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宁儿不停地朝丈夫怀里钻。钻着钻着,眼帘出现了硝烟弥漫的场景,马上想起了曾经发生的那场战争,喃喃自语道:“不对,是在打仗。你在骗我,你把儿子送去打仗了。不,不能让儿子打仗。”

她突然揪住丈夫的衣服,大声叫道:“你骗我,你把儿子送去打仗了。你还我儿子。”

“我没骗你,儿子真的没去打仗。”裴俊超哽咽着说道。

乱了好一阵子,欧阳宁儿才安静下来,任由丈夫扶着,走回了家。炮击声停歇了,一阵接一阵密集的枪声,却不停地往耳鼓里钻。欧阳宁儿翘起头,到处看了一会儿,又要说那是在打仗了。裴俊超没等夫人说出口,赶紧率先说那是在放鞭炮。姚心林帮了儿子的腔,欧阳宁儿不由不信。却放鞭炮的时间一长,欧阳宁儿又不信了。她一个劲地又蹦又跳,又逃又躲,又找又寻,一会儿责备丈夫不该让儿子去打仗,一会儿又说父亲年纪大了,怎么也去打仗了呢。突然想起了母亲,她竟怀疑母亲是不是也去打仗了,吵吵闹闹,要回汉口。

裴俊超很快就被夫人折腾得筋疲力尽。他不得不强忍着心头的哀伤和身体的疲乏,努力地去迎合夫人。他现在只想陪着夫人,安慰夫人。然而,兵士们不会让他继续呆在家里。他得回去兵工厂。好不容易让夫人昏昏睡去了,在兵士们的押送下,他不得不告别母亲和夫人,回去了兵工厂。

他的心头充满了仇恨:“是吴司令逆天而行,非要抵抗北伐大军,才造成了夫人再一次神经失常。一定要让吴司令偿还这笔血债。”

王老四正要把所有的废弃原材料都拉过来,制成武器,向吴司令交差。裴元基突然听到了北伐大军围攻武昌城的消息,心知吴司令的防线很快就会被摧垮,马上改变计划,对王老四说道:“战争发展得很快,就不要制造劣质武器了,我们得为配合北伐大军攻击汉阳做准备。”

“太好了,终于盼到这一天了!”王老四高兴得差一点跳起来了。

“吴司令在汉阳的部署情况,我们虽说已经掌握得清清楚楚。但是,到现在我们还没有拿出一个统一的计划,你去把欧阳锦亮欧阳锦华裴俊超找过来,我们商量一下。”裴元基命令道。

人员很快就全部到齐。一番唇枪舌剑,大家达成了一致:只等北伐大军渡过长江,攻往汉阳,就发动工人**,把文小可和所有兵士全部干掉,然后冲向吴司令设在长江沿线上的防御阵地。

随即,裴元基向各**人马下达命令:裴俊超在辛亥革命的时候,就独立指挥过一部分工人,埋伏在龟山上,对革命党人攻击兵工厂造成了很大的困难,有一定的指挥经验,负责指挥工人的一切行动;王老四负责对内对外的联络;欧阳锦华继续跟文小可接触,以麻痹敌人;裴元基就和欧阳锦亮一道,全面协调各部的行动。

“师傅,我负责对内对外的联络,可不可以帮助欧阳师傅跟文小可接触呀?”王老四依旧对欧阳锦华不很放心,问道。

“你的任务已经不轻了。所有的情报,你还没有送到北伐大军手里呢。”

“师傅,我已经有了妥当的安排,不需要我亲自出马,保证能够及时将所有情报送到北伐大军手里。只请师傅多给我一点任务,否则,看着别人打得起劲,我却只能站在一边看热闹,心里会很难受的。”

欧阳锦华正幻想着利用跟文小可接触的机会,把裴元基的计划全部告诉文小可呢,没料到,王老四竟然节外生枝。他差一点气破了肚皮,不等裴元基答话,就先说道:“王老四,难道我这个师傅还不如你吗?”

“二师傅,你年龄大了,应该像大师傅和欧阳先生一样,坐镇指挥全盘的行动才是。至于具体的事情,有事弟子服其劳嘛。”王老四说道。

“锦华,王老四一片诚心,就让他帮你也好,我会更放心一些。”裴元基说。

欧阳锦亮见弟弟似乎还想争辩,连忙**话头:“锦华,大哥和王老四都是为你好。你就让王老四待在你的身边,可以好好地保护你嘛。”

欧阳锦华噎在那儿,再也说不出话来。

短暂的沉寂过后,裴俊超眼帘一出现夫人的样子,就泪水直流,说道:“父亲,能不能先把母亲和宁儿转往安全的地方呀?宁儿再也受不得刺激。”

裴元基叹息一声,也差一点流出了泪水:“北伐大军已经兵临城下,到处都是吴司令的人马,哪里有安全的地方啊。只有帮助北伐大军打垮了吴司令,你母亲和宁儿才会有安宁。现在,就顾不了她们。”

“我和你父亲一样,都对宁儿牵肠挂肚。可是,不能管她的时候,我们就不能管。”欧阳锦亮眼眶里也闪动着泪花。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空气凝固了。揪心的气息在屋子里**漾。突然,传来了兵士们杂沓的脚步声和大呼小叫声。大家举头望去,只见文小可率领一群全副武装的兵士,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一冲进枪厂,一拨兵士把他们团团包围起来,另一拨兵士拿起枪,照着原材料堆上就是一阵乱捅,也有的兵士朝正加工的枪支望去。

大家心头一凛:用劣质材料做枪支的事情泄露了。他们暗自庆幸北伐大军进攻神速,让他们改变了计划,要不然,很难想象会造成什么后果。

兵士们搜查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发现情况。文小可把眼睛盯在裴元基的身上,说道:“我得到了消息,说你想以次充好,蒙骗吴司令。你是想帮助南方的乱党!我要枪毙了你。”

“在你们的眼皮底下,我敢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吗?”裴元基冷冷地说道:“如果你们继续阻扰,吴司令要的武器弄不出来,可别怪我。”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掌握当中。你们再不老实,我就真的不客气了。”文小可挥舞着盒子枪,大肆威胁一通,带着兵士们灰溜溜地走了。

吴司令以为把欧阳锦亮抓进兵工厂,就可以威逼他源源不断提供原材料,却不知道正是欧阳锦亮进了兵工厂,才把兵工厂和码头上的工人全部联系起来了。他们一直在利用那条地道,向码头工人发号施令。现在,文小可带领兵士搜查一通,使他们再一次怀疑是不是欧阳锦华告了密。

欧阳锦华一看众人的眼神,马上说道:“你们是不是又怀疑我告密了?”

“没有人怀疑你。”裴元基说道:“现在是关键时刻,我们可不要自乱阵脚,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分头准备去吧。”

众人离开之后,裴元基私下里又把欧阳锦亮和裴俊超找来商量:“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再也不能通过地道传输任何消息了。然而,我们又必须得尽快把兵工厂的情形传出去;要不然,一旦北伐大军不能了解详情,就会遭到重大伤亡。你们说,该怎么办呢?”

他们商量来商量去,商量到了一个办法:趁乱逃一个人出去,通过码头工人把消息传到北伐军手里。

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爆炸把整个兵工厂都震得颤抖不已。文小可还以为是北伐大军从武昌向兵工厂开炮了呢,命令守卫在长江沿线的炮兵阵地,向武昌方向展开了猛烈的轰击。

这当口,一个工人已经翻越了围墙,逃到了码头,随后偷偷地渡过长江,向北伐军报告汉阳的情况了。

文小可终于搞清了原因:是制造炮弹的时候操作不慎,才导致了爆炸。怎么偏偏在北伐大军攻击武汉的时候爆炸呢?文小可心下狐疑,却又拿不出证据,只有命令兵士们更加严厉地监视工人们的一举一动。

北伐大军一连十几天不停地向武昌展开猛攻,一直没能攻不下武昌,却没有转而攻击汉阳的迹象。裴元基深为纳闷:难道派出去的工人没有把情报送到北伐大军手里吗?要是这样,得另派一个可靠的人去传送情报。可是,自从上次爆炸过后,兵工厂遭到了更加严密的监视,根本无法派出任何人。发动工人,干掉文小可和兵士们,送出情报不成问题。却一旦这样干了,防守在长江沿线的敌人就会立刻向兵工厂发动攻击。兵工厂被敌人打成废墟,对北伐大军有何益处?

他焦急地对王老四说道:“可不可以再想一想办法,另派一个人出去?北伐大军再不立即攻击汉阳,以后就很困难了。”

王老四说道:“我想,前些时派出去的人应该已经到了武昌。北伐大军现在没有攻击汉阳,或许是正在调整部署。”

裴元基也曾经这么想过。可是,耳听从武昌方向传来的激烈战斗声,他依然忧心如焚。

吴司令把重兵集团投到了武昌,在汉口和汉阳方向,自以为有了长江和汉江两道天堑,北伐大军插翅难飞,虽说构筑了防线,却非常薄弱。北伐大军不打容易攻击的汉阳和汉口,却一锤子砸在敌人的硬壳上,耗费时日不算,得付出多少鲜血和生命啊。一旦北伐大军绕过武昌,突然渡过长江,必定大出敌人的意料之外,再加上有自己在汉阳做内应,很快就能摧毁敌人的防线。夺取了汉口汉阳,对武昌采取重重包围的姿态,困也可以把敌人困死。裴元基已经派人把这些情报送给了北伐大军,却北伐军迟迟没有行动,叫他如何不着急?

欧阳锦华本来打算利用参与各种活动的机会,了解裴元基的图谋,然后告诉吴司令,以报南方政府强攻武昌而让侄女发疯的仇恨。没想到,一来王老四竟然识破了他的计谋,一步不离地跟着他,让他的计划破产;二来文小可突如其来的搜查,让裴元基再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欧阳锦华心里想道:既然我无法帮助吴司令,你也别想帮助南方军队,决定一步不离地紧跟着裴元基。

在来到裴元基身边之前,欧阳锦华跟文小可见过面。当着王老四的面,两个人眉来眼去了好一阵子,文小可终于说话了:“欧阳先生,文某想请教一个问题,要是南方军队渡江攻击汉阳,该用什么办法对付他们才好?”

“鄙人一向不懂怎么作战,哪里想得到什么办法?”

“我听说,你们曾经把袁世凯的军队拦在汉江以北好几个月了,难道不是吗?”

“那是裴总工程师的主意。天下也只有像他这样的英才,才想得出用水雷及火药阵**江面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