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基其实并没有闲着,也没有烧毁老师寄来的信件。他是怕欧阳锦华总是来烦他,才把原件烧掉,其实暗中早就把所有的内容都抄写下来了。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会把它们拿出来仔细地研究,然后根据兵工厂现有的设备,思考怎么才能把它制造出来。他已经想出了把现有的设备稍加改进,用以制造重机枪的办法,却一直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一点风声,也不想马上就把重机枪制造出来。他在等待时机。
跟孙中山和黄兴派来的代表进行了一番开诚布公的交谈,他知道制造重机枪的时机已经来临了。他迫不及待地想把它制造出来,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送给孙中山先生。但是,他既不能跟周大凹说他愿意回去兵工厂帮助欧阳锦华把重机枪搞出来,也不能对欧阳锦华说。这样做无疑会引起他们的怀疑。而周大凹一旦怀疑上了他,他就会受到更为严密的监视,别说跟任何人联系,就是想上一趟厕所,恐怕屁股后面也会跟着一大群兵士。
现在,听了儿子的话,他眼前一亮,立即想到要隐蔽地把自己摸索出来的一切都教给儿子,通过儿子去把重机枪制造出来的招数。问道:“你们真的把重机枪的构造和制作方法都搞清楚了嘛?”
“是的。”
“你们也摸清了兵工厂的所有制造设备吗?”
“我们每一天都在跟制造设备打交道,难道还没有把它们摸清吗?”
“你们没有摸清。如果你们摸清了话,就不会束手无策。”
裴俊超想了好一会儿,恍然大悟地说道:“是呀,把设备作一些调整,就可以制造出重机枪嘛!”
重机枪的制造算是有了着落,可是,怎么把它们运出去,成了裴元基的一块心病。他走不出去,宛如困兽一样待在家里,怎么也想不出办法。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心情为之一震,赶紧跟夫人商量一阵,就要叫欧阳宁儿回去探望父母,只要儿媳把自己的意思告诉给了欧阳锦亮,他拿得稳,亲家肯定会找得到办法。
他原以为欧阳锦亮仍然得到了周大凹的信任,让欧阳宁儿回去娘家只不过是小事一桩,不会遇到什么阻拦,谁知兵士们硬是不放一个裴府的人出去。这一下,可把裴元基气坏了,他大声吆喝道:“囚徒还有放风的时间嘛!你们去告诉周大凹,我要见他。”
周大凹很快就来到了裴府,问道:“裴先生该不是想通了,要回兵工厂吧?”
“我决不会再踏进兵工厂一步。”裴元基冷冷地说道:“麻烦周代表来到寒舍,裴某有一句话想当面向周代表请教:裴某纵然因为不回兵工厂儿得罪了周代表,遭到周代表的软禁。可是,不能把裴某一家人都关在家里,不让出门吧?”
“裴先生言重了。周某只不过是为了保证府上每一个成员的安全。”
“多谢周代表的美意。儿媳欧阳宁儿一直身体欠佳,很想回一趟娘家,不知道安全不安全呀?”
周大凹寻思道:眼看兵工厂真能制造出重机枪,不能做让欧阳锦华欧阳锦亮两兄弟心里不**的事情,应该把欧阳宁儿跟裴府其他人区别对待,连忙说道:“安全,安全。”马上命令兵士们把欧阳宁儿护送回了娘家。
欧阳宁儿在娘家待了一整天,然后又在兵士们的护送下回到了裴府。
裴家其他任何人遭到严厉看管,欧阳锦华都会无动于衷,可是,侄女连娘家都不能回,他就不能不过问。
一听周大凹告诉他欧阳宁儿回去娘家的详情,欧阳锦华马上跑去找裴元基,说道:“大哥,你这是何苦呢?搞得一家人像囚犯一样。还是听我一句,回去兵工厂吧。重机枪马上就要造出来了,用不着你说一句话,也用不着你做任何事。就算是为了你一家老小考虑,你也回去兵工厂呆着吧。”
“你以为造出了重机枪,周大凹就会感激你,袁世凯就会感激你吗?”裴元基横了他一眼,冷冷地问道。
“我不管他们感激不感激我,我是制造武器的人,制造最好的武器,是我的追求,是我的梦想。”欧阳锦华说道:“你再也别对我说那些话了。我只求求你,快一点回去兵工厂吧。”
“那好,我劝说不了你,你一样劝说不了我。我们各行其是。”
欧阳锦华急了,声音越来越大:“我们是亲戚是亲人,我是为了你也为了你一家人都平平安安,才跟你说这些的。你知不知道?看着你们一家子就在家里坐牢,云珠成天在哭。”
裴元基其实很想趁机回去兵工厂,那样,他就能亲自监督制造重机枪的过程,也亲自看一看有什么办法把重机枪运出去,交给孙中山和黄兴的代表。但是,他不能去。他知道,一旦自己回去兵工厂,周大凹虽说在表面上可以把兵士们都撤掉,在暗中却会更加严密地监视自己。他只有继续保持原先的姿态,才能麻痹周大凹,并在兵士们的监视下,完成他对孙中山和黄兴的承诺。
“云珠哭,不是我在哭。”裴元基笑道:“我倒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啊。”
“你就永远待在自己的家里坐牢吧!”欧阳锦华怔了一怔,恶狠狠地撂下这一句,气冲冲地跑出了裴府。
过了几天,欧阳锦亮前来裴府拜访。
为了支持孙中山先生发动的二次革命,欧阳锦亮把全部家产都搭进去了,连房屋也在战火中焚毁一空。但是,不仅汉阳钢铁厂仍然存在,他已经建立起来的关系网络也仍然存在。当欧阳锦华告诉周大凹,一切制造武器装备的原材料,只有欧阳锦亮搞得到手时,周大凹寻思道:现在需要利用欧阳锦华,就不能不给他一粒糖吃,反正自己大权在握,一旦利用完了,他能继续为自己卖命,就留下他;不能为自己卖命,就一脚把他踢开,有何不可?便帮助欧阳锦亮把所有关系全部联系上了。
欧阳锦亮再一次恢复了昔日的荣耀。但是,他的心里却总像堵了一块石头。在跟裴元基几十年的交往过程中,他不仅跟裴元基建立了非常深厚的友谊,甚至还跟他成了儿女亲家。他由衷钦佩裴元基的所作所为,在任何时候,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裴元基一边。得到裴元基一家被周大凹软禁的消息,他时刻想要为裴元基做点什么,帮助裴家逃出苦海,可是,又深知自己无论做什么,只要裴元基不回去兵工厂,裴家的软禁就不会解除,便只有暗自叹息,深恨自己无能为力。
当女儿回到家里,向他转告了裴元基所说的那些话之后,欧阳锦亮心里明白,亲家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相托。三天之后,他如约来到了裴府。
府上自从被周大凹**以来,第一次来了客人,又是少奶奶的父亲,一家人马上闹腾开了。姚心林欢天喜地,吆喝着下人们都出去购买招待贵客的物品。欧阳锦亮深受感动,连称不必。姚心林却不由分说,连三赶四地把下人都差出去了,临了,又想起还要购买一些事情,就把丫鬟们也打发出去了。欧阳宁儿听说父亲真的来到裴府,分外高兴,赶紧奔出睡房,一见公公婆婆都围着父亲转,自己插不上嘴,坐在一边,温情地注视着父亲。等待下人和丫鬟全部不在了,姚心林便拉着欧阳宁儿,去了她的房间。
厅屋里顿时安静下来。裴元基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兵士,煞有介事地询问欧阳锦亮生意做得怎么样。
欧阳锦亮心里明白,裴元基一定是想从自己的生意上找到可以利用的机会,以便帮助他达成什么目的,不敢怠慢,连忙把自己眼下所做生意的规模以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原来,欧阳锦亮在周大凹的帮助下,很快就恢复了原先的一切关系。饶是如此,周大凹还是觉得不满意。在他看来,兵工厂不仅应该有自己的码头,而且为了保证武器弹药出厂时的安全,汉江南岸的所有码头,都应该掌控在兵工厂的手里。兵工厂无力作到这一点,周大凹就把所有码头全部交给了欧阳锦亮。
裴元基眼前一亮,马上问道:“你是说,连跟兵工厂距离最近的码头,也都成了你的产业吗?”
“是的。”欧阳锦华回答道。
“真是天助我也!”裴元基压低了声音,惊喜地叫道。
他一直想不通怎么把武器弹药运出去,就是既不能在兵工厂下手,也没有把握弄清楚武器弹药被周大凹运走的**线。有了欧阳锦亮的码头,问题就变得简单多了。他知道兵工厂内部结构,也知道兵工厂到汉江沿线的距离以及哪些地方可以躲开耳目,从汉江南岸找一个可靠的地方,挖一个地道,一直通到兵工厂的武器弹药存放仓库,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武器弹药运出去。自己无法在场全盘指挥,却可以画出一个图纸,让欧阳锦亮找人秘密去干。
于是,他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欧阳锦亮,然后说道:“其实,把你拉进来干这个事,真的有点对不住你。毕竟,这是一件随时都有可能掉脑袋的事情。”
“只要是裴大哥叫干的事情,欧阳锦亮一定会把它干好。”斩钉截铁的回答。
裴元基很快就拟出了开挖地道的草图,把它交给了欧阳锦亮。裴元基寻思一回,觉得自己跟孙中山和黄兴的代表很难直接取得联络,就把联络方式告诉了欧阳锦亮,让他去跟他们联络。
欧阳锦亮突然想起了一件心事,问道:“能不能把锦华也拉进来一起干?”
裴元基双眼一蹙,凝视着他,说道:“我知道,你是觉得锦华在替袁世凯做事,是袁世凯的帮凶,想让他减轻一点罪责。其实,你不必这样想。你要知道,兵工厂总要有人管理,总要有人制造武器弹药。有锦华在,我们放心。何况,俊超也在那儿,是不是?不惊动他们,周大凹就察觉不出任何异常,成功的把握性就会更大一些。”
欧阳锦亮走后,裴元基还是放心不下。他这样做,不仅把欧阳锦亮置于了非常危险的境地,也割断了自己跟孙中山和黄兴的代表的联系。如此一件跟自己有着密切关系的重大事情,自己却置身事外,让别人去冒险,他觉得很对不起他们。这是他一生当中遇到的最为尴尬最为窝火的事情。可又能怎么办呢?他不是神仙,不是什么事情都能亲自做得来的。他只有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时刻保持着警惕,时刻关注着兵工厂的一举一动,却除了儿子带给他一些有关重机枪制造的消息之外,他得不到其它任何信息。
这一天,裴俊超下班回家,告诉了裴元基一个重要的消息:“重机枪已经制造出来了。周大凹非常高兴,一面在向袁世凯发出了报喜的电报,一面在兵工厂加强了戒备,凡是出入兵工厂的人员,兵士们不仅要搜身,还要寸步不离地监视他的工作。”
这么说,很快就要行动了!裴元基急切地想知道欧阳锦亮到底干得怎么样了。可是,没人能够告诉他。他感到自己成了聋子和瞎子,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他心里焦急,可表面上又得若无其事,任凭内心在一团烈火中炽烤在一盆开水中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