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锦亮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腾身而起,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

刘玉蓉也跳起了身,想跟着丈夫跑出去,转眼一望屋子里的情景,犹豫再三,径自走到姚心林身边,抚摩着她的肩头,轻轻地安慰道:“别担心,没事,裴大人和诸葛大人都是飘过洋过过海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怎么会一声爆炸就有事呢?”

姚心林倒没什么,裴云珠一听刘玉蓉的话,马上放声大哭起来。

刘玉蓉只好放下姚心林,走到裴云珠的身边,捡起她掉到地上的手帕,抖了抖,替她擦拭着泪水,说道:“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哭什么呢?放心吧,诸葛大人一准没事。”

情况很快就弄清楚了。裴元基和诸葛锦华不是没事,而是事情大了,大得恐怕连性命也没有了。

姚心林和裴云珠同时大叫一声,倒在地上。刘玉蓉顾得了这个,就顾不上那个,连忙吆喝裴家的佣人和丫鬟把夫人和小姐抬到**去。可是,没等她们抬,姚心林和裴云珠突然睁开了眼睛,各自大叫一声:“老爷”,活象两头发疯的母老虎,挣脱了众人的掌握,就朝门外跑去。还没跑两步,两个人同时倒了地,又是一阵挣扎。

刘玉蓉赶紧吆喝佣人和丫鬟紧紧地捉住她们,安慰道:“事情也许还没那么糟。欧阳回来之后,就会有准确消息。”

欧阳锦亮是隔了好半天才回到裴家的。他不仅打听到了准确消息,而且还去了出事现场。那个惨烈的现场,一想起来就令他恶心呕吐。他尽量把话说得很含糊:“张之洞大人已经把伤员全部带到总督衙门去了。有张大人帮忙,裴大人和诸葛大人一定吉人天相。”

这就是说裴元基和诸葛锦华都没有死。姚心林和裴云珠马上就捕捉到了这个信息。从裴元基决定要搞新式火药起,他们就知道里面的风险,但是,他们还是去做了,他们死里逃生,活下来了。这就够了。她们高兴得相互拥抱着,喜极而泣。过了好一会儿,她们才想到得去总督衙门看一看。

“看什么呢?说不定,你们去了,反而会碍事。”欧阳锦亮阻拦道。

“我们是夫人,老爷到底怎么样了,我们总得亲眼看一看吧?”姚心林和裴云珠几乎同时说道。

“是呀,看了才心安嘛。”刘玉蓉帮忙说道。

欧阳锦亮应付两个女人的要求就已经很费力了,连夫人都站到了姚心林和裴云珠的同一阵线,再也想不出其他的拒绝理由,只得亲自带着她们去了总督衙门。

但是,她们只见着张之洞大人,并没有看到她们的丈夫。张之洞请她们放心,她们的丈夫一定会活下来。

“可是,我们真的很想见到他们。”两个女人恳求道。

张之洞虽说难以拒绝她们的要求,却依旧不能让她们去见裴元基。因为裴元基仍在抢救,仍然没有丝毫气息,是他顽固地认为裴元基一定能活下来,才命令大夫竭尽全力继续抢救的。其实,大夫早就想放弃抢救裴元基的努力。张之洞扎出了苗头,威胁道:“要是救不活裴大人,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为了保住脑袋,大夫不得不竭尽全力继续对裴元基施救。

让两个柔弱的女人见到了没有一点气息的裴元基,张之洞很难设想她们会不会当场昏厥。他脑子接连转了几圈,说道:“大夫现在正在抢救裴大人。因为裴大人的伤势还要轻一些,就先救诸葛大人。我只能先带你们去看以看诸葛大人。我得先提醒你们,你们看到了诸葛大人,千万别被他的样子吓着了。”

她们的确没有被诸葛锦华的样子吓着。因为诸葛锦华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这就够了。她们天真地幻想到,裴元基一定会活得比诸葛锦华更好。

第七章

欧阳锦亮终于拗不过夫人,在1906年的冬天纳了妾。他和夫人商量好了,把新娘当第二夫人。

第二夫人名叫凌小梅,只有十八岁,比欧阳宁儿大两岁。

她出生于一个小官吏的家庭。父亲只生了她一个女儿,为了传宗接代,接连娶了好几个妾,都没法把她们的肚皮吹胀。于是,女儿就是要天上的月亮,父亲也会去摘。不过,女儿自幼就非常懂事,常缠着父亲,要他教她读书。这个比爬到天上去摘月亮容易多了,父亲没有不应允的道理。凌小梅读书也不是读四书五经,而是读才子佳人之类的闲书。只因她是女儿身,没法走上科举考场博一个金榜题名,女儿愿意读什么书,他就想方设法提供女儿什么书。凌小梅一读书就读入了迷,把什么女红呀做女人需要的礼数呀,全部抛弃一边,一门心思只顾读那些闲书。

母亲很想把她教育成窈窕淑女,看到女儿一天到晚只知道读闲书,轻声说她道:“小梅,你是姑娘,应该学会姑娘家应该做的事情,别一门心思读那些闲书。要不然,长大了,嫁不到好人家。”

“嫁不到好人家,我就不嫁。”凌小梅说道。

“去,去,去!哪有母亲这么说女儿的呢?诚心不想让女儿过好日子,是不是?”父亲冒了一头火,怒斥自己的夫人道。

凌小梅母亲做不了主,无可奈何,便郁闷非常,日复一日,以至于郁闷死了。

凌小梅母亲在世的时候,虽说在家里做不了多大的主,却毕竟是原配夫人,威风所在,小妾们谁也不敢欺负她女儿,反而一个一个把凌小梅当宝贝似的惯着。眼下凌小梅母亲一死,父亲生怕小妾们瞒着自己欺负女儿,就把她们全部赶出了家门。父亲原以为自己大小是个官吏,足以维持女儿一生的豪华生活。没想到,他竟在一次**过英租界时,撞上了英国人的车子。人家一怒之下,跑下车就猛踢了他几脚,把他当场踢昏过去。后来有人认出了他,把他送回了家。

已经死了母亲,凌小梅一看父亲不行了,生怕他再一次走了母亲的老**,再也顾不得读那些闲书,趴到父亲跟前就是一顿痛哭。

“小姐,光哭解决不了问题,还是要医一医老爷才对。”下人劝道。

“可是,我这么医得了父亲的病呢?”凌小梅着急地说完这一句,马上又说:“要是有一个白马王子在这里就好了。”

“小姐,别说白马王子的事,要快一点请大夫啊。”下人说道。

“你知道要请大夫,就快去请大夫啊。啰里啰嗦的干什么呢?”凌小梅不愿意了,大声叫道。

经过大夫精心诊疗,父亲慢慢苏醒过来。一苏醒过来,他翻来覆去地回想事情的经过,暗自说道:“我是在大清地面上走动,也不是跑到大不列颠去了,再说,我一个活人,怎么敢跟你车子撞呢?是你的车子撞了我才对呀。怎么反过来还要打我一顿呢?”

父亲越想越觉得窝囊,就跑去找顶头上司,希望他帮忙向英国人讨一个公道。慈禧老佛爷见了老外就浑身发颤,顶头上司哪敢得罪洋人呀,反而把他好一通责骂,说你要是酿成了外交事件,把整个大清王朝再一次拖向了战争的深渊,你就是朝廷的罪人,你就罪不容诛。

“这是哪跟哪呀,怎么也得讲一个道理吧?不行,自己就是舍得一身的功名不要,也要向英国人讨一个说法!”父亲心肠一硬,气冲冲地跑去了英租界,想讨一个公道。

原以为只要有英国人出面,把事情说清楚了,道歉了,也就不再追究。谁知人家英国人根本不理他的茬,不仅不理他的茬,反而以破坏英国人正常生活秩序的名义,一边向朝廷提出抗议,一边派出把守大门的印度人挥动着皮鞭,把他再一次打昏了过去。

事情闹大了。朝廷把凌小梅的父亲好一通训斥,然后罢了他的官,只差没有把他丢进监狱。

汉口人得知消息,一时民情激愤,人人怒火万丈,组织了一支庞大的队伍,把英租界围了一个水泄不通。英国人恼羞成怒,命令把守大门的印度人架起枪,就要扫向手无寸铁的民众。

欧阳锦亮恰巧有事经过这里,一见这个情景,不由怒火万丈,一声怒吼:“在我们大清的地面上,怎么能容忍不列颠人如此嚣张!冲进去,看这些番邦杂种敢怎么样!”

吼罢,将手臂一挥,带头冲进了英租界。民众群情激奋,跟在他的身后,潮水般地涌了过去。印度人举起了枪,还没有扣动扳机,愤怒的人群就已经冲到了他们的身边,几个人围住一个,拖得拖,抢的抢,很快就把那些枪支给夺到了手。然后围住整个英租界,要求英国人赔礼道歉。

英国人没了脾气,只有向凌小梅的父亲道歉。危机一解除,英国人就凶相毕露,大肆威胁朝廷。

朝廷迫于英国人的压力,要求湖广总督张之洞严惩肇事者,给英国人一个满意的交代。张之洞接到朝廷的旨意,心里想道:现在已经跟八国联军入侵时的情景大不相同了。当年,积弱已经的大清王朝无法跟八国联军相抗衡,自己为了大清江山,可以采取东南互保的策略;现在,仅仅是跟英国人在租借地里发生了一点摩擦,为什么还要委曲求全呢?需要向英国人交代什么呀?英国人该向大清王朝交代才是!因而,他实在不愿意严惩任何一个人。他为什么要跑洋务,为什么要办汉阳兵工厂,为什么要办汉阳钢铁厂,不就是要为大清王朝和大清王朝的子民撑起一把保护伞,让他们免于受到列强的欺压吗?列强欺压到头上,不仅不还以颜色,连正当的要求也不敢提,还算什么炎黄子孙!

欧阳锦亮知道张之洞接到了朝廷的旨意,马上去总督衙门投案。

张之洞哭笑不得,说道:“欧阳先生,实话告诉你,我要不是一身官服,也会这么做。”

欧阳锦亮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说道:“总督大人,你不把我抓起来,英国人就不会善甘罢休,朝廷就会继续向你施压。”

“任他狂风暴雨,我就一个字:拖!他们岂能奈我何!”

“能够拖得了今天,拖得了明天,不可能拖得了一生。事情总要解决。还是请总督大人把我交出去吧。”

无论欧阳锦亮怎么请求,张之洞既不会拿他去平息英国人的愤怒,也不会拿任何一个无辜的生命去堵塞朝廷的指责之口。纵使面临的压力一天比一天大,他仍然在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