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月楼。一个紫衫男子一手支颐,一手滴溜溜拨弄着八仙桌上的茶盏,面上带着春风般的笑意,问道:“还没走?”
一名下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答道:“他们闹得越来越凶了,说什么也不肯走,还说……”
“说什么?”紫衫男子慵懒问道。
“说您再不把人交出来,就要放火烧了藏月楼,还要……打得您找不着脸。”下人战战兢兢道。
谁料男子“噗嗤”一声笑了,道:“我这乖侄儿,几日不见,长本事了!走吧,去瞧瞧。”
大门缓缓开启,两道身影已疾冲进来,却被几十名金甲军严严密密围堵住。忽听一人轻斥道:“休得无礼,退下。”
金甲军纷纷退到那紫衫男子身后。
“你这算什么?连照面都不打,大门也不让进,仗着长辈的身份欺负人!今日你不把人交出来,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你这十三叔!”一人横眉怒目,正是赵巽。
这紫衫男子正是之前由皇帝亲自赐婚并加封逍遥王的十三王爷赵煦。他闻听此言,不怒反笑道:“乖侄儿,不是让人与你说清楚了嘛,是她想在我这清静养伤,不愿见你们,又不是我拦着你们,何必大动肝火呢。你瞧你,气浮躁怒,双目赤红,口舌生疮,分明是虚火太盛,阴阳失调之症。你伤还没好,这样可不利于养伤啊。”
“少来这一套!你那点龌蹉心思我还不知道。你想借疗伤之名将她扣在这里,迫她嫁予你。你休想!”赵巽怒气冲冲。
“你将你十三叔想得未免也太不堪了些!虽说你十三叔我风流多情、拈花惹草,可我从不强迫旁人,风月之事两情相悦才得其妙,是谓风流而不下流,这是我的原则。再说她在藏月阁住上一段时日,若心意转圜也在情理之中。到时我携她一同回京,求皇兄也封个正妃,与公主平起平坐,皆大欢喜。”十三王笑嘻嘻道。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你再不放人,我便打进去了,将你这藏月楼砸个稀巴烂……”赵巽情急之下牵动伤处,不禁痛吟。他本就重伤,才能勉强下地便赶来要人。
“你离宫之后越发没教养了,连言谈举止都变得这般粗鲁,悲呼哀哉!”十三王痛心道。
“你想效仿汉武帝金屋藏娇?只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赵巽冷哼一声。
十三王拍手笑道:“说得好!只是这句话怕用错了对象。”说罢颇有深意的看看赵巽,又瞥了赵巽身侧的楚君涵一眼。
楚君涵见他目光扫处,带着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说道:“那晚柳姑娘身受重伤,王爷突然出现将她带走,不知安危祸福,实在放心不下。若蒙恩赐,允见一面也心安,不敢再扰王爷清净。”
十三王一改嬉笑之态,肃穆道:“性命算是保住了,只怕这一辈子也毁了。话我只能说到这了,请回!不送!”说罢迳自去了。
赵巽怒喝数声,奈何十三王充耳不闻。赵巽便欲硬闯,金甲军一拥而上,将两人轰了出去,将大门牢牢落上闩。
十三王迳直踱到后院,望着“藏月阁”几个篆字,伫立片刻才推门而入,见她正倚窗而立,形销骨瘦。
十三王面上又恢复往常嬉笑之态,“不知姑娘醒了,还望宽恕擅闯香闺之罪。”又见她一身紫衣,背影颇为动人,又道:“我原以为只有我才能将这紫色穿出高贵风雅的绝世光彩。”
“为何没有铜镜?”她的声音缥缈。
“我本以为姑娘心如明镜不惹尘埃,所以不敢摆那些俗物。”
“你是怕我看到自己的样子吓坏了吧?方才听到外面有些吵嚷。”她淡淡道。
“是你不想见的人,我已经打发走了。”十三王笑吟吟道。
她轻轻似乎松了口气,又是默然不语。
十三王故意岔开话题,“你不是应当有很多话要问我?”
“问与不问结果都一样,又有什么意义。”
十三王幽幽叹道:“我本是喜欢你的灵慧,可如今倒觉着这算不得你的好处了。”
“王爷终于幡然醒悟,晓得看错了人。”
“非也非也!我愈是仔细研究,愈发觉得你的好处多了,这一点聪慧灵透,倒不怎么显眼了,真是教我欲罢不能。”十三王仍是嬉笑。
“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瞧王爷愈发变本加厉。”
十三王收敛笑容,愁苦道:“枉费我日夜相思,想你想得两鬓霜花,无奈云程阻隔、繁冗缠身,终于抽脱出来,千里迢迢寻你,你还是对我不屑一顾,悲夫痛哉!”
“你家有娇妻美眷,哪有工夫为我两鬓霜花,无端被罗织罪名,悲夫痛哉的应是我。”
“嗳,这话听着倒像打翻了醋钵,带着一股子酸气呢。”十三王轻佻道。
“王爷大概被醋气熏得多了,听谁的话都是酸的罢。”
“这话可不中听。你忘了咱两个还有太液池的一段旧约呢,注定有未了之缘。何况玉带桥边,我可是许了愿的。”
“你要将我扣押一辈子?”
“这怎么能叫扣押呢,明明是‘金屋藏娇’。只要你愿意,此处就是你的世外桃源,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往后你只要在这里听风弄月、吟诗品茗、泼墨调琴,做这世间一等一的逍遥神仙,岂不是很好?”
“我想要的你给不起。”
良久,十三王道:“一旦走出这里,你知晓将面对什么?国邦纷争,宿世恩怨,江湖厮杀,阴谋暗算。聪明如你,本不必卷入这无底的政权漩涡、利益纷争。太液池边我便说过,既然不愿纤尘染,何必立身淤泥中。”
“我只怕这红绡锦帐中才是噬魂魔窟,我不愿与财狼为伍。”她清冷冷说道。
十三王放声大笑,“我是财狼不错,可外面那些个个都是虎豹!你躲得了么?既然逃脱不了猎物的命运,何不找个心软多情、温柔体贴的猎人?何况还是个芝兰玉树、潇洒风流、风华绝世的猎艳使者。”
“我有什么值得王爷纡尊降贵?现在这幅样子,怕你看一眼都心惊。”
十三王听她语气中透着淡淡的悲凉,从袖中掏出一方淡紫色的蚕丝纱,从她身后拢上前给她裹在面上,又将她扳过身来,温柔道:“这样看还是同以前一样,我就将就将就,也不算太亏。谁让你那么固执,当初做了我的王妃不就没有今日的祸事了。”
“他们……情形如何?”
“你终于问出来了。放心,他们都好着呢,比你好!”十三王切齿道,“许士璠早就令任杰安排人马待命,随时接应太子,只是他被困没能早些送出消息。当时楚君涵发了焰火,任杰意识到危机,已带人前去救援,你昏倒之时他也恰好赶到。许士璠带领剩余的神武军和灞州的官兵,当夜清剿了忘机山庄。”十三王一口气道。
她柳眉稍垂,眸中如一潭死水微澜不惊。
十三王面含薄怒,轻斥:“傻乎乎的去卖命,你以为自己英勇得紧?有时看你聪明得让人恨得牙根痒,有时却蠢得让人……真不知你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愚若智。”
见她体力不济,十三王忙挪了凳子给她坐下。她重伤未愈,才能起身,只是强打精神。
“你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究竟还想要什么?”
“我是逍遥王,我想要的自然是将天下一等一的美人儿纳入怀中,逍遥快活一辈子。”
“太液池边你冷眼旁观我如何化解危机,倘若我不能为自己开脱罪责,你根本不会出面为我说情;端午夜宴你故意与我斗琴,让我出尽风头成为众矢之的;后又当众求亲,试探我有多大的价值;那晚若非战云潇、任杰等人赶到,大局已定,你也不会公然现身以救治我的名义将我扣留此处。可惜如今我已无价值,你还不打算弃子?”她淡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