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东郡的天忽然就变了。
阴雨一瞬间袭来,没有征兆,气温骤降,冷风吹的人心凉了半截。
巧娘抱着云哥儿躲在房间里偷偷掉眼泪,孩子大大的眼睛望着窗外,呢喃着伸手去碰,像是看见了窗外那个熟悉的人。
谢惋跪在沈翊平的书房外整整两天了。
她卸了妆,穿着一身白色的素衣,长发披着,毫无修饰,一张脸惨白到如同鬼魅。
房外的人没有声音,房内的人也没有声音。
韩川那日被谢扬生伤了右臂,萧伯良让陈青来替他的班,可他终是放心不下,此刻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讲第一句。
座子里的人沉默的让人害怕,陈青将萧伯良审讯谢扬生和其他复辟党的详细档案给他看。
沈翊平手指摸过纸张,幽幽道:“不必看了,我知晓谢扬生的来历。”
若非知晓,他何故对外宣称自己爱听戏。
陈青点点头,小声说:“大帅,陆军部今日有会,到时间了。”
沈翊平慢慢有了动作,他起身,韩川给他递披风,他拂开,走去门前定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门响引得谢惋抬了头,只两日,她瘦的如同一抹浮云。
她定定的看着沈翊平,惶然的把头磕下去,声音细弱蚊蝇:“求大帅,让我见师父一面。”
沈翊平立在那处,他一贯冷漠沉静,谁都猜不出他的心绪。
韩川事发那日还见他眼中透出不忍,心疼和悲悯,可此时,什么都没有了。
居高临下的看着谢惋,沈翊平抬脚往外走,终是路过她的时候被她的手拽住了裤脚。
他不动,她仰头望着他,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不见师父也行,求大帅回答我一个问题,您……一早就布下了这个局是吗?”
她跪在这里两日,能想的都想了,百日宴上没有女眷,云哥也没有出现,她唱戏的时候沈翊平躲避的目光,《平天下》里没有她。
沈翊平布了局,谢扬生孤注一掷踏进了局。
从头到尾,蒙的只有她一个。
沈翊平盯着阴晴不定的天,良久知道道:“是。”
谢惋闭上眼睛,自嘲般的笑了笑,忽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掏出袖子里的刀,猛地割开了手腕。
沈翊平慌忙踢飞了她的刀,紧接着捂住她手腕不断涌出的血,厉声道:“去请大夫!”
谢惋扯着嘴角轻轻说:“现在才明白,难怪大帅那日想要我留下。”
她留在大帅府,师父便因顾及她而不敢轻举妄动。
沈翊平心口冒血,他蹙眉,俯身将谢惋抱起来,急急送去房间。
谢惋早没了挣扎的力气了,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流着泪,就只剩下一句:
“原来都是假的。”
…………
陆军部里,萧伯良闷着一股火,陆军总长,参谋长,晋北军里凡是算得上军阶的通通被叫了来,一屋子的神情都不对劲,四周静的吓人。
沈翊平推门进来,晋北众军官齐齐起身,面容肃立的看着他。
韩川跟在后面朝着最前面的人示意了一下,众人才皆放心下来。
气氛依旧肃杀的厉害,这里面的人只有萧伯良跟沈翊平还算交好,他又是个忍不住的,急忙示意陈青把审讯报告念出来。
“谢扬生的背景都调查清楚了,原名谢衷,前朝大皇子身边的暗卫,复辟党里挑头的就是他,他已全部供认罪行,我们在春盛居的住所内搜出了谢扬生与之联络的人员名单,三年前京里红盛堂,一年前府东元安楼和上个月的忻东郡六喜番缴获的复辟党人员全部在册,是以,算上这次的春盛居,复辟党余孽应该全部剿杀完毕。”
“全部?”萧伯良挑眉看向沈翊平:“要我说,可还剩一个。”
那话里意有所指的太明显,陆军总长武韦东低声道:“伯良,如今复辟党大势所趋,留下一个倒也无妨。”
在场的人都听的明白,知道指的就是谢惋,众人觉得她一个女孩并不能成什么气候,但萧伯良不这么认为。
他定了定神,直起身子道:“行,谢惋可以不处置,但她不能留在沈翊平身边,更不能留在忻东郡。”
话一出,韩川先怔住,心上像是被重锤擂过,颤巍巍的疼。
他垂眸看着沈翊平,后者脸上没有表情,半晌只悠悠一句:
“谢惋哪也不能去,只能留在大帅府。”
萧伯良立刻恼了,指着他对武韦东道:“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他就是鬼迷了心窍!”
旁边的参谋长见他火上房,急忙拉他,萧伯良怒火中烧,猛的站起来走去沈翊平面前道:
“你什么时候爱上她的?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你就敢爱她!”
沈翊平抬眸,漆黑的眸子里满是坚韧:“谢扬生随便你们处置,谢惋不能动。”
萧伯良眼皮抽筋:“那她要杀了你怎么办?睡在枕边的女人,何时下手你知道吗?”
武韦东也附和道:“是啊,翊平,不能留在身边,你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她哪里也不能去。”
声音就像缓缓流动的溪水,没有一丁点起伏和波澜。
萧伯良怒道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道:“你这叫养虎为患!你要留她,我且问你,谢扬生怎么办!你亲手抓了谢扬生,杀了她的师兄亲人,你以为谢惋能原谅你!那是他师父,爹一样的存在,胜过你这个大帅千千万万!”
声音震的沈翊平手指微攥,他依旧沉静,可韩川知道他心里有多苦。
“她恨我也罢,想要伺机为她师父报仇也罢,总之,她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