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委员长刚刚上了车,眼睛一瞥,看到一个年轻貌美的女性站在欢送的人群当中。瞧她穿着一身工装,蒋介石似乎意识到什么,把手往下按了一按。司机把刚刚踩到油门上的脚收了回来,把已经摸到了点火装置的手也收了回来。蒋委员长亲自打开车门,走下了车。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目不转睛地盯着蒋介石,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些高级将领和政府要员很快就下了车,围拢到蒋委员长的身边。一样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谁也不做声,眼睛和身体默默地随着蒋委员长的走动而走动。
蒋委员长径直地站在那个女性的面前,和蔼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殷雪儿。”女性回答道。脸色因为激动而彤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有点变形,双手因为激动而不知道搁在那儿才好。
“殷雪儿小姐。你是兵工厂的工人吗?”蒋委员长继续问道。
“是的,我是兵工厂的女工。”殷雪儿的声音仍然因为激动而变形,脸色仍然因为激动而彤红,手仍然因为激动而不知道搁在那儿才好。
蒋委员长脸上浮现了一抹笑意,问道:“到兵工厂多长时间了?会造枪造炮吗?”
殷雪儿渐渐镇定了一些,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脸色依旧彤红,回答道:“报告委员长,我到兵工厂差不多快半年了,会制造枪炮。”
蒋委员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扫了一圈围拢在自己身边的所有人,说道:“不错,国家到了危险关头,不仅须眉男儿无所畏惧地奔赴疆场,就是妇女界也行动起来了。战场上有了妇女的身影,兵工厂也有了女性。这值得大树特树。这就是中华民族决不会被任何列强所打倒的原因。”
蒋委员长话音刚一落地,围在他身边的各位高级将领和政府要员就异口同声地附和着:“是啊,连女性都走向了战场,走进了兵工厂,中华民族决不会被任何列强所打倒。”
从每一张嘴巴里流淌而出的夸赞声交织在一起,声音洪亮,响彻云霄,把天空都能搬走。
欧阳锦华大惊失色。他一直盼望蒋委员长能够当面表彰自己,可是,到头来只捞到了辛苦两个字。本来心里就很不好受,如今,一听蒋委员长竟把一个小小的女工吹上了天,心里更加难受了;与此同时,还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殷雪儿离欧阳浩天越来越远了。
殷雪儿脸色更加彤红,心怦怦乱跳,似乎很想挣脱心腔的束缚,飞向深邃的天空。
裴元基也是激动不已。但是,一看到殷雪儿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连忙低声提醒道:“说话呀,感谢委员长的夸奖。”
殷雪儿凝视着裴元基,机械地说道:“感谢委员长的夸奖。”
“哈哈哈,这哪是感谢委员长呀,完全是感谢裴老先生嘛。”蒋委员长笑了起来。见殷雪儿更加窘迫,不由越发对她感兴趣了,索性跟她聊起了家常,先问她在兵工厂怎么制造枪炮,紧接着就询问她的家庭和背景。
殷雪儿本是一个聪慧机智的年轻女性,很快就恢复了固有的性格,谈吐高雅,落落大方,不仅回答问题越来越流畅,而且还颇具让人不得不悉心倾听的魅力。这一下,可把蒋介石高兴坏了,恍如找到了知音,浑然忘掉了身在何处,竟然一发而不可收,顺嘴就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一个也没有难倒她。
蒋介石赞叹道:“殷小姐家世煊赫,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却主动选择进入兵工厂制造枪炮,不仅值得全国军民效仿,我也钦佩之至。”
殷雪儿眼睛一亮,说道:“其实,我进入兵工厂,是受了心爱的人的激励。”
“哦,有这回事?”蒋介石越发兴致勃勃:“说说看,你心爱的人是怎么激励你的呀?”
“我们本来准备在夏天结婚。但是,日寇发动了全面侵略,蒋委员长发出了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团结一心全力抗战的号召,他就说,为了响应蒋委员长的号召,我们先别忙结婚,去兵工厂,为国家出一份力。”殷雪儿煞有介事地说。
“撒谎,完全是撒谎!”欧阳锦华心里在咆哮,可是,在蒋介石面前,他又无法说不出口。
“这孩子,为了跟运祥成亲,倒是什么都敢瞎编!”裴元基暗自直犯嘀咕。
“如此浅显朴实的话语,道出了国民对中华民族的真挚情感。殷小姐,不仅你了不起,你心上人一样了不起。”蒋委员长顿了顿,又说道:“但是,也不能因为抗战就不结婚。我们虽说有尽快把日寇赶出国门的愿望,可是,也得做好持久战的准备。结婚生子,不仅是为了延续家族的血脉,也是为国家抗战储备人才。告诉我,你的心上人是谁呀?”
大敌当前,蒋委员长竟然如此诚恳地过问一个普通女工的婚姻,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一个个更是目瞪口呆,做声不得。
欧阳锦华的心凝结成一团沉重的冰块,不断地下坠。为了孙子能够跟殷雪儿成亲,他很想大叫一声:“她在撒谎!”可是,在如此众多的高官显贵面前,他竟然没有勇气,难过得低下了头,差一点流出泪水。
裴元基没料到事情会进入一个谁也无法挽回的局面,兀自吃惊不小。他知道殷雪儿接下来该说什么。本来,殷雪儿的家世,殷雪儿的人品,殷雪儿的长相,殷雪儿的学问,都无可挑剔。但是,为了欧阳家族永续血脉,他仍然决定扼杀她跟孙子之间的婚姻。现在,她一旦在蒋委员长面前说出了孙子的名字,蒋委员长当面一允可,她跟孙子的婚姻就铁板钉钉了。他很想阻拦。可是,在蒋委员长面前,他又不敢放肆,只有把目光凝成一柄无形的利剑,狠狠地刺向殷雪儿。
殷雪儿感受到了那柄无形利剑,朝裴元基微微露出一丝笑意,一把拉着裴运祥的手,说道:“我的心上人就是他,裴运祥。”
裴运祥站在蒋委员长面前的一刹那,欧阳锦华的心掉进谷底。他一个踉跄,差一点晕倒在地。裴元基暗地里伸出手,托住了妹夫的身子,心一样悲哀,一样冰凉。
蒋委员长打量了一下裴运祥,下意识地朝裴俊超和裴元基看了看,笑问道:“我可以知道,你和裴老先生有什么关系吗?”
“他是我祖父。”裴运祥回答道。
蒋介石心里活动开了:看起来,汉阳兵工厂完全操控在裴家人手里。兵工厂是部队的血脉,是战胜敌人的保障。裴家一家老少,为了抗日大业,都在兵工厂辛勤地工作着,要想让他们更加卖力,要像让他们对自己感恩戴德,要想把他们的鲜血和智慧全部榨干,就必须给予他们恩宠。
于是,蒋介石对裴元基说道:“裴老先生,你们祖孙三代,在国家危难关头,抛弃家庭,抛弃爱情,都进入了兵工厂,这份为国为民的精神,将永远铭刻在历史的记忆里。”
“谢谢委员长。国难当头,为国出力,是每一个国民的本分。”裴元基说道。
“说得好!裴老先生任何时候,都是凛凛一躯,忠肝义胆。”蒋介石夸赞了一句,紧接着说道:“但是,你们为了国家,可以连家都不顾;国家也不能辜负你们。”
说到这里,他把目光从裴元基的身上移开,盯着殷雪儿和裴运祥,说道:“你们没有时间成亲,那么,我现在就亲自为你们举行一场婚礼,好吗?”
殷雪儿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蒋委员长可能为自己主持婚礼吗?在哪儿主持婚礼?怎么主持婚礼?殷雪儿的心因为激动而乱了,乱七八糟,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回答蒋委员长的问话,又该怎样回答蒋委员长的问话。
直到蒋委员长再问了一声:“殷小姐,你愿意吗?”
她这才猛然**:是事实了,比天上掉馅饼还要强许多倍的好事落到自己头上了。她当然希望蒋委员长为她举行婚礼。放眼天下,有哪个女人不希望最高领袖为自己主持婚礼呢?
殷雪儿赶紧回答道:“谢谢蒋委员长为我举行婚礼。”
声音一样因为激动而扭曲变形。
裴运祥也在那一刻激动得差一点昏厥过去。他不需要再作出选择,更不需要委屈自己了。他的心里其实早就有了殷雪儿。自从第一眼看到她,他的心弦就已经被她隐隐拨动了。不论是在国内,还是在德国留学期间,他见识过许许多多姑娘,也有许许多多姑娘主动向他求过婚,却她们谁也不能打动他的心。殷雪儿一出现在他的眼帘,她那青纯的形象,她那无拘无束的个性,她那敏锐的感觉,她那略带一些忧悒和伤感的丰采,马上就攫取了他的心。他很想立即把她揽入怀抱,好好地欣赏她,温暖她,爱恋她,呵护她。但是,一旦知道她喜欢的人是自己的叔叔裴俊贤,他就只有把对她的爱压在心底。祖母托人为他寻了好几门亲,他总是以这样那样的借口推脱了。他的心里就是放不下殷雪儿。虽说叔叔可能死了,可能永远也不会跟殷雪儿结成夫妇,他还是不敢向叔叔的心上人下手,那毕竟大逆不道,毕竟有些**,只有把一腔深重的痛苦强压在自己的心头。后来,殷雪儿终于从思念裴俊贤的漩涡里解脱出来,喜欢上了他。他还是摆脱不了自己跟裴俊贤是叔侄的情结。等待他知道叔叔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殷雪儿,更没有要娶殷雪儿的打算,他猛然醒悟,打定主意要向殷雪儿敞开心扉,却在他和她之间,又横着一个欧阳浩天。祖父他们一心要成全殷雪儿和欧阳浩天,自己只有退出,再一次把失落和痛苦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