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基再也难以平静下来。以往,只要侄儿和儿子回到了家,他都要把他们拉到书房,一起研究老师留下来的图纸,然后让他们偷偷地在兵工厂做实验。今天,却再也没有这个心情。潜藏在记忆里的弟弟的身影,一再浮现在他的眼帘,驱都驱不走。他原来一直没有想过弟弟为什么会对革命党人产生怨恨,以为自己的做法完全正确,却一再见到过去的革命党人现在的国民党人不可思议的行动之后,信心动摇了。弟弟哀怨的目光,弟弟愤怒的眼神,在他眼前飘**,使他差一点喘不过气来。他多么希望时光倒流,回到从前,让他再做一次选择,挽救弟弟的性命,也挽救弟弟的灵魂啊。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医治,姚心林心里渐渐平静了,再也没有做出更加令人担忧的事情。

跟往常一样,姚心林对丈夫的一举一动一向都非常关心非常**。在跟刘玉蓉裴云珠谈话的时候,听刘玉蓉说了一件喜庆事,想跟丈夫商量,一见丈夫有了异样,不觉有点吃惊,问道:“你怎么啦?身体不**吗?”

裴元基望着夫人,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夫人更加惊讶,张罗着就要派人去叫医生,却被丈夫拦住:“我没事,只是想到了元杰。”

姚心林吓了一大跳。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想起了元杰呢?莫非是像丈夫说的一样,现在的国民党已经不是当年的革命党了,所以元杰要回来跟哥哥讨一个公道?她一下子就把喜庆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连忙替丈夫找寻让元杰的灵魂得到安宁的办法。

等丈夫把大白天跟欧阳兄弟谈过的话告诉了她,姚心林心里一阵颤抖,却自知无法安慰丈夫,只有说道:“当年,我们不是说好不再提元杰的事吗?你干吗要旧事重提呢?”

裴元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却不做声。

姚心林说道:“我知道你的心里很苦,可是,你的确不应该对他们说这些话,心里有苦,跟我说一说不就行吗?虽说欧阳兄弟是我们的亲戚,却人家知道了,该怎么说你呀。”

丈夫还是不做声。自从跟欧阳兄弟说过那些话之后,裴元基心情更加沉重。他已经打开了痛苦的盒子,再也关不上了,就只有独自去承受。姚心林站在丈夫的背后,轻轻地按摩着他的肩部。裴元基感到了一种柔柔的暖意。他问道:“听你们谈得很开心的,说了些什么呀?”

姚心林脑海里马上浮出了那件高兴的事,连忙说道:“玉蓉说,汉口有一个小姐,读了很多书。人家的父母很想跟我们攀亲呢。你看,俊贤也不小了,我琢磨着,是该为他寻一门好亲了。”

裴元基抬眼望着夫人,说道:“只要你们觉得合适,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合适,玉蓉见过那姑娘,合适着呢。”姚心林连忙把那个姑娘的长相呀,年龄呀,读了多少书呀,家庭条件呀什么的,细说了一遍。

裴元基沉默了半晌,说道:“依我看,这姑娘说给浩天倒是更合适。”

“你说什么呀?”姚心林惊得再也说不其他的话来,两眼瞪着丈夫,一动不动。

裴元基说道:“那姑娘的年龄跟浩天差不多,喜欢的是读书人。我看,浩天才最合适她。而且,我们欠着欧阳家的。浩天有一个姑娘喜欢着,说不定就会开朗起来。”

姚心林无法反对丈夫,只有在刘玉蓉和裴云珠再一次来到家里的时候,把跟丈夫商量的结果告诉给她们。

刘玉蓉很有些为难:“本来要说给裴俊贤的姑娘,却要说给叔伯孙子,叫我如何开得了口?”

裴云珠却很赞赏嫂子和哥哥的做法。她一直为欧阳浩天揪着心呢,天上掉下来一件大好事,自然会马上抓住不放:“有什么开不了口的?亲事不都是要找对**的吗?有了更对**的,人家心里也会欢喜。”

“就是嘛。”姚心林附和道。

姑嫂两人意见一致,刘玉蓉不好固执己见,只有顺坡下驴,说道:“那么,我就只有试一试了。”

“试什么?一定会旗开得胜。”裴云珠热烈地说道。

事情正如裴云珠的预料一样。过了几天,三个女人再一次聚在一块的时候,刘玉蓉迫不及待地说道:“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姑娘的父母说了,他们看中的是欧阳家族和裴家的人品和威望,女儿能够嫁给任何一家都是福气。”

她们不知道,在姑娘父母的心中,另有盘算:欧阳浩天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是一块读书的料,一定会有远大前程,女儿嫁给了他,总比作商人夫要好得多。

“就是嘛,我就知道,事情一说准成。”姚心林高兴地笑了。

“事不宜迟,赶快跟姑娘家里商量一下,确定孩子们的订婚日子吧。”裴云珠也迫不及待起来了。

欧阳浩天既是欧阳锦华的孙子,又是欧阳锦亮的叔伯孙子,还是裴元基的外甥。欧阳锦亮欧阳锦华裴元基又都是武汉的头面人物,订婚仪式不能不隆重。欧阳浩天却既不热情,也不太冷淡。在裴云珠刘玉蓉姚心林的反复教导下,依然木讷讷的。

“浩天这个样子,在订婚仪式上不是要闹笑话吗?”刘玉蓉说道。

“不如把裴俊贤拉出来,让他充当浩天的代言人。”姚心林脑子接连几道弯,赶紧出主意道。

订婚仪式是在一家豪华大酒店举行的,既结合了西洋人的元素,又有中国传统的内涵,搞得很豪华,也很新潮。双方的亲戚朋友全部到位,还有许许多多名流得知消息,自愿前来捧场。

“男方一表人才,女方倾国倾城,好一对璧人!”到场的宾客无不纷纷称奇。

“确乎是一对璧人。男方大号欧阳浩天,女方芳名殷雪儿,冰雪聪明,浑然天成,百世也难得寻到这样的良缘。”

“连傧相都是如此聪慧,欧阳家族真是人才鼎盛。”

订婚过后,人们的喧嚣声还没有从耳边消失,裴云珠姚心林刘玉蓉就感到有点不对头:欧阳浩天并没有像她们想象的那样恢复正常,反而更加木讷更加局促了。她们经常给他制造机会,让他跟殷雪儿单独在一起,让他跟殷雪儿说一些动听的话,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殷雪儿倒是很主动,时常没话找话,他除了简单地迎合一句,就不知道再说什么。

殷雪儿一气之下,跑回去对父母说道:“我要跟欧阳浩天退婚,他完全是一个痴子。”

殷父殷母想起订婚现场的情景:欧阳浩天一句话也没说,都是在他旁边的那个小家伙为他圆场。两位老人顿感上了当。可是,殷家与欧阳家族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欧阳兄弟的名声和威望都比殷家要大得多,他们惹不起欧阳家族。怎么办,总不能打落了牙齿和血吞吧?就由殷雪儿的母亲去向刘玉蓉套话。刘玉蓉何等**,一下子就捕捉到了殷母话里的玄机,马上向她保证欧阳浩天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就是在北伐大军攻击汉阳的时候,脑壳受了一点刺激,就不爱说话了,也不爱理睬人了,读书却是聪明的。殷母当时看中的就是欧阳浩天读书聪明,这一下可就没话说了。

刘玉蓉着急了,跟丈夫商量:“是不是得让欧阳浩天先出去走一走,转一转,让他的心情开朗起来了,再考虑读书的事情?”

欧阳锦亮迟疑了一会儿,反问道:“行吗?”

“管他行不行,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刘玉蓉用不容争辩的语调说。

“总得看一看锦华的态度吧?”

“你把锦华和云珠都找过来,我跟他们说。”

欧阳锦华夫妇很快就来到哥哥府上,听了嫂子的话,都觉得在理。可是,到那里去走一走,才能让孙子恢复意识呢?欧阳浩天不能听到枪声,不能看到火药,在中国显然不行,得出国。去哪一个国家?德国吗?不行,虽说裴运祥正在德国留学,欧阳浩天去了之后,有一个伙伴,可是,裴运祥学的是制造枪炮弹药,欧阳浩天见不得这个,不能去。日本吧,就以留学的名义去日本读书。让孙子一个人上**,欧阳锦华不放心,自己年纪又大,不能陪着他去,就派一个下人跟着。

裴元基听到欧阳浩天准备去日本留学的消息,也很高兴,吩咐夫人姚心林为他准备了许许多多东西。

欧阳浩天要去日本,就得跟殷家说一说。殷父殷母当然也说不出反对意见。

送欧阳浩天去日本的那一天,欧阳家族和裴家的人都去了,殷家的人也都去了。欧阳浩天离去之后,老人们呆在一起,好一阵感慨。

“真没想到,浩天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去日本留学的。”欧阳锦华伤感地说。

“孩子能够换一个**,是一件好事。想当年,我们去德意志帝国留学的时候,比浩天还要小得多呢。”裴元基只有劝慰。

“浩天身上寄托着欧阳家族的希望,能够走出去,就是成功的开始。”欧阳锦亮似是劝慰弟弟,也似是在为自己鼓劲。

老人大发感慨的同时,年轻人一样没有闲着。殷雪儿再一次看到了裴俊贤,很快就跟他熟络起来了。裴俊贤谈笑风生,意气风发,令她情不自禁地想道:要是欧阳浩天像他一样风趣该多好啊。她不停地询问欧阳浩天过去的事情。裴俊贤自然不敢对她实话实说,有一次不小心露了口风,说出了欧阳浩天打死欧阳宁儿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