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他忽然隐隐觉得耳膜轻颤,似乎接受了独特的声波。

这声音细如蚊呐,不注意的话很容易忽略——但是只要注意到了,它就像是一圈凌乱的波纹从心底里**开,让人隐隐开始烦躁起来。

“……”

伊文禄阖上双眼,做出闭目倾听的姿态。

能听出来那是敲锣打鼓的声音,还颇为热闹,乐曲中洋溢着欢乐的气氛,似乎是来自一支迎亲的队伍。

紧接着,他听到竹舍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一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伊文禄睁开眼一看,发现包括李秀才在内的所有人,此时都是面色煞白、冷汗滚滚,看上去又惊又怕。

山神娘娘来抓相公了!

他从众人眼神里读到了这个句子。

“这还没到天黑呢,她怎么就来了?”伊文禄压低声音问道。

“她爱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你还能管到她吗?”李秀才欲哭无泪的说道。

“今天确实是提前了许多。”那姓白的素衣女子轻声说道:“最近这段时间,她抓相公的频率好像越来越高了,真是不要脸!她连有妇之夫也不放过,二位千万要小心。”

“我倒要看看她是何方神圣!”

伊文禄立刻就准备凑到窗边看个究竟,结果李秀才联合几名寡妇一起围住了他,同时用力摇头,示意他不要乱来。

李秀才凑到他耳畔,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千万不要乱来啊,我们身上没有竹竿,一旦被发现就完了。她还会回来的,等我们下次准备好了竹竿,随便你怎么看。”

伊文禄思索片刻,最终还是点点头,打消了暗中观察的念头。

接着竹舍内所有人全都匍匐在地,捂住口鼻,连大气都不敢出。

屋外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接近,但是曲调也逐渐变得荒诞离奇。

唢呐的旋律忽高忽低,夹杂着混乱鼓点和猝不及防的铙钹敲击声,形成一种能轻易引起人生理排斥的调子,乍听之下让人汗毛都竖了起来。

伊文禄堵住耳朵,努力忽视喜乐的干扰,然而任凭他如何屏蔽,那荒诞的调子始终可以钻入耳膜。

在他还来不及适应的时候,喜乐又变成了悲怆无序的丧乐。

病态的旋律在竹舍内紊乱地缭绕着,在喜乐和丧乐之间随意切换,以一种让人反胃的方式演奏着。

李秀才撅着屁股,双手捂住耳朵,像只蛤蟆一样趴在地上。

那身夜行衣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紧紧贴着皮肤,印出了脊椎骨的轮廓。

此时此刻,他心理面也在疯狂祈祷山神娘娘别看上自己。

敲锣打鼓的声音逐渐接近了竹舍,好像就在门外!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杂乱无章的鼓点骤然洪亮,逐渐透出狂喜与疯癫。

“不对劲!”

伊文禄忽然一阵恶寒涌上心头,感觉到了不祥的气息,立刻抬起头望向窗外。

突然,一旁的窗户上传来了“砰”的一声闷响。

他循声看去,顿时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逐渐被夜色包裹的窗户上紧贴着一张腐烂生蛆的脸,锯齿般的烂牙正来回摩擦着,发出阵阵刺耳的声音。

寒入骨髓的阴风猛地刮起,竹舍后屋的两扇门霍然洞开!

李秀才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量凌空抛起,迅速卷出了竹舍。

“糟了!”

伊文禄没想到他会这么倒霉,连忙站起身,提刀冲出了竹舍。

跑出竹舍,他只觉得眼前一阵迷乱扭曲,像是有一幅身体本能就感到极端厌恶的画面,生生刺入了自己的视界:

竹林斑驳的剪影旁,一支猩红艳丽、鬼气森森的迎亲队伍,从竹舍门前飘过。

迎亲的队伍规模中等。

最前端是高举白幡开道的旗手,然后是敲锣打鼓的乐队,接着是一口白纸糊成的棺材,最后是手执土黄色纸伞的随从。

所有成员无一例外,都是腐烂到不成人形的尸体,它们穿着诡异的鲜红色寿衣,脚不沾地的飘向松柏林。

“……”

伊文禄目光剧烈闪烁,一筹莫展之间,忽然看到了摆在竹舍窗台旁的煤油瓶。

……

李秀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下躺的不是床,而是一口用纸扎成的大箱子。

他努力挺起上身,发现周围有四名身穿大红寿衣的“轿夫”抬着箱子,朝远处松柏林的方向飘去。

“我被抓了……我要当山神相公了……”

李秀才吓得顿时惊叫一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大脑一片空白,语无伦次的尖叫着。

包括抬着纸箱子的“轿夫”在内,整个迎亲的队伍似乎都被叫声惊动,一群腐烂的脸朝李秀才看去,空洞的眼神中充满着恶毒,残缺的嘴巴里蠕动着数不清的蛆虫。

李秀才想起身逃跑,可是身体因为极度恐惧完全不受控制,只能躺在纸箱子里剧烈的哆嗦着。

就在这时,几根燃烧着的火把从天而降,落在迎亲队伍周围,点燃了地上的杂草。七八月份杂草本来是不易燃烧的,但是迎亲队伍接近时,这些杂草迅速干燥枯萎,以至于火把一点就燃。

火势很快弥漫开来,但是迎亲队伍没有受到火势影响,视若无睹的继续前行。

突然之间,一个步履如风的身影疾驰而来,借着火势冲到纸箱旁;单手直接把李秀才拽了出来,然后像是扛沙包一样扛在肩上,朝着房屋密集的西庄快步冲去。

“啊啊啊啊啊!”

伊文禄放声长啸,两侧太阳穴青筋高高鼓起,鼻翼剧烈张翕,浑身冒汗的发足狂奔着;虽然肩上扛着一个人,却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依然是健步如飞。

李秀才趴在他的背上,感动的涕泪交加:

“感激文禄兄的救命之恩!”

“别废话了,追过来没有?”

“我看看。”

李秀才鼓起勇气,努力昂起头,发现那只迎亲队伍正忽隐忽现的闪烁而来:

“追过来了!还很快!”

“这下可如何是好?”

伊文禄此时也是心惊胆颤,只能寄希望于西庄复杂的地形,能将它们暂时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