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云潇此番心中竟有些惶惶不安,这才体会到人最恐惧的不是面对死亡、鬼怪,而是面临未知恐惧时的折磨。他答道:“属下也不知。”
许士璠面色一肃,将双手背负身后,挺胸昂首道:“不论前方是万丈深渊抑或刀林火海,没得选择时,就要义无反顾走下去,必有绝境重生之时。”
战云潇一震,这话听来简单,有几人能真正坦然面对?连他亦心有戚戚然,不禁对许大人更添几分叹服,他一介文人,手无缚鸡之力,竟有如许豪迈的气魄、浩然的心境。
战云潇心中渐渐平定,当先背着尤通判带路,又走了片刻,突然见前方是一堵石墙。
那几名官兵松了口气,举着火把上前,猛地看见墙上有一个乌鸦的图腾,心中立即又笼上一层阴影,传说乌鸦是往来于地狱和人间的使者,是死亡的象征。
战云潇见那乌鸦的眼睛亮晶晶的,炯炯有神,好似活得一般,心下大奇,不由伸手触摸那图腾,岂料乌鸦的眼睛一转,竟由剔透莹亮变为血红惨然,显得十分妖邪诡异。
战云潇心头一惊,忙跳开两步,持剑护住许士璠,生怕又是触动了什么险恶的机关。那三名官兵也是慌忙拔剑,吓得一头冷汗。
时光似乎凝滞,耳边只闻几人浊重的呼吸。须臾,轰隆隆巨响,面前的石墙竟缓缓转动。
战云潇凝神戒备,见石墙开启之后再无声息,便小心翼翼迈进了那堵石墙之后,许士璠紧随而入。三名官兵战战兢兢,看到方才的变故,早吓得六神无主,只好跟着他们进去。
战云潇环视一圈,发现这竟然又是一间石室,但是比方才那两间要宽敞许多,几有十丈见方,正要仔细瞧瞧有无机关,突听后方一声凄厉惨叫!
那名胆子最小的官兵尖声叫道:“鬼!鬼啊!这里……是,是地狱!”他直吓得将火把也丢了出去,登时石室里漆黑一片。
火把方一熄灭,四周墙壁上星星点点的荧光亮起,每面墙上都雕刻着图案,各色光点逐渐蔓延,渐渐现出了一副巨大的壁刻,色彩斑斓,光影变幻流转,壁画的景象也愈来愈清晰逼真,映得满室光怪陆离。
战云潇举目一望,顿觉心跳呼吸齐齐停止!心中的震撼与惊惧无法形容,脑中晕眩空茫,只剩下一个念头,难道此处真是森罗地狱?
就连许士璠亦是目瞪口呆,整个人如遭重锤,双手止不住微微颤抖,这情景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他们究竟身在何处?
又听“噗通”一声,原先举着火把的那名官兵已栽倒在地,双目圆睁,嘴巴大张,面色煞白,痛苦得五官都已扭曲,身体剧烈抽搐,片刻便没了声息。
战云潇回过神来,忙探身过去,已救之不及,查验一番,神色愈加凝重,缓缓对许士璠道:“他是被活生生吓死的。”
尤通判捂住眼睛,嘶哑哭喊:“这一定是梦魇,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一名官兵浑身发抖,面色惨白,抱头哭道:“我们果真走进地狱了,都不是活人了,变成……孤魂野鬼了!”
战云潇又望了望四壁,见壁上所刻尽是十八层地狱之中的场景,狰狞的鬼王、屈死的冤魂,受刑的惨烈场面令人不敢直视!光芒闪烁间整个石室阴森恐怖,恍若森然鬼域。
壁刻中人物奇卧异状,无有雷同,但一张张扭曲的面容就在眼前晃动,耳旁也似乎听到了他们无比凄厉的嘶吼!其状果真令人毛骨悚然,遍体如浸数九冰雪之中。
许士璠已缓了过来,见众人都是惊魂不定,深吸一口气,定定神道:“大家莫惊,这只是壁刻而已,并非实景!这应是模仿盛唐画圣吴道子在景公寺壁上所绘《地狱变》而刻,才有如此逼真恐怖之效!”
战云潇问:“就是传言中吴道子一夜间所做壁刻,还未描色,已震惊长安城的那副?”
许士璠点头又道:“不错,我虽未亲见,传闻壁刻白描地狱变相,笔力劲怒,变状阴惨,使观者腋汗毛耸,不寒而栗。画中虽无刀林、火海、沸镬,但受刑怨鬼表情之惊恐煎熬,情状之悲惨凄恻,直欲破壁而出!令观者因而不敢食肉,京都屠沽渔罟之辈,见之而惧罪改业,可见是如何栩栩如生,堪称千古一绝!此时此地此景,将人骇得魂飞魄散亦不足为奇。”
战云潇惑然不解:“既然这幅壁刻意在警醒世人不可作恶,放下屠刀,即墨风血债累累,缘何竟在此地作此画,无异于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许士璠干笑两声,脸上微微僵硬:“依老夫之见,此物并非劝人诚心向善,而是用来……镇压冤魂。”
话音方落,只听轰然巨响,一名官兵不知触到墙上何处,地面突然坍塌下陷,他一声惊呼已不见人影。战云潇眼疾手快,拉着许士璠后撤。满室里烟尘四起,几人呛得连连咳嗽。
战云潇见那方坑有丈余见方,漆黑一片,似乎深不见底,呼唤几声,不闻那名官兵应答,心下一沉,不知坑底又是何等凄惨情状?他提剑削下一截袍子点燃抛下,火光一闪,见坑底约莫两丈深,那名官兵瑟缩在一角,神情呆滞,瞳孔放大,浑身抖如筛糠,他周围密密麻麻堆满了头颅骨骸。
战云潇放下尤通判,重新燃起火把,跃入坑中,见坑中尽是人的头颅枯骨,空茫的眼洞仿若深渊,令人不自觉便要沉溺其中。
战云潇右手抓起一颗头颅骨,见断口平整,应是被一举斩下,漆黑眼洞幽幽望向他,似乎诉说着无尽的冤屈。战云潇一捻右手,竟有粘稠鲜红的血液,轻“咦”了一声。
许士璠在上方问道:“有何发现?”
战云潇道:“此处头颅粗略看来不下数千,奇就奇在头颅皆已化成枯骨,按理说年月应不短了,怎还会有未凝固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