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夜，蟾宫月殿桂飘香。

“圣上，有加急传讯，事关龟兹国贡品，渭源知州巫铭及石家湾驿站驿长文天境在外求见。”王迁安禀道。

皇帝蓦然抬头，眸光一暗。

巫铭及文天境进殿，双双匍匐在地，“禀圣上，微臣罪该万死！龟兹国的贡品在渭源被劫，押送贡品的龟兹使者以及我大昌将士恐全部遇难，贡品离奇失踪。”

茶盏一倾，滚烫的茶水洒了些许。王迁安急上前伺候，见皇帝手上已有紫红色烫痕，心中忐忑，圣上何曾有过如此失态？

“离奇失踪？这便是你们给朕的交待？”皇帝厉声诘问。

“圣上，微臣等自知罪不容赦，特来请罪。”两人不敢辩解。

皇帝斜睨两人，命他们将此事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一个细枝末节都不能漏过。

两人这才将这桩奇事道来。

贡品一进玉门关内，由南田负责迎接，并协同龟兹使者一同押送。事发之前，贡品从南田东的新寨驿站出发，卯时初整装上路。由最近的石家湾驿站迎候，预计酉时之前即可抵达。可午后竟然下起大雨，到了酉时贡品未到。石家湾驿长文天境以为是大雨延误了行期，又等了一个时辰，仍不见押送贡品的队伍。文天境急报信于渭源知州巫铭，并带人沿原定路线前去搜寻。

文天境带人搜寻贡品，走了十几里路都不见押送队伍的痕迹，十分疑惑，按理说就算大雨阻了行程，也不该拉下许多路程。他继续往前走，才发现有一段道路损坏严重，不知是不是被暴雨冲垮。文天境断定押送队伍定然是临时绕道。因暴雨冲刷了车辙印，文天境只能凭借自己熟识地形，遣人到几个岔路口去寻。果然在六、七里外的汀桥，发现了运送队伍的踪影。

运送贡品的龟兹使者及大昌将士两百余人已成了一堆焦骨。虽然被浇了烈酒，但由于他们淋过雨，没有完全被烧作灰烬。遍地都是焦黑的残肢，浓重的酒味、焦臭。

巫铭与文天境一道查验了现场，发现焦尸的腿骨和臂骨皆有碎裂迹象，而贡品不翼而飞，四周一点痕迹都没有。按常理推断，那么重的玄冰神铁必须要用车运走，他们既然将原先运送贡品的车子烧毁，周围方圆几里也没有新的车辙印，那时雨已停歇，不会留不下一丝痕迹。

皇帝又问水路可曾查验。

两人又说水路也仔细查验过。汀桥建在汀水之上，汀水虽是渭水分支，但水流极小，几近干涸，只能走竹筏之类，根本无法行船。而且要运走那几箱沉重的贡品，必须用较大的帆船，所以此路也不通。

“这就是你们给朕的交代？押送贡品的队伍未能沿原定官道行进，临时改道为何无人报信？又是谁有意损毁道路迫使队伍改道？除了死亡将士还有谁对贡品押运路线了如指掌？即便现场找不出蛛丝马迹，这些也都无法查证？巫铭身为渭源知州，疏于职守，致使贡品被劫，又不能洞见破绽，查明真相，鲁钝昏聩，不堪重用，先革去职位。石家湾驿站驿长文天境贬为驿卒。”

两人都是提着脑袋来的，这一下心中的大石算是落地了，急忙拜谢隆恩。只听皇帝又道：“暂且留着你们的性命还有用处，朕会派钦差前往渭源查明此案，你们两个须全力协助，等此案真相大白，再酌情发落。”

打发了两人，皇帝又命王迁安传召资政殿大学士许士璠。

许士璠匆匆赶来。他形体瘦削，面容清癯，颌下微须，颧骨凸起，眼窝儿略有些凹陷，但敛不住朗目精光。

许士璠行完大礼，听皇帝问：“许卿认为朕待你如何？”

许士璠毫不迟疑，答道：“圣上贤明通达，坚毅决断，心怀天下，乃旷世明主。臣若能为圣上分忧，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皇帝笑道：“许卿果然爽直。这些年让你身居资政殿大学士此等虚职，确实埋没了。”

“圣上折煞微臣了。为人臣子，不论身居何职，都应以江山社稷为重，岂能较职位之高低、私利之短长。况且臣居朝局之外，更能心清眼明。圣上一番苦心，臣虽愚钝，尚能领悟一二。”许士璠虽一身瘦骨、却颇显傲岸气度。

皇帝叹道：“若朝中多几位如许卿一般的贤良，又怎会有这多事之秋。朕能倚仗的人太少，这件关系江山社稷、国之安定的重任只能托付许卿担当了。”

皇帝对许士璠详述了玄冰神铁失踪一案，拟定许士璠为钦差，前往渭源调查此案。最后又叮嘱：“此番恐怕险阻重重，危机四伏，许卿定要万般谨慎！”

许士璠慨然道：“谢圣上关怀。此案关乎数千万百姓之安危，臣自当舍生忘死。臣此躯若能报效社稷，亦是重于泰山了。若臣无能，不能查明真相，也要用这条性命做一回探路石、敲门砖。”

皇帝从袖中取出一封蜡封的密信递予许士璠，“若陷入困境再打开来看。”

许士璠领会，将密信收好，请退。

夜将尽，天色犹暗。

王迁安见皇帝闭目抚额，不忍提醒他快到了早朝的时辰。

皇帝忽地出声，“传高敦。”

少顷，一名身量修长的黑衣少年如鬼影般飘卷而来，悄无声息。

王迁安悄然退出。

皇帝仍未抬头，只问：“逍遥王府可有异动？”

“回圣上，并无异常。十三王爷对王妃不甚上心，只是寻欢作乐。只有一桩事，前阵子王府上赶走了一个乐师。”高敦面容轮廓硬朗，似刀琢斧削，不带一丝表情。

“何故？”

“王妃招揽了许多乐师舞姬在府中。那名乐师是个滥竽充数的，在王府里混吃混喝，被王妃发现给轰了出去。臣让人跟踪了一段时日，无甚发现。”

皇帝又道：“先将逍遥王府那边的‘暗隐卫’撤下。你帮朕找一个旧人——白思琴——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将她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