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母这一骂,厅中所有老少的目光全朝这里看来,都阴沉沉的不大好看。尤其冯家几位长老,更是面上无光。

冯家族长断喝一声:“周氏!当着县太爷的面,莫要放肆!”

冯母一怔,反应过来是在说她,当即转身狠狠剜了族长一眼,冷哼一声道:“县太爷?县太爷看重我冯家,看重我儿,你晓得什么?县太爷今日过来,还不是看在我儿的面子上?否则谁还掺和这些破事?”

说着,拣了当先一张交椅坐下,高傲环视众人一圈,摇晃着脑袋得意道:

“论相貌才学人品,我儿哪一样不占头?当初,想嫁到我冯家的女孩儿可是两条街都数不过来。娶她进门,是她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啐了声,又开口,声音愈发响亮:“嫁到我家,拿捏小姐脾气,动辄甩脸子给人瞧。我是个没媳妇命的,遭她嫌弃,只罢了。偏偏嫁过来一年肚子也没个消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儿为虑子孙大计,想要纳妾,她就千方百计的推阻。你们不知道,我这媳妇的脾气大的很!一有不顺心就回娘家,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如今好了,也不知是为什么缘故,惊动各位族长父老到这里来,我都替她没脸!”

冯母慢悠悠向椅背上一靠,斜睨苏霁月一眼。苏霁月又是羞又是气,委屈上了心头,淌眼抹泪,恨声哭道:

“说话要凭良心,别空口白牙的污蔑人!我何时甩脸子给你看了?又何时嫌弃你了?在家里,都是你说要什么,我便做什么。衣服做饭都是我来,何曾累着你一点?你只管往炕头一坐使唤我。家里的开销用度也都是我来,你还惦记我的嫁妆银子,变着法儿的要我拿出来。我不愿意,你就又打又骂的,还挑唆冯郎……”

苏霁月越说越激动,整张脸都涨红了,不觉所有人都在看她,谁知正好中了冯母的计。

“各位看看,她当着众人的面都敢如此顶撞我这个婆婆,在家里还不知如何嚣张呢!”

众人听了,都窃窃私语起来。

苏霁月听冯母说出这话,一口气吊不上来,差点厥过去。

“妹妹,别激动。”苏卿霜从隔间走出来,拍了拍苏霁月的背,安抚她。

“无论冯母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当没听见,交给我。等会儿要你说话的时候再开口,语气凄惨点儿就好了。”

苏霁月可怜兮兮扯着苏卿霜的袖子,点点头。

这场族会,王氏没来,她觉得女儿被苏卿霜教唆的太不像样。不过苏卿霜倒觉得刚好,王氏这个人,除了帮倒忙,没什么别的作用。

至于苏逸正,所有戾气磨尽,只能算个老好人。指望他为六丫头做主,不可能。他就是来这里坐镇,以示——苏家出人了,重视了。

真正要和冯家人对阵的,其实苏卿霜——苏霁月的五姐。

她今日特地穿的简朴,石青色妆缎比甲,同色百褶裙,翡翠色的宫绦,黑底绣花鞋,挽个桃心髻,插老银簪,稳重端庄,却难掩秀色,一出现,便引去所有人的目光。

美人安慰苏霁月时的淡淡忧色,让人都不禁对苏霁月多生几分怜惜。

“你是谁?”冯母不认得她,冷冰冰问。

苏卿霜起身,微笑冲冯母一颔首,“妾身是霁月的五姐。”

一言,登时屋内炸开了锅般,小声私语不绝。

人人都知,苏家的五姑娘,嫁去越州姜家做三房的续弦,一年前便已守寡。

怎么,突然回来了?

苏卿霜又缓缓福身,含笑望着众人,“见过各位族长、父老。”又转身对县太爷,垂首道:“见过大人。”

县太爷慌张想上前扶起她,被主簿按住,尴尬笑笑,向前伸手,“姜夫人请起。”

这女人不简单呀,既是姜家的媳妇,又与护国公家有来往,实在,得罪不起。

众人见县太爷对苏卿霜态度恭和,纷纷纳罕,也因此不敢小觑了她去。

“冯夫人。”苏卿霜目光陡然犀利,却依旧笑语盈盈,“你方才说,舍妹不敬公婆,不知有何依据?”

冯母“切”了声,鄙夷道:“不好便是不好,哪有什么依据?”

苏卿霜一笑,“这话可不能这么说,究竟是吃住上怠慢了您,还是动手打骂,还是不理家事,您得说出个所以然来,我们才知道,才明白,才好劝她改过。”

一听“改过”二字,苏霁月着急起来,却被苏云霏按下,“且听你五姐怎么说。”

县太爷捻了把胡须,这丫头,厉害呀。

以退为进。

冯母想了半天,脸微微有些红,硬梆梆道:“她动不动回娘家,把担子全撂给我。”

苏卿霜做出理解表情,和颜道:“回娘家,确有此事。只不过,舍妹嫁过去时,带了不少丫鬟婆子。舍妹不在,家事自然有他们打理,没有劳动您的份儿。”

冯母支吾半晌,勃然怒道:“可她身为我冯家的媳妇儿,有事没事回娘家就是不对!”

“那她为何要回来?冯夫人可知道?”

冯夫人冷哼一声,厌恶望着苏霁月,“定是苏家有她的奸夫,她回来和奸夫幽会!”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炸开,人都对着苏霁月指指点点。

苏卿霜却不急着辩解,待人声小下去,方才慢悠悠开口:“冯夫人,你说话可要有证据,光凭一张嘴就想颠倒黑白,当我姜家什么!”

最后一句,声调陡然提高,苏卿霜将手中杯盏重重顿在桌上,面无表情冷视众人。

鸦雀无声。

这小姑娘,好生威严。

叫人无端端,生出几分敬畏来。

苏卿霜回头,向县太爷福了福,问:“请问大人,空口白牙诬陷她人、毁人清誉,按律,该当何罪?”

县太爷会意,立刻正色道:“按罪行轻重,打二十至五十板子,罚银五十到一百两。”

冯母顿时白了面色。

这奸夫,自然是她与儿子瞎编的,为了向苏家要钱。

冯母与儿子面面相觑,许久,方才起身赔笑:“大人,这世上的口舌是非也太多了,你要管也管不过来呀,我怎么没见过人因为犯了诬陷受罚的?”

县太爷一时噎住。

“冯夫人此言差矣。”苏卿霜笑着开口:“古往今来,夫人敢说无一人因口舌遭罪的?夫人身边没有,只不过因为,没人告到县太爷那里去。如今县太爷既来了,夫人当着县太爷的面犯法,若县太爷再不管,便会落人口实,白白助长了这歪风邪气。日后大家没了忌惮,你也空口乱说,我也瞎编乱造,那还有何规矩可言?”

冯母听得一愣一愣,心想必要驳回苏卿霜才好,可是她句句在理,根本没有空子钻。

死丫头!她在心里暗骂。

“祸从口出哪。”苏卿霜含笑目视众人,“一句话事小,这坏了风气可就是大事。若上面知道了,必当严惩。”

苏卿霜这话,绝不是危言耸听。

为什么?

因为,县太爷的直属上司,便是越州知州姜佩琢大人,也就是,那苏卿霜的侄子。

众人都明白,唯有那冯母哈哈大笑,“那些官爷有那么闲么?”

冯秀才面如土色,扯了扯她母亲的袖子,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那冯母登时瞪大了眼睛,不安的吞咽了两口口水。

眼见自己的威慑有了成果,苏卿霜轻松道:“好了,冯夫人,你方才那番话,可有证据没有?”

“我……我方才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冯母支吾不认。

如此,已经很显而易见了。众人都不是傻子,立马明白过来,立即有人为苏霁月出声:

“你儿媳妇清清白白的,你便如此污蔑她,你这婆婆也忒恶毒了些!”

“是呀!我看这苏家丫头可怜兮兮的,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你自己倒是又肥又胖,说她对你不好,谁信呀?”

“为人须存善念,你……唉……”

冯母一下成为众矢之的,群众的关怀全部落到苏霁月的头上。

冯母咬牙。

“采芹。”苏卿霜回头唤。

“知道了,夫人。”采芹领会,捧着两沓纸,分发给众人。

“这是什么?”

苏卿霜微微展笑,道:“一份,是舍妹的陪嫁单子,另一份,是如今这些陪嫁的去向。一笔一笔,我都查清楚了,若有不信的,只管去各处查问。”

众人仔细看了半晌,发现这些嫁妆大部分都被变卖,值钱的,唯有一处庄子剩了下来。

苏卿霜拍拍手,立马有一个男子从人群中走出,道:“我是荣记当铺的掌柜,我认得这对母子,来我这儿当了不少东西。这嫁妆单上的,有许多都是在我家当的。”

这人说完,又有一人上前一步道:“我是福香酒楼的小二,咱们酒楼就开在当铺对面,时常这位公子当完了东西就来我们酒楼吃喝,点的都是最好的菜、最好的酒。”

紧接着,“我是赌馆的伙计,这位公子常来赌馆,一输便是百两,十分阔气。”

冯秀才气急败坏,从位子上跳起来,脖子上青筋爆出,指着他们骂道:“胡说!胡说!你们这是诬陷!”

苏卿霜不屑瞧了冯秀才一眼,冷笑:“是不是诬陷,大家心里有数。这些人想必各位也都认得,若不信,只管去各个地方问。冯秀才若还想要证据,少不得我请你几个赌友来了。”

众人一面惊愕,一面又深叹,这小姑娘,办事竟如此老辣,稳准狠,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简直,令人害怕。

冯家族长的脸,黑如锅底,听了苏卿霜的话,也不维护冯秀才,直接道:“姜夫人所说属实,我都知道。”

这一句话,狠狠抽了冯秀才的脸。他面色一白,难以置信看着曾经看重自己的族长,咬紧牙关。

族长亦是聪明人,他知道,冯秀才已是回天乏术,既如此,早些与他撇清干系,才是最好的选择。

冯秀才忽的大笑起来,脸色狰狞,从位子上跳起逼近苏卿霜,眼睛瞪的铜铃一般大,怒不可遏道:

“大家看看,就是这个**!身为寡妇,行为不检!前几日还勾引我,今日便转脸不认人了吗?天都没你变得快!呸!贱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