里了,夜间不归让他们很担心,如果“贵宾”出了意外就不好交代了,请他注意安全,不要到处乱走。华连智唯唯诺诺,敷衍了几句了事。
下午代表团其他成员赶到了哈尔滨,谈起加强新闻界相互之间交流的事项,华连智便向作为团长的汪伪“宣传部次长”毛遂自荐,想作为《青年日报》满洲特派记者留驻哈尔滨一段时间,与《哈尔滨每日新闻》报社合作发稿,做一些有益于中满青年交流的工作。令华连智喜出望外的是,这个请求经汪伪和伪满当局协商,由日本人点头,很快就批准了。
此后,华连智就天天去第一国民高等学校转悠,风雨无阻,即使不能靠近,但就是远远瞧上一眼夏知秋,他也觉得这天没白过,这已经成了他生活中的第一要事。他打听到她这些年一直是单身,觉得她对自己还是不忘旧情,所以心底里总存有这么一个念头,希望她能为自己的诚心感动而回心转意。
华连智有空时也会去“鹤年堂”坐一坐,和段旭他们聊聊天,期间只见过司徒树羽一次,他现在可是大掌柜、大忙人,到处跑生意,呆了一两天就走,两人见面只是寒暄了几句,没有深谈。
国民高等学校里有个叫刘春的学生,因为家境贫寒,利用课余时间到“鹤年堂”当小伙计补贴家用,他聪明伶俐,手脚勤快,段旭等对他都不错,华连智也有意和他拉近乎,常常带接济点小钱给他,为的是打听夏知秋的情况,因为刘春就是她的学生。刘春也很感激华连智,一五一十地说起学校的情况:
虽然学校的校长孙吉甫是中国人,可教师大多数是日本人,如国语(日语)教师久保、修身教师川本、体育教师小岛、理化教师五十岚、博物(动植物)教师矢野、音乐教师竹崎,也有中国人教师,如满洲语(中文)教师贺明江,美术教师潘秀诚、音乐教师夏雨(夏知秋的化名)等等。学校的校规很严,日本教师上课都是用日语,不管你听得懂听不懂,一旦提问你答不上来,就要挨耳光。特别是那个小岛,是个参加过侵华战争的退伍士官,名义上是体育教师,但他根本不懂体育,从不教体育知识和技能,唯一的喜好就是体罚学生,上课就是立正、稍息、齐步走,学生稍不经心,或挨耳光、或被皮靴踢、或被竹刀劈,有个同学被竹刀打得血流满脸,送到医院缝了七针。
同学们最害怕上小岛的课,最喜欢上夏老师的课。夏老师美丽和善,音乐非常棒,上她的课简直就是享受。为了维护学生的利益,她敢于和日本人争斗,那次小岛把同学打伤住院后,她就联合学校的几个中国老师一起向校方提意见,要求学校惩处小岛这种野蛮行为,否则就集体辞职。后来日本学监把小岛叫到办公室巴嘎牙鲁地痛骂了一顿,小岛以后收敛多了。有同学不满日本人的欺压,在教室的黑板上写了首打油诗:“可恨当年秦始皇,吩咐徐福出东洋,东洋青草甜如蜜,不觉生出这群狼。”这首诗被日本人发现,顿时惹了大麻烦,查不出是谁写的,就罚令全班同学在操场集体下跪,不许上课,不许吃饭,但同学们没有一个人告密。夏老师去校长室为同学们说情,日本人态度强硬,就是不肯。到了下午,有些同学晕倒在地,夏老师再也不管了,让同学们解散回家,一切由她承担。
华连智听到这,忙问:“那后来呢?”
刘春说:“后来日本人也没敢把夏老师怎么样。”说到这放低了声音,“听说夏老师有亲戚在满洲国当大官儿,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华连智“唔”了一声,说:“看来你们的夏老师要经常说满洲国的好话喽。”
刘春眨巴眨巴眼睛,低声说:“才不是呢。夏老师私下里跟我说,我们是炎黄子孙,跟天照大神什么的没有关系,我们的祖国是中国,不是满洲国。”
华连智心中激动,说:“你可不能把夏老师的这些话传到日本老师耳朵里去。”
刘春说:“那当然,我们都把夏老师当最亲最敬的人,日本老师的心眼儿都坏……不过也有例外的,竹崎老师就还可以。”
华连智问:“竹崎老师?他名字叫什么?”
刘春说:“就是竹崎武志先生。他是音乐老师,上课时非常认真,对我们要求也很严,但从不打学生,下课后就是个很随和的人,和大家一起开玩笑。他是东京音乐专科学校毕业的,提琴和钢琴都很好。他教我们班男女四重唱世界名歌《流浪之民》,拿过比赛大奖。他还把流行歌《桃花江》改成钢琴的联弹曲,夏老师弹低音,他弹高音,在学艺会上演出赢得全场喝彩。有一次一位德国提琴家来学校访问演出,他和夏老师分别用钢琴、小提琴与德国人三人合奏了贝多芬的三重协奏曲,非常出色。他很喜欢文学,有空就从《明治大正文学全集》或者是森鸥外、夏目漱石的文集里挑些文章翻译成中文,发给大家看,帮助我们学习日文……”刘春正说得起劲,却见华连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便住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