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法大楼会议室里,公检法司和纪委的主要领导围成一圈而坐,在洪息烽主持下召开廉政文化建设推进座谈会。近段时间,几家单位领导坐在一起开会的频率越来越高,似乎,洪息烽来岭西后,政法和纪检成了阿哥阿弟,天天都得在大家庭里见面。
“以东郊监狱为样板的廉政教育基地建设和廉政文化‘六进’示范点建设,已经取得了阶段性成果。当前,我们要充分挖掘廉政文化建设的潜力,把廉政文化做大做强;因地制宜,发挥廉政文化和革命历史文化的影响力,在两者的结合上找到一个切合点,更好地达到教育目的;做好廉政文化教育基地的后期建设及宣传,让更多的人接受廉政勤政教育,使廉政教育基地发挥更大的教育作用。”
洪息烽谈起廉政文化,就像谈起当年的公安工作,现在差不多成了廉政文化专家。
“廉政文化进机关要以‘为民、务实、清廉’为主题,使廉政文化与业务工作相互渗透,增强廉政文化的渗透力。廉政文化建设要围绕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结合社会公德、职业道德、家庭美德、个人品德教育和法制教育,开展丰富多彩的廉政文化创建活动,要突出特色,不断增强廉政文化的影响力、感染力、渗透力,在全社会营造一种良好的社会氛围。”
省委常委、纪委书记虞锦屏谈了当前廉政文化“六进”工作的进展情况。她说:“当前全省各地都在结合各自实际努力推进廉政文化建设。机关‘学廉’内容丰富、社区‘促廉’形式多样、家庭‘助廉’效果明显、学校‘育廉’氛围浓厚、企业‘宣廉’推动发展、农村‘倡廉’清风拂动。目前的问题是,廉政文化教育基地特别是东郊监狱的设施建设还需要加强。由于省内外媒体的宣传,影响在不断扩大,全国各地前来学习取经的人很多,建议司法厅、监狱局和财政厅沟通一下,争取得到资金上的支持。”
洪息烽接过话来说:“这件事,我到时候跟财政厅说一下,经费再紧,也不能紧这块,廉政文化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我们决不能忽视文化的力量。因为,‘文化的力量,深深熔铸在民族的生命力、创造力和凝聚力之中。’这是中央以前的哪次会议上讲的?”
说到这里,洪息烽拍了拍脑袋,像是一时想不出来。
“是十六大报告吧?”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车凤冈谨慎地将脖子向前一倾。意思是对或者不对,还得由洪息烽定夺。
“哟,中央报告学得不错嘛,凤冈?要表扬啊!”洪息烽幽了一默。大家笑了,他硬是不笑,像个说相声的逗哏。但接下去的话,就一点都不逗了。“这次廉政文化推进工作,我想对政法系统提点要求:一是要积极配合纪检机关抓好这项工作,在人力物力和场地上给以大力支持;二是要带头抓好廉政文化建设,在各系统各单位自己的那块阵地里抓出动静来,抓出声色来,把‘以廉为荣,以贪为耻’的清廉精神深深地植入每个干警的脑子里;三是要抓好结合,注重抓好干警的心理健康教育。风冈啊,特别是公安干警,问题可能更多一些。当然,检察院、法院、司法机关和纪检机关也一样,特别是身处办案一线和帮教一线的同志,不但工作辛苦,其实也整天身陷淤泥之中,要做到出淤泥而不染,很难啊。我指的不仅是廉洁自律,在心理健康方面,其实也沾着淤泥,很玄。管教人员和囚犯之间、警察和罪犯之间、法官和被告之间、纪检干部和‘两规’对象之间,没有天然的屏障。更何况,政法干部、纪检干部本来就没有天生的免疫力。如果心理扭曲,一念之差,很可能就会角色转换,这个问题,你们要好好研究,要加强防范,要……”
“怦!——咣!”
洪息烽的话未说完,耳畔响起震聋欲聩的巨响,犹如大厦倾倒。接着,迅速传来窗玻璃和车棚上的噼啪声,在尖咧或沉重中宣示着恐怖。
大家把脖子齐扭过去,但见外面一股浓烟蹿起。跑到窗边细察,才发现问题就出在省府路长安宾馆门口。一辆轿车已烧成空壳,火势正蔓延到旁边的一辆货车上,看来,货车也将寿终正寝。
“这辆轿车是被炸了,你们看到了吗?旁边飞出去的碎片,就是从轿车里炸出来的。”车凤冈学过爆破,又有着长期的刑事侦察经验。尽管从高楼上看去有些距离,但他立即作出上述判断。接着,便拨通金阳市公安局,让他们迅速派人到现场来处理。
“这像是恐怖分子所为。”洪息烽沉默了片刻,盯着窗外道:“不会是针对我们来的吧?”
“不会,不像是。”车凤冈摇了摇头,回答道。
“在省府路上,还在政法大楼旁边搞爆炸,太不像话了。”洪息烽道:“这事还得马上向仁怀和遵义报告。最近敌对势力和恐怖分子活动猖獗,我们不能不提防着点。跟市公安局说,要他们抓紧调查,火速破案。”
被这事一闹,廉政文化推进会也开不下去了,何况该讲的话也已经讲得差不多。于是,洪息烽匆匆收了尾,让大家散会。
车凤冈不放心,马上跑到楼下,亲临现场侦察。走到轿车旁边时,消防车已经来了,把那辆货车上的火浇灭,或许大修一番还能用。但轿车已经烧得没形了,浇也是白搭。
几辆警车同时赶到。警察们用白条线将轿车附近区域围成一圈。车凤冈近前一看,就在轿车旁边,发现有一具女尸的上半截部分。脑袋、脖子和**还是完整的,但两只手臂和**以下的部分都不见了。再往四处搜寻,发现手臂、大腿一块块的,散落在省府路及其两侧。就在不远处,还有一片屁股,连着半截大腿,看上去还挺性感的。可是,当他再往长安宾馆二楼的窗户上看时,就怎么也找不到性的感觉了。就在那扇窗户外面的铁勾子上,挂着些弯弯曲曲的东西,粗看像白色的绳子,细一看,原来是白花花的肠子。
车凤冈心里一阵恶心。他忍不住回过头去,更把他吓了一跳。原来,就在他屁股后面站着的,不是别人,乃是省委副书记洪息烽。他立即整理情绪,对洪息烽说:“洪书记,别看了,太惨了,我们先回去吧,把侦察工作留给干警们去做。”
洪息烽表情凝重,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省府路爆炸案还没有找到明确的线索。市局骂刑侦支队,洪息烽骂市局。到最后,卢仁怀也把洪息烽叫去谈了一回,要他把岭西的社会稳定和治安工作切实抓好。口气依旧是糯糯的,但洪息烽听出了糯书记话里的批评,回到政法大楼,拿起电话又把金阳市公安局一干人骂了一通。
骂完之后气血难平,青筋闪跳。靠在椅子上,忽然想起某人的一句话:“愤怒是人生最大的敌人。”愤怒贻误人生,愤怒贻误事业,愤怒贻误健康。现在,洪息烽马上感觉到的是自己的健康问题,因为脑子正在发涨,浑身上下的气血都堵在了某个地方,会把人生生地憋出病来。
穿过省府路,进入长安宾馆,洪息烽来到了理发室。那件米黄色的小围裙主动上前迎接,他知道,这个叫小边的理发员已经与他达成了某种心理上的默契,程度超过了政法系统的好多干部。
他把自己的脑袋交给了小边的双手,很快,头皮上开始凉飕飕,雪柔柔。蒙古草原的绵羊即将一只只撒腿跑出来的时候,洪息烽忽然睁开眼睛,往后面看了看地形。可他没看清任何地形,只看到米黄色的小围裙,围裙上有一只青中带红的桃子,正是熟了待摘。
“居然有一只桃子!”洪息烽突然开口。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怎么我以前都没注意到呢?”
到理发室来了好几次了,每次一来,都往靠椅上一靠,眼睛一闭,享受她的服务。这个干过多年刑侦工作的老公安,确实没有观察到这只诱人的桃子。他觉得自己的观察力在褪化。
“这也不奇怪,领导。”小边说话的声音,和她手里的那把泡沫一样,总是柔柔的,软软的。“您是来做头部按摩的,只是接受别人的服务。您当然不必去注意一个理发员的围裙布,还有上面的这个小小装饰了。”
这话里面有一种低调的调侃,又隐隐地有一种期盼。
“没想到你还挺能说,围裙也别致,有些创意啊。”头皮几下一搓,加上几句柔软的话语,洪息烽慢慢打发走了疲劳,忘却了刚才的愤怒。
“这是我特意绣上去的。”小边笑道:“您想,现在到店里买这种围裙布,上面哪会有这么漂亮的桃子呢?更何况是桃子,估计人家想都不会想到。”
“嚯,那你是怎么想到的?”
“终于找到机会向您汇报了。”小边笑意更浓了,道:“我姓边,名叫松桃。松树加桃树的松桃。不过,也可以理解为口感很松脆的桃子。您说呢?”
“口感很松脆?”洪息烽忍不住笑了,道:“解释得真好。所以你在围裙布上绣了只桃子,不错,看上去确实有这种松脆的口感。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吃桃子了。”
“那还不都是您一句话?”小边的话非常含蓄,意思不尽在字面上。“您这么大一个领导,就是想吃天鹅肉,也会有人替您打下来。何况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桃子呢?”
“那是你夸我了。其实,大领导有大领导的难处。”洪息烽也和她漫谈起来。“就算有人打了天鹅下来吧,也不一定敢张嘴吃,因为它是国家保护动物。或许,反倒是普通人能吃上,因为监督的人比较少啊。”
“真的啊?我们老百姓可真没这么想过。”小边惊讶了,但声音仍然很细。“在我们眼里,你们这些领导就像是天上的神仙,每天赶赴蟠桃宴,驾着云朵在天上飘来飘去……”
“领导有领导的苦处啊,小边同志!”洪息烽张了张眼睛,又重新合上。“做领导,不但吃进去不容易,吐出去也不容易。有时候走在马路上,喉咙痒痒地,很想吐一口出去。可是不行啊,眼睛盯着我们的人多呢,只好忍着,忍着,可有时一忍再忍,心里很难受啊。这种感觉,你有过吗?”
“没有,领导。我从来没有过。”小边笑道:“您要是不说,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原来领导心里也有这么多的苦。还有,你们的工作那么重要,压力肯定也很大吧?这一点我倒是想过,像我这工作,体力上是累一些,但精神上的压力是没有的。晚上回到家里洗个澡,脑袋一靠上枕头就睡着了,从来不会失眠。这种美好的感觉,您可能不会有吧?”
“不但没有,好像从来就没有过。噢,小时候有过,你说的应该是我童年时的睡眠,参加工作后,就再也没有了。”洪息烽被人摸到了一根筋,今天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我的脑子里整天想着工作,正因为脑子想得累了,才到你这里来放松一下。你知道吗?前几天你们宾馆门口发生的爆炸案,到现在还没有头绪,我正为这事烦恼呢!”
“这事还没头绪啊?”小边似乎对这事也不陌生。她说:“这事您先提了,我倒要跟您说说。本来,这种死人的事,我不敢随便说。”
“为什么?”
“我怕吓着您。”
“吓着我?哼。”洪息烽的笑完全是从鼻子里出来的。“你以为我是吓大的吗?当年我在派出所和刑侦队里,三天两头和死人打交道。告诉你,我的胆子比法医还大。有什么话,你就尽管说吧,吓不死我。”
小边顾自咯咯咯笑了一回,气氛缓了缓,突然又严肃道:“那天和今天一样,我也在给客人做头部按摩。突然,咣一声响,把我们吓一大跳。往外一看,见一辆轿车被炸了。紧接着,马上传来乓啷一声,你猜是什么声音?是理发室的窗户玻璃被撞破了,我们当场吓懵,一时反应不过来。事情没完,只见一截东西卟啦啦掉在了前面,喏,就是你靠椅前面的位置。开始,我以为是一段木头,仔细看不像。当时那个客人坐在你这位置上,在我前面,他先看清楚了,喊道:是一只手!”
“一只手?”洪息烽问。
“对,就是那个女人的手。我蹲在地上仔细看过了,那只手细皮嫩肉的,手指上还戴着一枚戒指。客人很懂行,说这是一枚铂金钻戒,价格很贵的。我当时想,这么有钱的女人,怎么会被炸呢?再后来,警察进来了,把这只手拿走了,还问了我们一些问题。”
“哦,我好像是听他们说过,有一只手飞进了宾馆理发室,但没想到就是你这间。”说到这里,洪息烽看了看两脚前面的那块地面,似乎想看那里还有没有血迹。“看来这事还真连累你了,当时把你吓坏了吧?”
“吓是吓了一下。但那客人胆子比我小,他吓得脸都青了,血压也升高了,他说头晕。”小边说:“他肯定是吓坏了,因为以前他常来这里,自那件事以后,他再也没来了。”
“看来还影响你们生意了啊?”洪息烽安慰道:“没关系,这事总归要过去的,时间一长,大家就淡忘了,影响总是暂时的。”
“听说这个女的很有钱,被炸的是辆宝马车。”女人似乎比男人更关心钱的事,而且容易流露在嘴角。“戴着铂金钻戒,开着宝马车,她的日子也应该像神仙样快活了吧?可最后居然被炸成了碎片,死得这么惨。我一直在想,这个女人死得蹊跷,说不定啊,背后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故事。”
“的确有些蹊跷。”洪息烽觉得脑子清醒些了,便站了起来。走出理发室,他又往回瞥了一眼,一不小心,又看到了那只桃子,一半青翠,一半娇红。
两天后,洪息烽又来了。
“你这只桃子绣得真好,看到它,就好像进了桃林,闻到了桃香。”洪息烽说完这句,也没再听小边扯闲,顾自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小边知趣地停了嘴,功夫全到了双手上,搓洗他的每一根头发,按动头部每一处穴位。
洪息烽来到了草原,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羊群;
洪息烽来到了天堂,看到了一朵朵绽放的白云;
洪息烽来到童年的河沟边,石斑鱼在脚脖子上顽皮地蹿来蹿去……
“边贞丰,姓边,边边边……”
洪息烽嘴开始动了,但说出的一串话很含糊。边松桃听不清,就问:“您在说什么呀?是叫我吗?”
“嗯,感觉不错。”被她这一问,洪息烽清醒过来了,道:“小边啊,你老家在什么地方啊?”
“我老家啊,偏僻着呢,包芋,您去过吗?”
“曾经路过那里,有些印象。”洪息烽道:“包芋县有个边家村,你听说过吗?”
“哪用得着听说?想知道边家村的事,问我就行。”
“难道你就是那里的?”洪息烽笑道:“姓边的不会都集中在边家村吧?”
“我就是边家村的。”边松桃惊奇道:“领导,您怎么会关心起我们村来?”
“那么,你认识一个叫边贞丰的女人吗?”洪息烽问。
“边贞丰?这名字很熟,对了,我还真是认识。”边松桃道:“其实,我在村子里时,并不认识她。因为我们村很分散,有好几个自然村,分成上边、中边、下边,行政村叫边家村。我和她不是一个自然村的,加上我出来打工比较早,她年龄比我小,我一直不认识她。但是,就在前几个月,她突然找到我,说是从边家村来的,要我帮她找工作。我说我自己就一个理发的,没办法帮助她,要不,就在我这儿做个学徒,跟我学理发。可她硬是不肯,说要赚大钱……”
“她是不是长得很漂亮?”
“漂亮?”边松桃想了想,道:“是漂亮,她年轻,皮肤嫩,长得是挺水灵的。领导,您是不是认识她呀?”
“她活着的时候,我不认识。”洪息烽严肃地道:“等我认识她时,她的身体已经分成好几截了。我看到的是她的上半身,还有她的手、腿、脚、肠。但是,有一只手我没看到,因为那个时候,正好飞进了你们这扇窗户,落到了你的理发室里。”
“啊呀!”边松桃停住了双手,忘记了手里的活。“这么说,这么说那个被炸死的女人,就是边贞丰?”
“就是啊,这个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你看,你们边家村的两个人,就隔着长安宾馆的一扇窗玻璃,一个在外面炸死了,一个在里面工作。可就是这扇窗玻璃,也没能把你们完全隔绝,最后,她的一只手还飞了进来,会不会想和你握手,或者请求你的帮助呢?”
“啊呀!”边松桃更吃惊了,眼睛睁得大大地。“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啊。她临死之前知道坏人害她,就想来找我帮忙。死了还伸出一只手。可惜,我怎么有这个能力帮她呢?”
“不一定啊,你别小看自己。”洪息烽仍然眯着眼睛,但并非全是戏言。“你想,她初到金阳来时,不是来找过你吗?说明你们还是有一定联系的。你再想想,从那以后,你们是不是还联系过?她会不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偏偏让你知道了呢?”
“不会吧?”边松桃自言自语道。“我总觉得她这人怪怪的。自从那次找我之后,就再也没来找我。甚至后来戴着钻戒,开着宝马,过上富婆生活,也没来看看我。”
“你们真的是再也没有联系过?”洪息烽有些不信。
“是啊,没有联系过啊?”边松桃想了想,突然喊道:“有了!我想起来了。她后来虽然没来找过我,但我看到过她,而且就是我们长安宾馆。”
“是吗?”洪息烽坐了起来,转过头来想看边松桃的脸,但边松桃的双手上都是泡沫,就又把他按回去了。
“好像离她来找我那次一个月左右,那天早上我刚来理发室上班。走到门口,突然看到一个穿着时髦的漂亮女人从宾馆里面冲了出来,她好像表情很严肃,看也没看我。可我觉得她很面熟,仔细一看,原来就是边贞丰。于是,我赶忙叫她的名字。开始,她好像把头侧了侧,后来干脆就不理我,顾自走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见到过她。”边松桃说。“哦,我想起来了,还有个细节。就在她不理我,顾自己走远后。宾馆里又冲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背后不停地喊边贞丰的名字。因为他刚才也听到我喊了,知道我认识她,于是他就朝我点了点头,接着,他就拼命赶上去了。”
“这个男的有什么特点?”
“长得真丑。”边松桃说。“他就是一个秃子。其实秃子并不丑,丑的是他秃了又不甘心,硬是在左耳上留一撮头发,然后长长地拖到右边来,看上去也是怪怪的。”
“你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吗?后来有没有再看到过他?”
“不认识。也没再看到过他。”边松桃说。“其实,我都想不起他的脸长什么样了,因为太丑,我也不想看。但那绺头发,我记得特别清楚,想忘也没忘掉。”
“照你这么说,那天你是一早来上班的时候遇见他们俩的,看起来,他们正在闹别扭。”洪息烽分析道。“那么,他们俩前一晚应该是睡在宾馆里了。桃子,你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线索。”
“我说的对你们破案有用?”边松桃笑道。
“那肯定。我们会顺着这个线索,一点点摸下去,最后摸出爆炸案的幕后元凶。”洪息烽道:“这段时间,这个案子可真把我折腾坏了。有时候,我真想回到年轻时干刑警那会儿,亲自去一线破这个案子。不过现在倒也好,今天我无意中听到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收获不小。我会把这条线索告诉他们的,让他们来找你谈谈,顺藤摸瓜。”
临走时,洪息烽忍不住看了看边松桃的脸。这时才发现,她的脸型也很像只桃子,整体像鸭蛋般椭圆,只是下巴尖尖。嘴巴以下部分红润润的,也是那样的娇艳欲滴。
因为边松桃的偶然目击,金阳市公安局刑侦人员画出了那名男子的模拟像。根据地毯似地排查,在金阳市找出了十余名长得比较像的嫌疑人。但是,进一步的调查表明,这些嫌疑人都没有作案的可能。即便有,也是他们指使别人干的。因为这些人全都不懂爆破,也没有作案时间。
洪息烽仍然有些兴奋,觉得这是个良好的开端。根据他多年的办案经验,只要到了这一步,缉捕凶手的时间也不会太遥远了。
那天午饭后,他顺着省府路散步,到了长安宾馆门口,脚步不听使唤,又去了理发室。
“形势不错,但我们还要努力啊!”靠了靠椅,洪息烽就喊了起来,像是回到了家里。“桃子,我再考考你。如果你是个公安局长,或者刑侦队长,你看了门口的爆炸现场后,你会怎么想?会作出什么判断?”
“你还真考对人了。”边松桃咯咯笑道。“自从你那天夸了我后,我就来了积极性,一直在想着凶手的事。何况这事就发生在我门口,被害人又是我一个村的人,我也不能不积极开动脑筋啊。”
“嚯,这么说,你已经想出眉目来啦?”
“那倒没有,我只是一些猜测。”边松桃道。“首先,我判断边贞丰的被害,与她的情夫有关。而这个情夫,就是那天早上我碰到的秃子。边贞丰已经开着宝马,过上富婆生活了,情夫为什么要害她?肯定是她贪心不足,按一般女人的心思来分析,肯定是她硬缠着男人不放,比如逼他和老婆离婚,然后嫁给他;或者逼他拿分手费什么的,因为出价太高,把对方吓坏了,最后才落得如此下场。”
“你的分析合情合理。”洪息烽表扬道:“要是你多读几年书,上个警校,我们岭西会多一个女公安局长啊。”
边松桃笑得更甜了。但是,她没有忘记手头的工作,一边按摩,一边说:“据我推断,这个男的嫌边贞丰太麻烦,便下了狠心要除掉她。但是,他自己肯定不会动手,我估计,他不是个大老板,就是个大官儿,怎么可能亲自动手搞爆炸呢?肯定是他的朋友里面,有个精通爆炸的人,所以才想出这个法子。”
“这个法子好不好?”
“表面上看不错,公安不太容易查。其实仔细一分析,并不好。”边松桃越说越细致,专业得不得了。“你想,他们居然在省府路上,在省政府大楼旁边、政法大楼和公安大楼对面的地方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这不是在犯傻吗?本来可能是不太好查的案子,这下省里市里都下了决心,非要查出个子丑寅卯来不可。”
“确实是这样。”洪息烽说。“现在我们一方面要找到那个秃子,另一方面要找到那个搞爆破的人。不过我提醒你,这事可不能对外人讲,暂时还得保密。”
“我知道,防止打草惊蛇。”边松桃看了看旁边没人,继续道:“据我判断,其实那男的最好找。看他肚子挺挺的,是个大官儿的可能性更大。在金阳市里,长得像他那模样的,又是处长、局长、厅长级的干部,拿把筛子出来筛一筛,应该剩下不多吧?”
“说得好,其实我们已经在筛了,下步的重点,就是对牢厅局级的领导干部。或者是中上层的企业家。”洪息烽侃侃而谈,像是在和车凤冈谈当前的刑侦工作。“我再考考你——对那个搞爆破的家伙,你有什么好招法?”
“这种下作事啊,明着查不行,得暗地里去查。”边松桃突然压低嗓音,像是在搞特务工作。“得派些线人出去,四处访一访,问一问。和炸药有关的事,不会不留下痕迹的。”
“你怎么这么清楚?”洪息烽忽然警惕起来,道:“我就纳闷了,你一个理发员、按摩师,从来没干过刑侦,怎么谈起来这么专业呢?”
“其实这不奇怪。”边松桃并不慌张。“搞刑侦当公安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我只是没有这个命而已。人生在世,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我很相信命。我觉得命中注定我要当理发师,所以我就安心理发,从来不去作别的非分之想。边贞丰就是不相信命,要自己瞎折腾,最后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你是说,你知道这么多,完全是因为你脑子聪明?”
“应该说有一半是吧。”边松桃笑道:“至于另一半,应该归功于我的表弟。这些天我经常和我表弟谈论爆炸案的事,他也很关心,舍得动脑子。我早就把你考我的问题提前考他了。他说,这事得派线人去查,炸药是严控品,不是一般人都能搞到的。”
“你表弟是个精明人。”洪息烽道:“他是干什么的?”
“他就做点小生意,帮人家搞搞装潢。”边松桃说。“不过,他也有朋友在江湖上混,据说对地痞流氓的活动有些了解。”
“桃子,你能不能把你表弟叫来谈谈?”
“这个容易。”边松桃拿块布擦了擦手。然后按了按手机键,喊道:“瓮安,在哪里?就在附近?好,你马上来一下,领导要接见你。”
不到十分钟,人来了。洪息烽一看,原来是个非常帅气的小伙,长得一表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