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大人可还记得,三个月前那桩轰动京城的安王遗孤案?”

宁之动容,“自然记得,此案牵连甚广,忠武将军陆云飞暗藏安王幼子,疑与反王勾连,一门老少被判斩刑。柳姑娘竟与此事有所关联?”

他在宫中奉职,对朝中大事自是知晓,此案非同小可,当年圣上雷霆震怒,朝野轰动。

柳凌萱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打开来是一个翠绿的貔貅,她呈于楚君涵。

他接过,端详一番,“这应是出自西域的于阗。此为翠玉,当取自绿玉河,乃玉中上等珍品。”

因于阗盛产美玉,其境内河流亦多以玉为名,国城东名之曰“白玉河”,西曰“绿玉河”,次西曰“乌玉河”。每岁秋,国人取玉于河,谓之“捞玉”。自于阗臣服中原以来,每岁进贡,多是玉器。

“正是。先父柳云舟。圣上四十华诞,先父奉‘百寿图’,龙颜大悦,钦赐此物。”

“原来姑娘是柳大人的掌上明珠。柳大人才华超绝,亮拔不群,书法更是当世一绝。柳大人的‘百寿图’,笔走龙蛇,百字竟无一雷同,令人叹为观止。”

柳凌萱见他流露出的钦佩之意真挚恳切,并未因她父亲所背负的罪名而有丝毫轻蔑,更觉他胸怀坦**,随即道出其中曲折。

三月前陆云飞被人告发抚养安王幼子,包藏祸心,陆云飞遂下了刑部大狱,被判斩刑。柳云舟与陆云飞本是同窗,不忍见挚友蒙难,以陆云飞曾是安王部下,抚养安王幼子只是怜稚子无辜,略尽旧日恩义,上书说情。后被指认与反王同流合污,并被搜出与安王勾连的信物,遂下狱。

再之后柳云舟亲笔写下“罪己书”,认罪伏法,御赐白绫。

柳云舟服刑当晚,府中设下灵堂祭奠,竟被屠尽满门老小,共三十八条人命,又是莫名一场大火,柳宅一夜间灰飞烟灭。

恰逢彼时柳凌萱带凌烟回苏州为母扫陵,这才逃得一劫。回京之后才知天降横祸,宅第付之一炬,家破人亡,徘徊几遭,不得已去投奔柳云舟的同乡——已在京中任五品太府卿的夏之用。

夏之用见她二人来投,抹了几把眼泪寄托哀思,当晚将她们收容在府上。谁知半夜里夏之用便遣私兵剿杀她们。夏之用不知柳凌萱的本事,以为只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春风得意之时泄了实情。原来揭发陆云飞的正是夏之用,后又构陷柳云舟与陆云飞同谋,与安王勾结,害得柳云舟蒙冤入狱,含恨而死。

柳凌萱两个逃出夏府,夏之用以清剿陆氏余孽之名,公然调用官兵围杀柳凌萱两人。无奈之下两人只能一路流亡。终于等到此案风声渐歇,这才重返京城。

她虽只是简略叙述了此中情形,楚君涵听来却颇为惊心,知晓她必是经历了无数风波,也才明白她确是濒临绝境才投入揽月阁,但仍是不敢想象,如此纯美宛如谪仙的她是如何承受尘世的刀风剑雨?

此刻他心中升腾起无比强烈的悔恨,她在绝境之中与自己相逢,可自己却数度与她擦肩而过,还让她多受了许多折磨。

楚君涵心绪激**,叹道:“柳大人之事着实令人扼腕。夏之用构陷柳大人也倒罢了,为何还要冒着天大的风险,施灭门之罪行?”

“我亦是想到此节,故意去京兆府报案打草惊蛇,继而夜探夏府,发现了一些端倪。此事背后另有主谋,夏之用不过是行凶的利刃。我原想探明主使何人,却被楚大人那位好友纠缠,坏了大事。无奈投入揽月阁,想着许能得十三王爷相助。”

“原来如此,他陷姑娘于死地,实是无心之失,宁之代为谢罪。柳姑娘请宽心,宁之既知此事,断不能容忍奸邪为害。”

“我正是为昭雪冤屈,还逝者公道。”

“宁之愿引荐柳姑娘面圣。”

“这怕是为难楚大人了,或许我求旭晨公子更妥当些。”

宁之听她这样说,更是讶异她心思玲珑,自己是帝王身侧的人,处境微妙, 一举一动须得慎之又慎,何况关乎谋反之案,更是敏感。再者,此次旭晨遇刺,他已是有罪,若由他来揭旧案,反而不妥。

“旭晨,便是当今太子殿下赵巺,他虽爱嬉笑,但最是爱抱不平,他定愿带姑娘面圣。”

柳凌萱并不惊诧太子身份,只再三对他道谢后告辞。

宁之忽地想起一事,唤了声“留步”。

柳凌萱回望他。他却干涩一笑道:“无事。”

柳凌萱见他欲言又止,也不追问。她性情本就寡淡,不喜多言。

楚君涵见她走远,这才捻起那枚坠子,看了几回,又仔细收入衣袋中。

他到太子房里,见旭晨睡梦正酣。

红袖仍在守着,虽有倦容,但两只大眼扑闪扑闪显得甚是有神,她轻声道:“这边有红袖伺候着,公子安心去睡吧。”

这丫头机灵又体贴,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便又将别苑巡视了一遭。经过香雪的卧房时,见香雪正伫门而望。

“香雪还未歇息?”

香雪柔声道:“见公子未睡,香雪想着公子可能需要人伺候。”

“你也累了大半宿,小睡一会吧。”

香雪只得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身道:“公子……若公子有暇,香雪有些话,不,有样东西,想……”香雪支吾了好一会也未说出所以然。

楚君涵微笑道:“香雪近来愈发古怪,有话但说无妨,何须如此拘束。”

香雪面色绯红,微微垂首,不敢看他英气又温存的俊颜,轻咬着唇也不说话,两只纤手紧紧攥着一物,直攥得指节发白。

“什么宝贝攥得这样紧,怕我抢了去?”

香雪听见忙将双手掩到身后,似乎当真怕他抢去。

楚君涵失笑:“香雪都长成大姑娘家了,会藏心事了。我不问便是。”

香雪听到他说“大姑娘家”几字时,面上红晕忽地烧到耳根,她细声辩解,“再过几日才是香雪十五岁生辰呢。”

楚君涵恍然道:“我险些忘了,四月廿八是香雪十五岁生辰,当行笄礼。我须置一份大礼。”

香雪微微抬头望向他,面泛霞光,目光闪动,柔情点点,道:“这等无关紧要的小事,公子不必费心了。而且那日也非休沐日,公子怕是无暇回来。”

楚君涵含笑道:“告一日假总是可以,香雪的成人礼自然是大事。临陌也快要回来了,希望他能赶得及,否则我可不会轻饶了他。”

“临陌大哥能回来香雪就很开心,即便错过了香雪的生辰又有什么要紧。”香雪说这话时,晶亮的瞳子里只映着眼前人的影子。

“自然要紧。香雪就如同我们的亲妹子一般,香雪过了及笄之年,若是哪日要嫁人了,我和临陌便没机会为妹子庆祝生辰了。”

他的话颇为亲切,可香雪一双眼眸霎时黯淡下去。

她矮身施礼,“香雪这辈子只想好好服侍公子,以报答活命大恩。”她转身的刹那,眼中已是水雾弥漫。

她展开双手,见那张绣帕已被攥得皱成一团,她忽觉胸口一阵锥痛,眸中蓄满的泪水蓦地垂落,如颗颗珍珠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