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手,压下内心深处涌出的恐惧之后,伊文禄就拽着李秀才走向水井,和李正枫一起用凉水冲了痛快。

洗澡的时候,几人约法三章,制定了一条铁律:

除非迫不得已,任何时候都不能离开彼此的视线!尤其是李正枫,他必须确保任何时候另外二人都在自己身边。

因为只有这个人,拥有能够伤害山神娘娘的手段。

商量好之后,为了能够勉强睡上一个安稳觉,三人决定按照年龄大小的顺序依次守夜,最年长的伊文禄自然率先守夜。

确定是他先守夜,李正枫便给了伊文禄一只平平无奇的木锤,然后告诉他这叫惊梦锤——只要敲在别人的脑袋上,就能帮他破除幻象,敲自己脑袋也有同样效果。

伊文禄如获至宝地捧在手里,端详着不起眼的小木锤,心里立刻就有了底气。能够克制幻觉的话,就不用担心山神娘娘再诱骗自己翻开什么东西,进而产生糟糕的连锁反应了。

……

深夜,外面下起了小雨,潺潺流水交织成了安宁的旋律,院落里也逐渐响起的一片蛙叫虫鸣之声。

——临窗陋室伴灯孤,夜外风声夹雨殊。

伊文禄手握惊梦锤,侧身坐在厢房的窗户旁,倾听着风声雨声,逐渐想起了许久未见的妻儿。

想到自己的处境,不禁有些悲凉。

他摇摇头,努力让自己忘记不快,举起手电筒照向院落,并顺势用惊梦锤敲了自己一下。

没有异常。

安静的时间一点点过去,伊文禄打了个呵欠,随后看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

凌晨两点,差不多该换李正枫守夜了。

他站起身,走向一旁床榻上熟睡的墨家弟子,准备用惊梦锤弄醒对方,这时外界的雨势骤然增大了数倍。

伊文禄立刻转过身,举起手电筒,照向黑糊糊的私塾院落。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屋外的大雨如瓢泼一般迅疾降下,顺着屋檐垂落的水流几乎成了小型瀑布,院子里花草被打得凌乱摇摆、枝叶飘散。

私塾笼罩在暴雨的侵袭之下,安静的有些诡异,偶尔传来一阵凄厉的虫鸣蛙叫,忽远忽近的萦绕在耳畔。

“……奇怪!”

隐隐察觉到不对劲,伊文禄毫不犹豫的举起惊梦锤,重重给了自己一下,然后依次锤醒了两名同伴。

李正枫脑门挨了一下,立刻睁开双眼,自枕后抽出铁尺,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榻上翻起身来。

动作简洁迅猛,行云流水。

李秀才则是惨叫一声,抱头鼠窜的钻进了床底,只露出半截瑟瑟发抖的屁股。

“怎么回事?”

李正枫手持铁尺,神情凌厉的环视厢房,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却依然不敢放松警惕。

“突然下起了大雨……我感觉很奇怪。”伊文禄握紧惊梦锤,如实相告。

“大雨么?”李正枫目光一缓,神情跟着放松少许,同时夸了他一句:

“你做的很好,我们现在不能有一丝疏忽。”

“就只是因为雨下大了?”

李秀才连忙退出了床底,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之后,诧异的望向伊文禄:

“没有其他什么情况吗?”

“……”后者沉默着摇摇头。

“好吧,吓我一跳。”李秀才左手捂住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突然间,外界一阵狂风骤然震碎了窗玻璃,雨水混杂着碎玻璃被气流裹挟着扫入室内,三人瞬间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伊文禄不顾雨水蒙眼,费力地望向日历,只见墙上的那幅山水图日历,已经在这阵狂风的吹拂下翻开了一半。

“不能翻开!”

情急之下,他一马当先地冲向那面墙壁,用双手把即将翻开的日历摁了回去。

李正枫瞳孔收缩之间,马上抽出腰带上的长钉,如飞镖一样连射四根,迅速钉住那幅日历的边角。

钢钉彻底封死日历的下一刻,外界肆虐的风雨跟着骤然消散,仿佛刚刚那阵狂风骤雨仅仅是一场梦,厢房里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真是没完没了。”

李正枫松了口气,望向日历的封面,神情忽然凝滞了下来。

此时此刻,日历封面背景已经不再是先前的山水风景,而是之前那栋楼房被巨手拍碎之后,三人站在一旁土坡上的简笔画。

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情况却远不止如此。

在三人几近呆滞的注视下,日历封面上构成简笔画的每一根线条,忽然自行分解,如细毛虫一般在日历表面匍匐蠕动。

这一幕惊得伊文禄立刻松开了两只手。

无声无息间,这些蠕动的线条又彼此交汇重组,构成了一幅李正枫和李秀才躺在床榻上睡觉,伊文禄侧坐在窗边守夜的简笔画。

“……”

伴随着他们加重的呼吸声,这些线条再度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分解重组,构成三人簇拥在墙边,围观日历的画面。

简笔画中三人的动作神态,和现实世界他们此时的动作神情一模一样,像是有人在附近写生一般细致传神。

“什么意思?玩监控偷窥吗?”李秀才脸色忽青忽白,忍不住叫嚷道:

“这山神娘娘除了缺男人之外,还是个重度跟踪狂?”

伊文禄和李正枫都没有说话,只是屏住呼吸,静静的注视着简笔画。

简笔画上的内容,已经变成了他们现在的遭遇,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几秒之后,三人注视着日历的瞳孔同时收缩扩散——简笔画的线条又一次分解,彼此衔接着旋转起来,迅速构成了一副破窗的图案。

这是一幅近景图,窗户的每一个细节、包括破碎的玻璃,看起来都十分详细——而在破碎的窗外,有一个面带诡异微笑的人影站在窗边,正透过破窗注视着屋子内部。

“我的妈呀!”

李秀才吓得心一下紧缩起来,好像什么冰冷黏滑的东西爬上了脊背。

伊文禄和李正枫同时回过头,望向厢房里那扇破碎的窗户。

深沉的夜色下,那座身上沾满青苔的夫子像,正站在破碎的窗玻璃后面,嘴角含着诡异的微笑望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