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涵走后,柳凌萱靠在牢门上正自出神。

忽听一个声音尖利道:“有鬼!就在你身后,哈哈哈。”

她抬眼见对面牢中一个邋里邋遢、疯疯癫癫的汉子冲着她胡乱叫嚷,不禁疑道:“你在同我说话?哪里有鬼?”

“就在你身后。他吐着长长的舌头,浑身鲜血淋漓,好恐怖!”那人蜷缩到角落,双手掩面,状极惊恐。

她回头向牢中扫望,空空****,哪有半个人影?

那邋遢汉子煞有介事道:“他的舌头有六尺长,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条腿一瘸一拐的,他一直在喊‘死的好惨’。你听,好凄厉,好瘆人!”他抓狂一般捂住耳朵。

凌萱心中生疑,见他说得绘声绘色,于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猛然瞥见角落里有一团黑影,仿佛一个蜷曲的人影。

她心中一震,缓缓移步过去,走进前才看清原来只是一团灯影。

无论何时都有灯光覆盖不到的阴暗死角,便如世上总有黑暗、不平。

她抚上灰漆漆的发霉的墙壁,突然感觉所触墙面凹凸不平,有字!

她凑近前,将墙上厚厚的灰尘拂去,借着极其昏暗的光线仔细辨认,看了许久,陡然周身一震,脑中轰鸣。

墙上刻的是两行行楷:愿将心头忠义血,赤染流霞照九霄。

她反复抚摸那十四个字,双手微微颤抖。这是父亲的笔迹!

原来父亲曾经就是被关在这间地牢里,他抱着一腔赤诚煎熬等待,最后等到的却是一道赐死的圣旨,那一刻他是否心生忧愤?

她忽地想起那疯汉的话,奔到牢门处冲他道:“这位伯伯,你说他浑身鲜血淋漓,还……瘸了一条腿,是为何?”

那人瞪着眼睛问:“你看到鬼了?你相信我说的话了?终于有人肯信我了!”他哈哈大笑。

“求求你告诉我!”她一向淡然无波的眼中透出急切。

那疯汉瞅了瞅她的神情,嘿然一笑,一扫惊恐之态,悠然道:“你想知道?我偏不告诉你。”

忽听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疯汉突然跃起身来,一个飞扑,只听“吱”的一声,他提着一只小老鼠,高兴的手舞足蹈,“没想到还会有这么鲜嫩的美味,好久没有肉吃了,终于可以解解馋了。”他一仰脖子将老鼠丢入口中,‘咯吱咯吱’嚼得津津有味,咽下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柳凌萱忍着强烈的不适,又软语哀求:“这桩事对我很重要,求伯伯告诉我这间牢房里的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疯汉往烂草垛上一趟,翘起二郎腿,得意洋洋道:“我偏不告诉你,让你这丫头活活纳闷死。这个死法太好玩了,我还没瞧过,比那只冤鬼死得还有花样。”

柳凌萱见他不买账,心思一转,冷声道:“你根本就是胡说!你这疯魔之人晓得什么?不过骗人同你讲话罢了,否则,哪个会去理睬你一个疯汉。”她转过身佯装对他置之不理。

那疯汉果然急了,跳起来道:“我骗你个毛丫头作甚!你那间牢房里的冤死鬼我认得,他死的时候我还给他磕了两个头,实在太惨了!”

柳凌萱装作漠不关心,不睬他。

疯汉见她无动于衷,只道她不信,便急切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记得清清楚楚,他被关进来不过十几日,却日日被提出去受审,每回都是半死不活地被丢回牢里。皮鞭、夹棍、烙铁、铁刷,什么刑具都上了。他本就是只瘦猴子,哪里禁得起那般折腾。有一回他的腿被打折了,口中还不停地呕血,我便猜他挺不过了。次日一大早便偷偷瞧他,居然还有气。后来我每日一早醒来就是看他断气没断,跟自己打赌他能挨到哪日。你说够不够惨?”

柳凌萱浑身颤抖,努力稳住心神,忍住难过,问“他们为何对他用刑?”

疯汉又道:“逼问他交出什么东西,还说要杀他全家!丫头,这回你信我了吧?我真没骗你!”

疯汉见她萎顿在地,迟迟不应声,又道:“那日他们用白绫将他勒死,我瞧着就是浪费力气。即便没有白绫,他也活不过了。”

疯汉见毫无回应,喊了数声,仍无应答,大觉无趣,径直钻入角落里腐臭的稻草堆中,不一会儿鼾声大作。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凌萱猛地起身,连声唤狱卒。

方才那名狱卒进来,怒道:“深更半夜瞎嚷嚷什么!”

“我要见方才那位大人!”

“楚大人早走了!你以为你是谁?想见他就见得!”

此时,楚君涵正在刑部大牢外徘徊。他遥望一轮如钩银月,暗自忖道:若能化作明月多好。愿逐月华流照君。

今夜隐隐有种不祥的感觉似有似无萦绕心头,令他不安。如今她的处境岌岌可危,但她最大的危险还不是牵涉七皇子的命案,而是不知潜藏在何处的敌人,也不知对方究竟有怎样的手段?

楚君涵心中已作好打算,待天一亮便进宫请太子去向皇帝陈情,设法将柳凌萱提入宫中暂时囚禁,再由他亲自看押,应当万无一失。

月色渐淡,蝉鸣如织,楚君涵看时辰已近丑时,须得赶回宫中了。他回望一眼,这才动身返程。

风起,阴云如浓雾弥漫,夜色更溟蒙了几分。

黑暗中,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他走了?”

一人低声回道:“回首领,走了。” 说话的人眼睛血红,在夜色中闪耀着嗜血光芒。他又道:“不过,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被唤作首领那人一双眼眸深不见底,话语冰冷,“血殇,你是何意?”

“残影不见了,但愿首领此次的任务不会因他失败。不过,早日看清他的真面目,或许对于首领也不算坏事。”

首领斜睨血殇一眼,道:“残影应当知晓背叛‘幽冥’会是何等下场。你,也该晓得。”他又对身后十余人道:“柳氏女,格杀勿论。残影,抓活的。”他率先飞身掠出,冲向刑部大牢。

十几条黑影紧随其后,每人皆身背箭筒,装满了短矢,手持一张连弩,已装好铁箭,精铁箭尖儿泛着青绿色光芒,显是淬了剧毒。

追星连弩之下,任是神仙也插翅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