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围惨白,万籁无声。仿若时光逆转,她幼小羸弱的身躯飘在云端,无所依傍。
这是哪里?黄泉路?三途河?还是奈何桥?没有牛头马面;没有火红的彼岸花;也没有可照前世今生,刻写宿命轮回的三生石。唯有一片空茫。
她想走出去,脚下却一步也挪不开,只能任躯体如浮萍般飘**,耳边隐约又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你要习惯这样的孤独……”
困顿于无穷无尽的虚空,令她害怕、绝望,难道这就是她宿命的桎梏?
良久,她双目刺痛,眼前是刺眼的白光,随后慢慢显出一个影子。她费力张开眼睛,依稀看见一双肿得如核桃般的眼。
凌烟捧着她的脸颊,“你可算醒了,我被你吓死了!你都睡了四日了,太医说要还醒不过来就……”她哽咽难言,泪珠还颤巍巍悬在腮边。
“太子……”
“都几时了,你还净顾着操心别人!张大人一路跑死了三匹马,星夜兼程赶了回来。他带回了红叶竹竿草,赵巺的毒已经完全解了。倒是你,怎地那么傻,想出以命换命这种法子!你要是死了,我可怎么办!”凌烟眼圈又红了几分。
凌萱面色惨白如纸,无力说话。
凌烟又撅着嘴巴数落道:“你答应过不会抛下我一个,说话不算话要变肥的!”
凌萱听了她的话忍不住清浅一笑,如雨后菡萏初绽。
凌烟又道:“你可要记好了,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随随便便死!”
此时小玉端了汤进来,看到她醒转激动不已,嚷道:“姑娘终于醒了,让小婢担心死了!幸好苍天有眼,好人有好报。姑娘快喝汤吧,这红枣山参炖鸡汤最是补血气。皇后娘娘送来一堆千年人参呢,姑娘就是当饭吃,一年也吃不完呢。”小玉一张巧嘴说个不停。
凌烟端过鸡汤喂凌萱喝。凌萱长年素食,一闻到鸡汤的腥气不禁皱起眉头不肯用。
凌烟不依,说:“青菜萝卜汤就是吃上一年也补不上你的血,你若不肯喝鸡汤,那便喝我的血罢了!”
凌萱晓得她的性子,若当真拗起来,任谁也吃不消,今日这汤是无论如何逃不过的,便忍着胸中翻涌的恶腻之感,喝了小半碗。
小玉见她喝了汤,又欢声道:“我得赶快禀告太子殿下去,殿下每日差人来问好几趟呢!”说罢笑着一溜烟跑了。
次日一大早,小玉兴冲冲跑进来禀道:“姑娘,太子殿下瞧你来了!”
凌萱已稍稍恢复了些,但连日来的积弱令她虚弱不堪、苍白憔悴,“我这幅病容如何见得了人,请殿下回吧,改日我再去问安。”
小玉显然有些失望,过去回话,不一会又喜滋滋跑回来道:“殿下说了,姑娘若不许客人进门,他们便一直候在外间。殿下还说,姑娘不拘哪般模样都是倾国倾城!”
凌萱见推不过,只好让小玉请赵巺进殿。
赵巺当先进来,着黑色锦袍,腰束金带,他面色犹显苍白,但英姿勃发,神采奕奕。后面一人着淡青色朝服,面容俊朗,修挺如竹,正是楚君涵。
赵巺见柳凌萱披了外袍斜倚在美人榻上,形容憔悴,神色靡靡,好似风中一片枯叶,怜惜道:“觉得怎么样?脸色还是苍白如纸?”
凌烟抢道:“你可真是瘟神灾星!自遇着你,凌萱一条小命朝不保夕!”凌烟毫无顾忌发泄满腹怨气。
若在平时,赵巽只怕立时就要发作反讥。此刻听凌烟抱怨,他非但不以为意,心中因着凌萱舍命相救还颇为感动,他当即问:“你舍命救我是何缘由?”
凌萱弱声道:“殿下当真不知?”
赵巺见她玉容恹恹,本就比平日冷漠疏离的模样多了几分柔弱可怜,又听她语气柔婉,似携着绵绵之意,他心跳漏了一拍,强烈的欢喜在心间炸开。
却听凌萱道:“若你命赴黄泉,我也逃不脱陪葬。倒不如慷慨以赴,还能名利双收。”
赵巽一怔,好似一桶冰水当头浇下,他不甘道:“分明是敷衍,你眼中哪瞧得上名利!”
凌烟回道:“你倒有见地。这傻丫头净做亏本买卖!整日修道念经快要变作呆瓜啦,满脑子都被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样哄人的鬼话填满了。若换作楚大人,哪怕是个陌路人,甚至猫儿狗儿,她都会豁了命救!”
凌烟这话不中听,但楚君涵自然不会同她计较。
凌萱听她提起不禁望向楚君涵,见他面容疲惫倦怠,目中血丝遍布,浑不似平日里清俊超逸,意态旷达,不禁问道:“楚大人面色极差,可是病了?”
楚君涵微微笑道:“只是近来天气炎热难耐,凑巧又值了几夜,略有倦乏。”
赵巺也道:“宁之一向体魄强健,这么多年我都没见过他这幅模样,像被霜打蔫儿了的茄子。我们三个可都成了病秧子。”
楚君涵道:“我无妨,柳姑娘和殿下须好生休养。”
赵巺又道:“凌萱,你可要赶快养好身子。半个月后哈拉汗王将携王子、公主前来朝贡,定然十分热闹,到时我带你们去瞧。”
凌烟一听登时来了精神,喜道:“真的?那我可要去瞧瞧!听说西域人长得跟咱们不一样,眼睛是蓝色的,很是魅惑人。殿下可得小心啦,别被那西域公主勾了魂魄去,撇下太子也不做了,上赶子给人家当上门女婿。”
赵巺笑道:“你也忒小瞧我,能将我迷倒的美人——眼下也只见着一个!”他热切的目光投向凌萱。
凌烟见不得他对凌萱起意,移身挡住赵巺的目光,横眉竖目道:“休想打我妹子的歪主意!过不得姐姐我这一关,门儿都没有!”
赵巺顽心又起,故作惊讶对凌烟道:“原来是姐姐恨嫁!那还不好办,我将你们姐妹俩一块娶了便是!”
凌烟立时怒目相向,赏他一顿拳脚!
赵巺又逗道:“还没过门就要谋杀亲夫!”
凌烟更是负气,与赵巺厮闹起来。
凌萱神情愈显萎靡,眼眸低垂。楚君涵见了立即请辞。赵巺也不再与凌烟闹腾,临走又殷殷嘱咐。
待他二人出去,凌烟恍然道:“我瞧出来了,难怪有几分眼熟。”
凌萱问她念叨什么,凌烟道:“前几日夜里总有个人影在水榭那边晃悠,我还道是有贼。但你小命垂危,我实在没心情理会。今日瞧着跟楚大人的身影像极了,他大半夜在那儿瞎晃**甚么?”
凌烟略一沉吟,随即恍然,“我明白了,他定是牵挂你才跑来宫中夜夜值守,难怪一双眼睛熬得几乎要滴血!”
凌萱微显愕然,也不说话。她倦怠已极,随即昏昏睡去。
此时她心如止水、微澜不起,还不知迷津易堕、尘网难逃。若她能早些开悟,或不会有日后那许多波折和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