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来赵巽、战云潇一行人在山洞岩牢中养伤,战云潇瞅个机会避开赵巽等人,问兰婷来昌国究竟是何目的。
兰婷心有顾忌,但还是如实相告:“哥哥想为于阗争一口气!昌国蓄意陷害我们于阗刺杀太子,以至于联合哈拉汗重兵压境灭我于阗,我们要揭开他们的真面目,将他们这份狼子野心公诸于世,再抓住太子与昌国交换,逼迫昌国皇帝助我们复国。”
“你是说之前刺杀太子当真不是你们于阗所为?”战云潇问道。
“当然不是!我们于阗民风淳朴,国民安居乐业,干嘛去招惹昌国。”兰婷说道。
“可是当初那些刺客手臂上有圣火印记,同你们手上的一模一样。”战云潇又问。
“所以才说昌国险恶。这印记叫‘圣火玄令’,只有皇室和英勇的战士才有,是无上的荣耀,也是我们于阗的象征。昌国分明栽赃我们,这样讨伐于阗才能师出有名。”
战云潇沉吟道:“我看未必!你想想于阗灭亡,谁得利最大?”见兰婷不解,知她对国事完全不通,即道:“从眼下形势看来,我认为哈拉汗的可能最大。若太子有失,昌国必定内乱。嫁祸于阗,使得昌国与于阗两虎相争,既可令昌国大伤元气,又可趁机吞并于阗,坐收渔利。奈何昌国不肯发动精锐之师,哈拉汗仍拼这场硬仗,足见其野心之大。恐怕哈拉汗的目的不只是一个小小的于阗。”
“为什么他们野心都那么大,非要打打杀杀?我们于阗就像你们中原那个老夫子说的‘大同世界’,没有战争、没有压迫、没有欺诈,我们也不想要多大的疆土,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家人开开心心在一起,子女承欢膝下,老人颐养天年。”兰婷说道。
“不可能存在这样的世界。你只是被保护得太好,看不到阴影处的黑暗。”
“为什么?我的愿望很简单呀,为何不能达成?”兰婷不解。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弱肉强食,你不吃掉别人,必然会被别人吃掉。只有强者才有掌控自己命运的权利,只有站在巅峰才有俯瞰众生的资格。”战云潇说道,语气中透着沧桑和淡淡的悲凉。
“你……也是这样想的?”兰婷问道,有些忐忑。
“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我孑然一身,来去洒脱,乐得逍遥。广厦千间,夜眠不过八尺;家财万贯,一日不过三餐。”
“原来你还有李太白的豪放洒脱。”兰婷眸光熠熠,眼睛弯如月牙。
“你也学习中原文化?”战云潇见她目中满是赞许,颇觉投缘,心头畅快。
“我父兄喜欢研习中原文化,说是博大精深,可以取彼之长补己之短。我只是喜欢他们给我讲中原那些稀奇古怪的新鲜故事。我听过好多中原的传说,盘古开天、夸父逐日、嫦娥奔月、牛郎织女、百家争鸣、万里长城、孟母三迁、苏武牧羊、卧冰求鲤……还有好多好多。我经常缠着父王给我讲故事,他搜肠刮肚给我讲半个晚上,没得讲了就借口睡觉逃开,再回去悄悄翻书,第二日继续给我讲新的故事。”
“你知道的倒也不少,你父王确实疼你。”瞧着她碧色眼眸剔透得好似水晶,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战云潇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若能守护这片纯净,永远不让她染上尘埃,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
“是啊,父王最疼我了!他生辰那日,我为他招来一群雪鸽,白羽如雪漂亮极了,我跳了一支舞。父王还夸赞我的舞姿最美,说我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是象征永远吉祥和平的宝物。可是我不知那竟是……是他的最后一个生辰。”兰婷泪光闪动,往事交织,仿若又看到冰冷的刀光、刺目的鲜红、堆积的尸骨。
战云潇见她似乎在簌簌颤抖,显是极为难过,仿若风雨之中飘零的桃瓣,心中陡然一阵刺痛,突然想伸手拭去她腮边的泪珠,愿她永远清灵俏丽如兰生幽谷。但心念一转,想到自己尚且一身尘埃、飘零无根,只得忍住,见她兀自伤怀,岔开话题:“你最喜欢中原的什么故事?”
“我最喜欢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故事。他们天各一方,每年只能相聚一次,心意却千年不变,多珍贵呀!”兰婷仰望星辰,眸光湛蓝,一抹浅浅的温柔缓缓漾开,美不胜收,看得人怦然心动。
战云潇本想说那传说是假的,可是看到她一脸希冀终究不忍说出口,只道:“你不觉得他们太可怜?”
“怎地可怜?若是有人肯全心待我,就是煎熬一万年我也甘愿。”兰婷突然面色绯红,自己脱口道出心意,却突然想起在他面前似乎大为不妥。其实于阗本也没有这些观念,但他毕竟一个少年男子,怕他觉得自己太不庄重,看轻了她。
战云潇听她这般说,非但没有轻视之意,倒觉得她至情至性,问道:“你将来有何打算?真要复国?”
兰婷茫然道:“我也不知,我听哥哥的。你呢?”
“我?还有一桩心愿未了。”
“对了,你是要找那个人吗?他是你的什么人?”兰婷见他一向淡然,唯独提及此事微微有些落寞,这样的神情只在提起那个人时才有,是以突然想到。
“他是我弟弟,幼时家族蒙难,我带着弟弟逃生,却在途中走散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几乎走遍大江南北,却始终没有他的半点消息,好像……世上根本不存在这个人。但我总有一种感觉,觉得他一定还活着,就在某个角落。也不知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
“你是个好人,你弟弟定然也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他。只可惜当时天色还暗,我也没看太清楚那人的样貌,就觉得眉眼间与你有点相像。”兰婷将那日遇到那人中毒受伤,离卿给他医治的详情诉说,懊悔道:“早知那人有可能是你弟弟,我一定替你问个清楚。”
战云潇失笑,那时他们尚且不相识,怎会想到此节,更觉她真挚单纯,说道:“无妨,若真是他,证明我们已经近在咫尺,总会找到他的。”
“这些年你一直在找他?花了不少力气吧?”
“我必须找到他,否则这一辈子也不能心安。我浪迹天涯,踏遍九州,只为寻他,只要任何可能与他有关的一丝一毫的消息都不会放过,就连忘机山庄我也托人去打听过,可惜一无所获。我很感激你,给了我这么大的希望,让我觉得这些年的努力没有白费,你不知道我有多欢喜!”战云潇竟然对兰婷吐露心事,这些事情一直埋在他心底,连许大人也丝毫不知。
兰婷听他言语真挚,也是喜笑颜开,如冰雪初霁、霜晨破晓。
战云潇道:“你既然也喜爱中原文化,我送你个中原名字,‘春晓’,取自‘雪山春晓’你可喜欢?”
“雪山春晓?很美的名字,很美的愿望,那我以后就叫春晓。”兰婷笑道。
战云潇听她完全领会了自己的意思,他这二字的含义本是‘风雪初晴霁,江天无纤尘’,与她竟是这般契合,倒好像是事先为她准备好的。难道是冥冥之中早有安排?又见她很是悦然,心中也是从未有过的欢愉,这些年因为身世凄楚以及与至亲失散的愁苦也淡了许多。
兰婷又说:“你也帮我哥哥取一个。”
“你哥哥定然不肯,我才不会白费辛苦。对了,你哥哥的刀法是何人所授?”
“是我们于阗刀法最好的赫舍罗。”
“离卿性情秉直,那套刀法却颇为诡异险诈,暗藏杀招,与离卿心意不合,自然练不到上层境界,也发挥不出刀法的威力。”战云潇与离卿甫一交手便觉他刀法变幻多端、高深莫测,但离卿使起来却颇为艰涩生硬。
“哥哥的师傅就是因为他性情直率,才教他这套刀法。赫舍罗说作为于阗的王位继承人,将来要担当重任,一定不能意气用事,要学会舍弃,学会隐忍,学会兵不厌诈。”
“但你哥哥还是没学会!人活一世不过就是八个字:恩怨情仇,人事变迁。”战云潇轻叹。
兰婷见他俊秀的眉间隐隐透着些忧郁,倒与哥哥有几分相似,问道:“若是找到了你弟弟,你打算如何?”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或许驾一叶扁舟,江海寄余生。或许……”战云潇不愿提及那个念头,他不知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和能力去背负那一段沉重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