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利安公馆,法租界的洋房,萧伯良的私产。
沈翊平到的时候,萧伯良的茶已经泡好,烟抽了一半,神情愉悦的说:“我就说今夜你一定会来。”
沈翊平脱了披风,对着沙发里端坐的温润男人微微颔首:“老师见谅,学生来晚了。”
睦先生四十又七,长着一张斯文严谨的面容,金丝眼镜背后的眸子看向沈翊平的时候都是赞许和欣赏,微微虚扶了他一把,睦先生道:
“你公务缠身已是疲累,现已入夜,你不来也没有什么,我预备在忻东郡住上几日,隔日再见也不迟。”
沈翊平点点头入座,萧伯良猛地笑了,意味深长道:“他啊,公务倒是没多少,烦心的,怕是儿女情长的风月事了。”
“哦?”睦先生惊讶:“难怪我见你眉眼间带着红粉气。”
沈翊平看了萧伯良一眼,沉声道:“老师取笑了。”
睦先生品了口茶叶,闲聊道:“我知道你对风月情爱之事一向冷淡,伯良兄已经将你妻子和那小姑娘的事告诉我了,翊平,你心怀天下,前途无量,还要妥善处理此等事,不要误了大业才行。”
沈翊平听着那话有短暂的走神,误了大业,指的是岳菱还是谢惋?
他平静的点头应了一声是,神思又飘走了。
她应该睡下了吧?
那药用在身上起效用了吗?
那么多伤痕,不知道能不能恢复原貌,她才十几岁,落了疤,往后如何嫁人?
想着想着,沈翊平便觉得烦躁。睦先生和萧伯良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见,韩川示意了他两次,他还是心事重重的,脸上鲜有的一副呆怔。
睦先生笑了,请辞:“今夜太晚了,我先回住处,明日再叙吧。”
沈翊平这才有所反应,忙起身送睦先生出去,萧伯良看出沈翊平心不在焉的样子,便也没做多留,闲聊了两句便目送着他开车离开了。
萧伯良对陈青道:“那小姑娘的戏班子叫什么名字?”
陈青一愣方知他问的谁,道:“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草台戏班子,叫春盛居。”
“戏班子里出来的丫头,听说六喜番刺杀那日她也在?”
“是。”陈青应:“梁参政说的,六喜番那日谢惋是跟在大帅身边进的园子,之后若非她搅局,六喜番的人出手也不会那么快。”
“我认识沈翊平十年,何时见他身边进过女人?这小丫头好大的胆识,找准时机接近,又是戏班子的,去查查底儿。”
“是。”陈青急忙应着。
…………
沈翊平带来的药果然有奇效,谢惋喝了一天,睡了一夜,第二日起来精神便好多了。
还是早晨天蒙蒙亮的时候,谢惋挣扎着靠在床头,清了清嗓子准备唱上两句曲儿。
快要开戏了,她不能让嗓子懈怠了。
只是刚唱没两句,巧娘就推门进来了。
“起来了,哎呀,脸色好看了不少!”
她手里端着餐盘,上面放着一碗鸡丝面和一碗鸡汤,谢惋老远就闻见了味道,笑着说:
“好香啊,肚子里的馋虫都醒了。”
“醒了好,醒了好!”巧娘开心:“醒了就能多吃点!”
她把吃的放下,去水盆边拿了个帕子,沾了水给谢惋擦脸。
“昨晚睡的怎么样?没再痛吧?”
“没再痛,就是……”谢惋迟疑,印象里迷迷糊糊的像是有人摸了摸她的脸,还替她把被子往上盖了盖,那人有说什么,谢惋却已经不记得了。
“就是什么?”巧娘问。
谢惋摇头,擦干净了脸,漱了口,巧娘喂她喝鸡汤。
“这汤可是我三个时辰前煨上的,里面可加了不少宝贝,好惋儿,你可得多喝点。”
“三个时辰前,姐姐不睡觉了吗?”谢惋惊讶,心里不免有些愧疚。
巧娘吹着汤笑说:“我觉少,就算不做汤,也去后院打水洗衣服了,托你的福,这汤我还偷偷喝了一碗呢,所以啊,还是煨汤这差事好。”
她逗谢惋笑,谢惋莞尔,轻轻说:“谢谢姐姐辛苦。”
鸡汤味美,鸡丝面香浓,谢惋吃的十分满足,便也不觉得后来的药苦了。
她不能出去,满心想着戏曲的事,巧娘抱着云哥儿来找她,谢惋便唱给他听,孩子像是听到懂似的,兴奋两只拳头挥舞着,引得巧娘和谢惋哈哈大笑。
躺的实在闷了,谢惋求巧娘:“好姐姐,你扶我出去透透气吧?”
“不行不行,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可不能随意走动!”巧娘连连摆手。
谢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唇自然嘟起来,言未起,意先到。
那般可爱纯净的撒娇样子,叫人不想答应都难。
巧娘把孩子放下,看了看院子里的天气,阳光不错,风也不冷。
谢惋一看她有意,兴奋的掀开被子,巧娘三令五申:“那说好只一炷香的功夫就得回来。”
谢惋点头如捣蒜,巧娘便小心的扶着她起来,给她披上披风,换上鞋子,裹的严严实实的才敢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