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渥太华。
雨季的湿润空气汇聚成积雨云,洒下淅沥沥的水幕,大地仿佛氤氲在一片浑浊的水雾中;在千万条雨线的包围之下,这天清晨格外宁静,天地间的万物彷彿在轻轻的沉睡。
雷顿公寓3楼11号房间,窗户蒙着厚厚一层帘幕,边缘渗出灰蒙蒙的微光;屋内明亮的灯光似乎缠绕又似乎驱散着黑暗,照亮了一个站在画架前的身影,令其仿佛处于一片与世隔绝的独特领域内。
绘画者的是一名年轻人。
他的名字叫做詹姆斯,一个致力于将毕生精力奉献给绘画事业,却屡次落榜的艺术生。
尽管一直没有进入心仪的学校,詹姆斯却始终没有放弃,更没有从政和改变国家的打算。他坚信自己绘画水平是足够的,唯一欠缺的东西便是灵性。
为了获得灵性,詹姆斯这段时间一直在到处旅行。
白天写生,晚上作画。
今天他又坚持了一整晚,并且准备一鼓作气,把《病变都市》系列的最后一幅油画给创作出来。
年轻人正潜心绘画着,远远地忽然听到一声惨叫。
这声音短暂而又突兀,却像是锋利的小刀一样,狠狠扎入了他的内心。
詹姆斯手一抖,画面上顿时多了一个凌乱的红点。
看到这处刺眼红点,他只觉得血压蹭蹭往上涨,十分想开口骂人。
“该死!谁在大吼大叫?”
年轻人气冲冲地走向窗口,用力掀开帘幕,望向雨水冲刷下的昏暗世界。
就在他准备狂吼一声,发泄心中的不满时,眼角余光看到隔壁业主的窗户没关好,窗帘几乎完全被雨水浸湿了。
“隔壁业主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对了,叫吉安娜,好像是位医生!”回忆起对方姣好的面容之后,詹姆斯便取来一根晾衣杆,试图帮自己的邻居关好窗户。
年轻人将上半身探出窗外,举起晾衣杆,戳向右侧摇摇晃晃的窗户。
就在他手里的晾衣杆即将触碰到窗框时,忽然被一阵飞溅的雨水模糊了视线——朦胧之间,依稀看到一个幽灵般的黑影沿着水管直窜而上,飞一般跃入了吉安娜的房间。
他顿觉脊背一片凉意,身上的鸡皮疙瘩也爬了出来。
那是什么东西,大猫吗?
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猫!
他伸长脖颈,往右边那扇窗户的方向瞧了瞧,只看到那扇在风雨中摇摇晃晃的窗框。
不放心的詹姆斯关好窗户,又将耳朵贴在房间右侧的墙面上倾听了半天,隔壁始终没有传来什么动静。
会不会是自己太疲惫,看走眼了?
詹姆斯冲了杯咖啡提神,就在他折回画架前的一瞬间,又看了一眼窗户。
雨幕下灰蒙蒙的都市建筑,被模糊了线条,莫名像是一具具横陈的尸块。
此时此刻,那片熟悉的景象令年轻人心存恐惧,甚至担心窗外会突然飞来一个骑着扫把的女巫,或者垂下一具留有长发的女尸。
于是再一次拉开窗帘,遮住了窗玻璃。
他一边作画,还时不时朝窗外瞟上一眼,仿佛正和什么人做一个阴森恐怖的捉迷藏游戏。
过了半小时左右,画终于修补完了。
休息下来的詹姆斯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
调了几个台,发现全部是紧急加播的新闻。
电视新闻在不断播报着一种名为‘噬肉症’的流行病,要求民众警惕并远离感染者。
‘噬肉症’最初的感染特征是食欲大增,但是感染者怎么吃都无法变胖,反而会日益消瘦。
到了第二阶段,患者会呈现出骨瘦如柴却大腹便便的症状,这时他们除了生肉什么都吃不下……即便是强行喂进嘴巴,也会化为脓血吐出来。
到了第三阶段,感染者的病情就变得更为魔幻起来;因为这时患者连血肉都吃不下了,碰到的食物都化为飞灰,水喝到嘴边也会化为脓血。
更重要的是,这个阶段的感染者会失去所有理智,攻击性极高!
除了科普“噬肉症患者”的感染症状,各新闻台还反复警告观众:一旦发现感染者,请立刻通知警方,并且与其保持距离,绝对不能与其发生肢体接触。
因为这种病毒感染力极强,除了部分免疫者,几乎是接触即感染,而且目前没有任何医治的手段。
“这算什么……生化危机吗?”
詹姆斯皱起眉头,看着新闻主持人严肃的神情,总觉得这是一场愚人节玩笑。
他又换了一个电视频道。
这一次终于不是新闻了,而是警方的直播节目。
直播地点似乎是在医院内部,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正保持着标准的钻石阵型,行走在走廊苍白的灯光之下。
“那些重度感染者已经不是人类了,想保住性命的话,就收起同情心。”
随着镜头推进,拍摄者以一种低沉而嘶哑的声线说道:
“这些怪物会主动的袭击活人!哪怕它们已经吃不下任何食物,但是依然对血肉充满了谜一样的渴望……”
“它们蛰伏在黑暗中,等待时机给予幸存者致命一击,小口径的枪械根本打不死那些怪物。最好有火箭筒,该死……为什么我们不能人手一把火箭筒?!”
“很多同事都被那些怪物杀了。”
“然而安全委员会的那群猪猡,却依然坚称感染者变成怪物是病毒所致……我要是能活着出去,就用火箭筒戳爆他们的**。”
拍摄者一路骂骂咧咧,情绪越来越低落,似乎忘记了他正在电视上进行现场直播。
“这老兄马上就要失业了。”
詹姆斯被直播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吐槽道。
紧接着,年轻人发现电视屏幕右上角沾了一点污渍,为了避免影响观感,他立刻走上前用手擦拭。
然而手指戳中电视屏幕,只有玻璃光滑的触感。
不仅如此,詹姆斯擦拭了几次之后,污渍居然还在不断扩大。
很快年轻人就意识到,污渍不在自己电视屏幕上,而是在直播摄像机屏幕表面。
他刚刚意识到着一点,那团污渍变大的速度骤然暴涨。
眨眼间,那团污渍已经在镜头上放大到清晰;赫然是一只浑身青黑色,骨瘦如柴却大腹便便的骷髅形怪物——它以一个恐怖而又怪异的速度顺着天花板迅速的爬来,就像是一只蜘蛛一样。
一双深陷在眼窝下,摇摇欲坠的硕大眼球看着那些士兵,眼神之中没有一丝人类的感情,只有一种几乎能够透出屏幕的渴望……对血肉的渴望。
“发现感染者!”
“开火开火!”
“对准它的脑壳,都给我对准它的脑壳!”
士兵们立刻紧张的开枪射击,立刻将那怪物笼罩在一片子弹风暴中,它所在的天花板瞬间被打成了马蜂窝。大腹便便的骷髅怪物身上也绽开无数血花,连表皮都被撕裂,露出血淋淋的骨骼肌肉。
……然而,这一切都不能阻止它的行动。
那怪物就这么顶着枪林弹雨,飞扑到人群之中大口啃食,掀起一片惨烈的血雨腥风。
伴随着拍摄者痛苦的惨叫声,摄像机重重摔落在地,画面迅速被一层暗红血浆所覆盖;摄像机最后的镜头,定格在一片凌乱堆积的残肢断臂上——再往后,血肉模糊的骷髅怪背对着观众,蹲在地上大口咀嚼着什么。
“法克!这究竟是个什么节目?”
看着电视屏幕中惨不忍睹的画面,詹姆斯彻底慌了,感觉有一种冰凉的恐惧从黑夜里渗透过来,仿佛孤魂野鬼般紧紧抱住他。
下一刻,电视屏幕突然黑屏,似乎是有人切断了直播。
“……”
年轻人怔怔地看着黑屏,在空气中嗅到一丝不安和腐败的味道,一如躺在病**濒死的患者所散发出来的气息。
是死亡的味道。
“电视台播放这种内容,是什么意思?”詹姆斯开始努力思考:“是在暗示我们该事件非同小可……即便是军队出动也控制不了局面吗?”
他不知道是,由于这场电视直播,包括米国在内,各国领袖都在痛骂加拿大政府。
因为这是有史以来唯一一次,主动将怪异作祟摆到台面上的重大事件。
哪怕上一次肆虐过米国,并被许多人目击的幽灵船事件,都是被动出现在公众视野内的。而且事后,米国政府也在极力消除影响,将其解释为3d投影技术。
该事件意味着,加拿大政府打破了各国遵循的默契,开始摆烂。
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强迫各国帮它擦屁股。
……
詹姆斯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便听到隔壁的房门被人打开,然后又重重关闭。
“吉安娜医生回来了!”
他连忙起身冲向房门,准备告诉对方自己先前看到的异常现象。
可是就在年轻人跑到门边时,他的身影一下子定住了,握住门闩的右手也变得犹豫起来。
此时此刻,詹姆斯想起了先前电视上的画面。
如果他先前没有看走眼的话,闯进吉安娜医生房间的黑影,很可能就是感染者。假设有一只感染者躲在吉安娜医生的屋子里,自己这么过去,不就是白白送死吗?
面对这种情况,还是以自保为主吧!
年轻人犹豫了片刻,便决定不掺和这件事,自己马上远离这栋公寓。
詹姆斯下定决心之后,转身回房间找到手机和钱包,然后蹑手蹑脚地开门离去。
他前脚刚刚离开房间,后脚就听到吉安娜医生的房间里传来一声惨叫,慌忙加快步伐,脚底抹油地窜出了公寓大楼。
此刻的外界,雨水将所有的景色都用一层厚厚的面纱笼罩住,让两边的路灯、路边的树木、远处的河都显得朦朦胧胧。
扑面而来的寒风夹杂着土腥味吹得詹姆斯身子寒意阵阵,他的心情也开始患得患失,不知道自己这样跑出来是不是正确选择。
公寓里是有危险,但是外面也不一定安全啊。
又是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之后,他还是选择冒着大雨冲进车库,找到自己的座驾,迅速驱车离开了公寓。
詹姆斯直接将油门一踩到底,汽车迅速飙到极限——车轮摩擦地面激射出飞溅的泥浆,飞驰着冲入了雨幕深处。
雨正越下越大,超过了城市排水系统的负荷,以至于连公路上都淤积了一层雨水。在昏暗天光和铅灰色云层的映衬下,整座城市仿佛都沉入了幽闭的海底,呈现出波光**漾的扭曲轮廓。
“……”
詹姆斯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聚精会神的驾驶着汽车,穿行在浪涛般地雨幕深处。
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忽然一道黑影横穿而过。
年轻人淬不及防地猛打方向盘,却还是撞到了黑影,挡风玻璃轰然破碎;飞溅的玻璃渣中,一只骷髅般恐怖的头颅穿过豁口,几乎脸贴着脸出现在詹姆斯面前。
“啊啊啊啊!”
他惨叫着将刹车一踩到底,车辆顿时失去控制,在惯性的作用下打着滑儿撞碎路边护栏,沿着土坡翻滚至河畔。
最后,以一个四轮朝天的姿势,陷入了河畔稀软的泥土里。
而在汽车的挡风玻璃上,那个脑袋嵌入玻璃内的怪物,此刻却是一点点拱进了车厢;詹姆斯拼命后仰,以此避开愈来愈近的骷髅脸,在最后一刻解开安全带,同时踹飞松动的车门……上气不接下气的逃到了车外。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河道。
此刻河水默默流淌着,泛着青光,看上去透出几分诡异与神秘。
几乎来不及思考,詹姆斯直接飞身一跃,一头扎入河水中——他宁可被水淹死,也不想被那种怪物生生吃掉。
潜入水中之后,年轻人先是一阵狂喜,因为那只怪物没有追来。
但是下一刻,他的狂喜就化为了无边恐惧。
因为冰冷的河水深处,密密麻麻分布着无数面孔,仿佛是蜂窝煤上黑洞洞的孔眼——那是一张张骷髅般的骇人面容,此时同时抬起头,望向了这个散发着鲜活气息的闯入者。
……
很快,河面变得紊乱浑浊,并浮起了大量的毛发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