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师长仰天大笑一阵,说道:“吴某就喜欢像裴工程师这样的爽快人。痛快,真他妈的对了吴某的脾气。不过,吴某手下一向不择地方,哪里都可以当操练场。吴某既然来了,当然要亲眼看一看,大名鼎鼎的汉阳兵工厂制造出来的家伙,是不是真的威力无边。”
裴元基一窒,态度更加冷漠了:“看起来吴师长对兵工厂是有所图的了。”
“一语中的。裴大工程师真是爽快人。”吴师长笑道:“这儿也不是游乐场,吴某犯不上没事到这里闲逛。”
欧阳锦华得知消息,巴巴地赶了过来,一看这种阵势,吃惊不小。好在兵士们只是把整个兵工厂都**起来了,并没有采取进一步行动。他满脸含笑地来到吴师长的面前,先拍上一通马屁,然后毕恭毕敬地请吴师长去了他的办公室。
吴师长对欧阳锦华合作的态度大加赞赏,一把将裴元基也拉了进去。
欧阳锦华心知吴师长来者不善,生怕裴元基把他惹火了,兵工厂就会遭殃,一个劲地为吴师长歌功颂德,怎么也不朝正题上绕。
裴元基恼了,连忙打断欧阳锦华的话,说道:“吴师长究竟想干什么,还是尽管直说吧。”
吴师长笑道:“裴大工程师爽快,吴某也就爽快爽快,直接跟你说了吧。北京政府的所作所为,完全违背了民意。吴某看不过眼,很想跟政府较量较量,让政府知道民意难违的道理。可是,你们也知道,想跟政府说上话,就需要一大批武器弹药,是不是?吴某虽说手握一个师的兵马,分量也不够呀。我就寻思着,得找个地方借一点兵马才行。借了兵马,得供给人家武器弹药吧?我又一想,不管是谁,不管手里有多少兵马,都会觉得武器弹药不够用。所以,兵马好借,武器弹药却是借不到的。我想来想去,就想到了你们。你们不是制造武器弹药的吗?你们手里有的是呀,对不对?”
裴元基没容他把话说完,马上变了脸色,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了,你们又想打仗了。对不起,兵工厂虽说有武器弹药,但是,那是为了防备列强的侵略,决不会给你们去相互残杀。”
欧阳锦华一见裴元基怒火中烧,连忙就要阻拦,却还是没有阻拦住,赶紧就要说话替他遮掩。
吴师长竟然没有动怒,又爆发了一声大笑,说道:“裴大工程师,吴某本来非常敬佩你,听了你的话,真有些看不起你。你怎么能简单地认为我拿了武器弹药就是去相互残杀呢?错,你大错特错。我不是去跟谁相互残杀,而是要把卖国的政府赶下台,扶持一个真心为民为国的政府。只有那样,国家才有希望,民族才有未来。”
“是啊,吴师长说得太对了。”欧阳锦华生怕裴元基再一次顶撞吴师长,给兵工厂惹下麻烦,连忙说道:“世上多几个像吴师长这样为国为民的英雄,天下早就太平了。没说的,只要吴师长说一声,兵工厂就是赴汤蹈火,也会把你想要的东西搞出来,恭恭敬敬地交到你手上。”
吴师长心里像是饮了蜜,连忙向欧阳锦华翘起了大拇指,却一句称赞的话还没说出口,裴元基就冷笑道:“这样的英雄,世上已经够多了。”
“裴大工程师,吴某一向非常敬佩你。希望你像欧阳厂长一样,好好跟吴某合作。”吴师长渐渐不耐烦了,语气虽说还是那么饱含热情,却威胁的意味越来越浓重:“我知道你曾经干过一些什么,我不希望你在我的眼皮底下玩花招。这是对你的忠告。”
吴师长说完,起身就走。
欧阳锦华生怕怠慢了他,连忙跟着跑了出去,不停地向他保证道:“吴师长请放心,欧阳一定会把这批武器弹药送到你的手上。”
裴元基气呼呼地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得想一个办法,阻止吴师长把武器弹药运走。现在,吴师长已经派兵把兵工厂包围起来了,沿岸所有的码头想必都被他控制了。想从地道里把制造好的武器偷运出去,沉入江底,显然是不可能的了。找人到半**上劫走那批武器吗?找谁?怎么向外界传递准确消息?都很麻烦,看起来也不能用。得想其它的办法。可在吴师长那帮如狼似虎的兵士面前,整个兵工厂的人员连随便动弹一下也会引起很大的麻烦,又有什么办法可想呢?要是可以用自己的生命来阻止这件事,他会毫不犹豫地献出生命。问题是,献出了生命,恐怕也阻止不了。
阻止不了,就让武器弹药在运输途中自行爆炸。这个念头一闪现在裴元基的脑海,可把他吓了一大跳。那可是工人们辛辛苦苦制造出来的东西啊,沉入汉江,有朝一日还能把它们取出来使用,爆炸了,就全完了,工人们的心血岂不是要白白浪费吗?
正在裴元基冥思苦想的当口,欧阳锦华进来了。
一进门,他就埋怨裴元基:“你看你,总是以为只有自己才是对的,把事情搞糟了吧?人家吴师长说了,回去之后,就要再派一个团的兵力,监视兵工厂的每一个人。大家连行动自由都没有了,都被软禁了。”
裴元基心里涌出了一股强烈的愤怒,只从嘴里吐出两个字:“可恶!”
“你可千万别再招惹人家了。兵工厂制造武器弹药,给谁不是给?何况吴师长是北洋政府任命的师长,又为了民族利益,兵工厂担一点风险,把武器弹药交给他又能怎么样呢?”欧阳锦华似乎是劝说,又似乎是在给裴元基下命令。
裴元基瞥了他一眼,冷静地说道:“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把武器弹药交给他。”
“人家把枪架到我们的脖子上了,不交不行。难道一定要看到整个兵工厂血流成河,你才高兴吗?”欧阳锦华吼道:“都是你。要不是你跟吴师长硬顶,他也不会这样对待我们。”
“我无话可说。”裴元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慢慢地站起身,准备离开了。
欧阳锦华堵在他当面,继续说:“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兵工厂。兵工厂是我们的心血,我不允许它被任何人毁掉。你别执迷不悟。你要是继续跟吴师长对着干,不仅你自己会陷入深渊,整个兵工厂也会因你而陷入深渊。兵工厂欠你什么了,工人们欠你什么了,我欠你什么了。你别拿大家的性命,去逞英雄。那做不到,永远也做不到。我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是呀,兵工厂欠自己什么了?工人们欠自己什么了?他们什么都不欠自己的,他们只是想过一个安宁而又幸福的生活。我没有必要把他们拉进死亡的深渊。”就在那一刻,裴元基想清楚了,他要跟兵工厂撇清,也要跟兵工厂所有的工人撇清;他也不再犹豫了,为了不让那批武器弹药落到吴师长手里,决计炸掉它!可是,不能在兵工厂炸,得让吴师长派兵把它运出去之后再炸。
他躲在火药实验室里,把火药按照一定的比例,分别放置在两个不同的地方,经过一阵摇晃,让火药碰到一块,产生巨大的爆炸。实验成功了,下一步,就是怎么把这些火药装进放置武器弹药的箱子。
吴师长已经把裴元基当成危险人物,给兵士下达了死命令,不仅决不允许他接近任何一口箱子,连所有的制造车间也不允许他进入。欧阳锦华还派出了几个人在暗中监视他。他只能呆在火药实验室,别的什么地方都去不了。裴俊超郝老六王老四,也受到了跟他一样的待遇,不能指望他们帮自己把火药偷偷放在弹药箱里。为此,裴元基十分苦恼。
随着吴师长提取武器弹药的日子越发临近,裴元基越来越不安,越来越焦躁。他就是奋力冲向弹药箱,先把一部分武器弹药炸掉,最后还是无法阻止吴师长把它们带走。晚上,裴元基总是睡不着。他什么话也不说,就着灯光,心神不宁地坐在那儿。
郝老六来到他的身边,轻声问道:“师傅是不是在为不能把吴师长要的这批武器弹药炸毁而苦恼?”
裴元基抬起眼睛,注视着弟子,掩饰地说:“我为什么要炸掉那批武器弹药?难道你忘掉了师傅一再跟你们说过的话吗?制造出最好的武器弹药,才是我们的目标。”
“可是,你并没有说过不能炸掉它。”郝老六说道:“我是你的徒弟,跟了你二十多年,难道还看不出你的心意吗?你早就有计划,不想让我们卷进去,想亲自动手炸掉它,却到处都是吴师长的人,你炸不掉它。为此,你日夜不得安宁。你就把它交给我吧,我会炸掉它。”
裴元基双眼放光,急切地问:“你怎么把它炸掉?”
郝老六为人和气,有胆有识,还有担当,一直深受工人们的拥戴。自从欧阳锦华让他和王老四负责组织工会以来,经历了很多事情,培养出了很好的组织和领导能力,并具有很强的预见性。自打吴师长一进兵工厂,他就设想过各种各样的行动,相应地指定了一些非常可靠的工人暗中完成随时交给他们的任务。师傅一问,他马上把自己的部署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这个计划何其缜密何其完善,接受任务的工人们相互掩护,相互保密,构成了一张严密的网,决不会漏出任何破绽。裴元基惊喜不已,马上把火药的配比和放置方法告诉了郝老六。
难题解决了。裴元基感到从未有过的畅快。一个念头忽然涌上心头,他忍不住说道:“虽说在**途上炸毁武器弹药的事情解决了。可是,要想吴师长察觉不到是我们在兵工厂做了手脚,应该有人去引爆它才好。要不然,兵工厂逃不脱吴师长的魔掌。”
郝老六脸上露出成竹在胸的微笑:“这些,我早就有了安排。师傅请放心。”
不管是谁去引爆那批武器弹药,都必死无疑。裴元基要亲自去看一看那个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看到武器弹药落入军阀手里的英雄。那本来应该是他干的事,如今却要别人替他去死,他于心不安。
郝老六依然微笑着,却并不做声,脸上闪动着坚毅的光彩。
王老四下意识地朝他瞥了一眼,眼泪夺眶而出,说道:“去引爆武器弹药的人就是郝师兄。”
裴元基犹如遭了雷殛,好半天也反应不过来。过了很久,他缓缓地站起身,站在郝老六的面前,双手重重地拍打了几下他的肩头,想说什么,却没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向他叩了三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