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怡送点心之时,赵巺刚回到驿站,跟了许士璠一路,都没吃晚饭,确实饿了。可是一见来人是成怡,已经倒了八分胃口。本想直接轰她走,谁知她一开口竟是道歉来了,满脸堆笑,莺声软语,又是悔恨自责,又是立誓保证,声称以后再也不会乱发脾气,惹他不高兴了。
她的招数对赵巺本也没用,因为赵巺根本不相信她会改变,所谓本性难移,纵然能忍得一时,忍过之后只会变本加厉!但是常言道:抬手不打笑脸人。看她表尽诚意,也不好做得太绝,何况将来还想从她身上打开成乾的缺口。
赵巺拿起一块点心问:“是不是我吃了你便走?”
成怡脸色一沉,随即想到风影说‘把你的心剖给他’的话,立即满脸含笑回道:“殿下吃了就是原谅怡儿了,怡儿自然就放心。”
赵巺一口将点心吞下去,又拿了两样全塞进嘴里,含混不清说:“你可以走了。”
成怡扁着嘴,提了食盒就走,出门前又忍不住回头,温柔无限的说了句:“殿下既然爱吃,怡儿以后天天给你送。”
赵巺猛地呛住,连连咳嗽,嘴里的点心也喷出来不少!
成怡打赵巺那出来,心中暗自盘算,即使能打动太子,令他回心转意,可那贱人若不解决掉,也是治标不治本。容得她天天在太子面前晃悠,太子就是想收心也收不住。
想到此处,成怡心中气愤,决定去找柳凌萱,若她执意要嫁给天子,将来也是落到自己手中,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成怡见柳凌萱屋里灯火漆黑,以为她睡了。叩门也没动静,直接推了推门,没想到门只是虚掩上的。她进屋摸索着点灯。
成怡见屋里没人,桌案上倒好的茶还有余温。门没锁,茶未凉,肯定没走远。她索性坐下,百无聊赖端起那盏茶啜饮。
此时,凌烟房中,柳凌萱拿着福伯交给她的那幅画正反复思量。
“看来,你将画藏在我这里非常明智,没人知道。”凌烟见她怔怔不语,又问:“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画到底是什么意思?”
凌萱回神,将画卷全部展开,拿到凌烟眼前,缓缓说:“你看,题字是‘铜雀春深锁二乔’,画里的景象是铜雀台。”
“可是铜雀台有什么特别的?”
“铜雀台自然没什么特别的,可是你看这铜雀台上的刻的赋。”
凌烟仔细看了看那几篇赋,只觉得枯燥无趣,埋怨道:“你知我一向不爱诗书,哪里瞧得懂。”
“看不懂也没关系。你看看这几个字。”凌萱从几篇赋中分别点出几个字,凌烟则跟着读出来,起初她还不解,待反复读几遍连成句,才恍然:“裴瑾瑜,楚中天,白首偕老。”
“正是!你应该晓得宁之的父亲,当朝丞相,他的名字就叫楚中天。”
凌烟惊呼一声,“那这么说,他居然跟皇帝的女人有私情?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但据我推测,这应当是瑾妃进宫之前的事情。之后他们是否有关联不好定论。”
凌烟忽道:“等等!我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这是老爷的画,说明他知道了楚中天的罪状。那,那害死老爷的凶手不就是楚中天!”
凌萱急忙堵住她的嘴,省得她嚷嚷得人尽皆知,“爹到大名府那一次,无意中发现了铜雀台的秘密。这件事被楚中天知道,才给爹带来了杀身之祸。其实爹画了这幅画之后,定然一直在犹豫。我猜他最后的决定是放弃将这件事告诉圣上。”
凌烟心急火燎,只好压低声音问:“可是那个大坏蛋才不会这样认为!那杀害我们柳家一族,几次三番派人将我们赶尽杀绝的也就是他!黑衣箭队就是他的人?处心积虑暗算我们不成,转而为了抢画先后杀死了福伯和小耗子?”
柳凌萱漠然点点头。
“你,早就知道了?那你还跟楚君涵……如果真是这样,他就是你的杀父仇人啊!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人!可你却在等他?”凌烟追问。
“他不是我的杀父仇人,就算真是楚中天,也不关他的事。”
“可他们是父子啊!常言说:上梁不正下梁歪。那个大坏蛋的儿子又能好到哪去!凌萱你听我一句话,千万不要被他蒙骗了!”
“他跟我们一路同行,时日也不短了,你觉得他真是个坏人?”凌萱又问。
“坏人不一定都像坏人啊!坏人脸上不会写着‘我是坏人’几个字的!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急着回京城了,他怕你戳穿他,他的真面目暴露了就走不了了。还假惺惺的跟你保证一定会回来,我瞧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凌烟道。
“可是我能感觉到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出自真心。”
“凌萱,你千万别犯傻,这会害死你的!”
“即墨雷十恶不赦,可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却温良淳厚,至情至性。凌烟,我愿意相信他一回。”
凌烟眼眸中隐有水光,却不再反驳她。
凌萱轻轻抱住她,“对不住,我不该提到你的伤心事。”
凌烟也转身紧紧抱着她,哽咽着说:“我是害怕你会伤心,你心里的苦我总算明白了!难怪你会那样对他。你也恨他对不对,可是你更爱他!一面是血海深仇的包袱,一面是难以割舍的牵挂。你在这样的夹缝中左右为难,受尽煎熬!我可怜的妹妹!”
两人紧紧相拥,无声而泣。许久,凌萱抽身出来,将那幅画放到灯火上,呼啦一下火苗迅速蔓延。
凌烟想去抢时为时已晚,“为什么要烧掉它?”
“我相信宁之,所以这个会给他带来危机的东西我必须毁掉。而且爹不想用这幅画指证楚中天,我也不会这么做。”凌萱声音极轻,却无比坚定。
“你是怕这个会成为他们楚家的罪证?可是你烧了,也就断了自己的后路,万一他真的不回来了呢?”凌烟试探问。
“那也是我的命,此生无怨尤。”过了许久,她才幽幽轻叹,声音渺茫得如同轻雾,禁不得一丝风。她赌上了自己的一生,却不知等待她的是什么?
夜已深,赵巺辗转翻覆难以入眠,额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周身火烧火燎,仿佛被架在炭炉上。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登时胸口一凉,觉得舒爽多了,重又躺下。
不一会那种莫名烦躁、灼热的感觉又升腾起来,如海潮般一波一波向他袭来,他难受已极,只想把自己的胸膛也剖开,将五脏六腑拿出来晾一晾,或许会好受许多。
他又忍耐一会,却感觉浑身上下好像钻进了无数只蚂蚁,从脚心一路向上,爬过他的肝胆、心肺,爬进他的脑袋,在抓挠、噬咬!他的头颅嗡鸣作响,直欲炸裂!他低吼一声,却怎么也驱逐不出这种令人发狂的感觉!
从来没有这么怪异的感觉,赵巽周身滚烫如火。他下榻,推开门便冲了出去。
冷风钻入他的衣襟,拍打在他烧得火红的脸上,他非但没有感觉到清爽,头脑反而更加昏沉发胀。他心中隐隐觉得不该去那里,可脚下却丝毫不受控制。
他推开虚掩的门,房里亮着灯火却无一人,忽然见帐子晃动了一下,他摇了摇愈加沉重的脑袋,以为自己眼花了,走近榻前,撩开锦帐,只觉“嗡”的一下,连脚底的血都瞬间冲进脑中。
榻上的少女衣衫半敞,肌肤胜雪,清丽如仙,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容颜!
赵巺握着帐子的手不停颤抖,残存的理智督促他立即掉头,可是内心深处却有一种莫名的悸动,好似紧紧攫住了他的思想。
她是谁?我又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赵巺脑中迷乱,好像颅骨中盛着的是一盆浆糊,越想越糊涂。
为什么我那么想看到她,可是看着她又觉得心里隐隐作痛?赵巺双手紧握成拳,掌心渗出血水,几乎陷入癫狂。
赵巺还在发怔,蓦地两只温软滑腻的玉臂已紧紧缠绕住他的脖颈。
烛影摇红,灯花滋滋作响,一阵寒风透过窗扉,火焰挣扎几番终于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