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德川正茂谨小慎微的性格,原本是打死也不敢进京的,奈何伊武挥着拳头逼他就范;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他还是赶鸭子上架,含泪宣布自己要上洛。

随后召集部下,带着幕府将军的仪仗,包括将军侧众、马回众、赤母衣众、黑母衣众、小姓众、女小姓众、旗本等等,合计在2000人左右,着盛装自江户列队进京。

任谁一看这副架势,都以为幕府将军这是携大胜之威来接受胜利果实了——哪怕德川正茂本人并没有这方面的意图。

一干幕府忠臣激动的热泪盈眶,纷纷走出来夹道欢迎,都觉得德川家这是大大的中兴了!

虽然很多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将军上洛、王党溃败、大君连夜遁走,这三件事实谁也无法否认。所以他们靠着八卦之心,凭空脑补出许多精彩的政治戏,认为德川将军是靠超人的权谋能力纵横捭阖,让王党产生内讧于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番胜利着实让德川正茂威望大涨,就连他往日昏聩的表现,在粉丝眼里都成了学楚庄王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上洛的这一路,不知道多少成群结队的民众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着实让他虚荣心大大满足了一把。

黑色加长的敞篷礼车内,德川正茂脸上笑容可掬,不断向民众挥手示意,发自内心的感叹道:

“正茂能有此日,皆赖武侯威德所致。”

听到将军的肺腑之言,右侧一袭紫藤十二单华服的雪女微微颔首,轻启朱唇:“你找对盟友了,只要维持亲唐路线,他会是你最坚定的支持者,千万不要做傻事呀。”

“我当然不会做傻事。”德川正茂取出手帕佯装擦汗,掩饰住郁闷的表情,闷声说道:

“可是非要我这时候上洛,是否唐突了些……我总感觉京都现在就是一座魔窟,过去无异于送死。”

“你放心。”雪女拂起衣袖,掩口浅笑道:

“他计划的非常周全,你不会有事的。”

看到她的笑容,德川正茂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发光,烦躁的内心鬼使神差安定下来,望向前方民众欢迎的漫长队列,出神说道: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别害怕,我会一直注视着你。”雪女柔声回应,随后抬起头,一双翦水秋瞳安静的望向前方。

此时此刻,二人出奇的默契,谁也没有说话。

旁人眼中他们或许是将军和宠妾的关系,可事实上并非如此,二者关系其实十分复杂,可以说不是亲人又胜似亲人。

雪女是看着德川正茂长大的,伴随他度过了从童年到壮年的半个人生,德川正茂也是在‘辉夜姬’的庇护之下,才躲过了许多灾厄,一步步顺利坐到了幕府将军的位置。

二者虽然不常交流,却能彼此交心,比起伴侣,他们更像是母子……事实情况又比单纯的母子关系复杂一些,雪女的的确确是把德川正茂当成儿子看,可德川正茂却带着几分憧憬女神的情愫,总之是一团乱麻。

……

幕府将军浩浩****的仪仗抵达京都时,已经是黄昏十分。

平安京的上空日暮西沉,薄而宽广的絮白云海,倒映残阳泛滥的橙红,仿佛一整面烧起来的火海。

缓缓向上攀高的道路两旁,青瓦白墙的日式木屋半截深深埋在地下,死气沉沉的窗户半掩,仿佛睁着一只只死不瞑目的巨大眼睛;屋脊上砌着奇形怪状的野兽,或是迎光或是逆光,夕阳之下仿佛涂抹着血浆。

沿着道路向前看,一根根古老枝杈从建筑之间歪歪斜斜的挤出来,深绿色树叶的空隙洒下光斑,像流血的伤疤一般。低矮的屋檐、枯萎的庭园、幽深黑暗的街巷、歪曲虬结的古树、寒意袭人的茶馆,到处盈溢着冷漠和森然……

黑色礼车刚驶入城内,德川正茂便感觉一股阴冷的气流扑面而来,那股寒意像是钢针一样直往骨髓里钻,令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隐约间,他听到了哭声,一种他听到过的,最悲伤,最绝望的哭声。

德川正茂感觉没缘由的害怕,下意识就像起身逃跑,随后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按在了自己膝盖上;籍着雪女手掌传来的温度,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朝着道路两旁望去,望向那些木然屹立在街道上的民众。

京都民众此时统一都穿着和服,只是和服破破烂烂的,像是陈放已久的旧衣,散发着一股衰朽的气息。他们摩肩擦踵的站在道路两旁,一动不动,像是木然树立的石碑,毫无生气。

整座城市都沉浸在一片幽深的寂静里。

在此刻德川正茂的眼中,京都市已经不再是他统治下的现代城市,而是回到了一千多年……传说中人鬼并存的平安京。

他僵硬的扭过头,望向雪女,后者回应了他一个平淡柔和的笑容。

“这一切,都在武侯的意料之中吗?”德川正茂颤抖着喉头,用一种比哭还听的语调问道。

“都在掌握之中。”雪女神情波澜不惊。

“那正茂也就只好舍命陪君子了……”德川正茂深吸一口气,默默抿紧唇线坐直了身体,努力做出威严的神情。

……

此时此刻,将军的仪仗队伍也感觉到了不对劲,那种仿佛闯入鬼城的感觉弥漫开来,恐慌的情绪迅速扩散,已经有人忍不住议论纷纷起来。

将军侧众打扮,一身日式盔甲的伊武却是气定神闲,尾随着前方的黑色礼车,似乎是完全没感觉到意外。

“伊武,这么做真的有用吗?”同样是将军侧众打扮的李令枫悄悄问道。

“鱼儿为什么不上钩?”伊武看了她一眼,自信的笑道:

“因为饵不够香,只要饵够香够大,就没有钓不上来的鱼。”

“那德川正茂不会有事吧?万一他要是遇险……”李令枫话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放心,他不会有事的,一根汗毛都不会掉。”伊武成竹在胸,似乎已然胜券在握。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枪声,前方黑色礼车上正襟危坐的德川正茂影应声而倒,胸口分明破开了一处血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