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别了帝后,柳凌萱带着凌烟去往毓璃宫。

凌烟浑不知方才的波折,只道:“好好的,你又念起什么佛理?再说,我虽不懂,但听你们所说与先前不同啊。”

柳凌萱立时止步,拉了凌烟到僻静处,“此事万不可再与人提起。”

凌烟不解,“这有什么,皇后娘娘不都夸你啦。”

凌萱摇了摇头,若非绕至虚云殿时被皇后的贴身宫婢莺儿瞧见,恐怕也不会有这一段论佛。但她不去对凌烟说,凌烟知道的越少越好。“你只须记住,我遇着二皇子之事莫与旁人提起。”

凌烟对她言听计从,自然应了。

柳凌萱回身望了望虚云殿的方向,日后这条路是不能再走了。

但不消两日,宫中竟然传开了,说柳凌萱与二皇子论佛如何高妙,如何投缘云云。

柳凌萱去问凌烟,凌烟很是无辜,“不是我说的。”

柳凌萱已心中有数。我本无意,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凌烟在宫中闲得发慌,见后苑中尽是瑶草琪花,有不少是珍奇异种。她向来爱花,便乐颠乐颠地缠了一个小宫娥学习打理花花草草,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柳凌萱见她如此倒安心不少。

一日,柳凌萱独自从毓璃宫出来,见东方一片嫣红,不禁走了过去,见是一池的荷花,开的分外娇艳动人。古柳垂堤风淡淡,新荷漫沼叶田田。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此间就是太液池。

柳凌萱独立岸边,看那芙蓉上的香露,晶莹剔透宛如明珠闪耀,不禁伸出纤纤玉指去采集那滴露珠。

忽听得一个温润的声音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那声音似清泉击石,泠泠淙淙;又似幽谷风吟,悠扬悦耳。

柳凌萱缩回手,四周张望,竟未瞧见半个人影。

“何人故弄玄虚?”她问。

只听那声音又懒洋洋答道:“这倒奇了,明明是姑娘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反倒赖旁人故弄玄虚。”声音中带着几分戏谑。

柳凌萱不愿招惹是非,转身便走。

那声音又道:“姑娘休走。姑娘既来赏荷,某人有一疑问,世人皆赞荷花之清雅高洁。然,纵使清凉遮炎夏,为甚委靡躲寒冬?既然不愿纤尘染,何必立身淤泥中?”

她微微愕然,此人话里另有深意,却不知何方神圣?

她略一思索,吟道:“素葩多蒙别艳欺,此花端合在瑶池。无情有恨误堕尘,舒卷开合任天真。”

那人沉吟不语。柳凌萱起身离去,才走几步,忽听一个脆若银铃声音道:“呦,真是冤家路窄。越是讨厌的人越爱在你眼前晃,便如同那苍蝇一般。”声音尖刻,颇有些刺耳。

柳凌萱见是成怡,知她恼恨自己,只想尽快脱身,道:“不打扰成小姐赏荷的雅兴了。”

成怡却挡前面,道:“你也知道自己是招人厌的苍蝇么?这么急着逃!”

柳凌萱不怒,反而微有笑意,道:“昔东坡居士与佛印问答,居士问:汝观吾为何?佛印答:一尊佛。因佛印心中有佛,故眼中见者皆为佛。今成小姐视我若蝇营,不知心中是何?”

成怡皱眉思索,片刻才悟出她话中所指,怒道:“贱人!倒生了一条三寸不烂舌,难怪在殿下面前挑拨!”

“成小姐误会我与殿下……”

“我误会什么?是你自作多情!你还真以为殿下瞧得上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成怡转而指着梧桐树上的雀鸟尖酸道:“你看那灰麻雀栖在梧桐枝上,还不依旧是只麻雀。妄想变凤凰,自不量力。”

柳凌萱道:“雀鸟无心,随云而去,岂非自在?”

成怡冷哼一声道:“竟有人自甘下贱,与雀鸟为伍,当真好笑。不过你能有这份自知之明倒是难能可贵。”

柳凌萱本不欲与她纠缠,听她出言如此刻薄,浅淡道:“不知成小姐是否听过《庄子?秋水篇》中一则故事?”她简言之。惠施乃魏国之相,庄子往见之,有人语惠施“庄子来,欲取代卿相位”,遂日夜不安。庄子进见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鶵,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相位而吓我邪?”

成怡未读过这则,苦思片刻才反应过来,气恼不已,厉喝道:“你站住,你竟敢如此嚣狂,自诩为凤凰,暗骂本小姐是鹞鹰!你,你等着!”成怡说罢挽起大袖,提起裙裾,疾步走到太液池边,纵身跃下。

太液池碧波千顷,湖光潋滟,清澈却不见底。

柳凌萱一愣神,便听成怡大呼救命。

柳凌萱急忙上前想将成怡拖出,无奈自己不谙水性,不敢贸然下去。她正要找人帮忙,便有人高声唤道:“快来人,成小姐落水了,救人啊!”原来是成怡的丫鬟翠儿。

一队侍卫闻声赶来,有水性好的纷纷跳下太液池,连扯带拽把成怡捞了上来。

“何事喧闹?”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

众人见是皇帝,慌忙行礼。一名侍卫禀道:“启禀圣上,卑职等听到呼喊之声赶来,见是成小姐落水,已将成小姐救起。”

成怡衣衫尽湿,甚为狼狈,正萎顿在地,软软趴在翠儿身上。

“好端端的怎会落水?”皇帝问道。

“没……没什么,圣上,是……怡儿自己不小心跌落下去的,不干旁人之事。”成怡望了望柳凌萱,怯怯低下头。

“怡儿不是第一次来宫中,怎会出这等差错?”皇帝又问。

“我……”成怡泪光盈盈,欲言又止。

皇帝斜睨她一眼,道:“既如此,先去更衣吧,以后谨慎些。”

翠儿突然磕头,带着哭腔道:“奴婢斗胆禀告圣上,只怕小姐再谨慎也防不住有人成心加害!请圣上明鉴!”

“翠儿,别说了。”成怡轻斥。

“此话怎讲?”皇帝问道。

“回圣上,奴婢方才亲眼看见是有人把小姐推下太液池的,小姐并非失足落水。”翠儿愤然道。

“何人所为?”

翠儿红着眼圈,指着柳凌萱忿然道:“回圣上,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