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化为废墟的庙宇,伊武心安定了不少,同时也有些后怕。
幸好他以最快的速度击碎了神像,否则神像造成的影响力,肯定比村民献祭时扭动身体造成的影响力大。那样的话,三人产生的幻觉,就不是自己一声当头棒喝所能解决的事了。
庆幸之余,伊武心中的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如果怪异能够根据白子昂编的段子影响现实,那么它就应该一直在他们身边!
否则在没有通讯工具的情况下,谣言根本传不出去,怪异当然也无从得知。
但如果怪异就在他们身边,为什么自己没有任何感应!?
想到这里,伊武看了一眼闷头狂奔的白子昂,眼里闪过怀疑的神色。
……
离开那栋恐怖的庙宇之后,四人一路向西,穿过大量‘退耕还林’的梯田,来到了一片由夯土铺成的平地。
从周围的布局来看,这里应该是荒村昔日的晒场。
惨淡的月光下,晒场各处杂草丛生,附近的仓库破损陈旧,已经出现了风化的迹象。
靠北一侧的位置,堆满了锈迹斑斑的农具,还有一些没有搬走的旧家具默默地堆放在那儿。山风拍打树林的声音远远传来,单调而沉闷,在这种略显荒凉的气氛下,使得晒场有些吓人。
伊武走到仓库旁,推开糜烂陈旧的大门,顿时惊动了一地的蛇虫鼠蚁。
几只肥大的老鼠迅速跳上房梁,一溜烟的消失不见。
朱沐灵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老鼠消失的方向:“能出养这么肥的老鼠,证明仓库里存放过一些粮食……而且粮食应该刚吃完没几天吧。”
说到这里,她转过身,重新望向庙宇的位置:“也就是说,这座村子确实没有荒废太久……”
“这座村子受厉鬼的影响,产生了异变也是事实。”伊武走出仓库,转身看了一眼远处半隐半现的客栈:
“不过就现在看来,厉鬼的影响程度还不深,所以荒村很多地方还是本来面目。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远远比不上废弃大厦出现时直接改变地貌的那种异变。”
“会不会受到了谣言传播程度的影响?”孟梦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伊武,颤声说道:
“那个‘啪嗒啪嗒’的都市传说,在网络上流传了至少几个月吧?论流传广度和倾听者的数量,远远超过白子昂现编的段子。”
“也许吧。”伊武轻轻颌首,忽然望向白子昂:
“我说白先生,既然你编的恐怖故事成真了,可不可试着修改这段故事……把杀人献祭这些剧情改成温情脉脉的乡间趣事?这样的话,或许能改善我们现在的处境。”
“这个可以有!”白子昂闻言精神大振,立刻清了清嗓子,视线扫向荒村各处,对着夜空大声喊道:
“后来龟兹城的人发现,原来杀人献祭的那些事,都是好事者胡编乱造的谣言。这里山清水秀,屋舍俨然,田地之间阡陌交通,各家各户鸡犬相闻。村民个个老实本分,从不干违法的勾当,老人和小孩们都安适愉快,自得其乐。”
说完这些之后,他期待的望向荒村各处,仔细瞅了半响,可惜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
怀疑是自己说的不够大声,白子昂又毫不气馁的重复了好几遍,直至口干舌燥,荒村里的白灯笼依然没有消失。
“看来你改编的桃花源记没什么用啊。”朱沐灵捂嘴偷笑。
“啊……这。”白子昂把手一摊,表示自己没辙了。
“好了,到此为止吧。”伊武示意他不用再说,然后用询问的眼神望向孟梦:“村子基本逛完了,现在是不是应该回客栈?”
“至少……请你把牌匾两旁的白灯笼给摘了。”卷发女郎最终还是松了口。
现在看来,整个荒村看上去最安全的地方,还就是入口处的客栈。
至少那里可以就近离开村子。
……
回到荒村入口处,他们的越野车还停在原地。
再打量了一眼客栈——破旧的砖墙,满地的落叶,衬托着后方萧瑟荒凉的民居,显得很是落魄。
伊武搬开村口拦路的青石,将车子停在客栈门前,随后带着其他人进入门内。
这里的环境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但是给伊武的感觉却有些不同,似乎稍微阴森了一点。不过村里其他地方显得更加阴森,相比之下这里还算好的。
“稍微清理一下,点好灭蚊灯,早点休息吧……我会为你们守夜。”伊武说着便关上了客栈的大门。
没有人注意到,客栈大门闭合的时候,门板上多出了一对猩红猩红的的囍字。
众人简单打理出了一片还算干净的空地,然后用带来的桶装水,清洗了一下身体。便一个个的钻入睡袋,躺在了吱吱呀呀的地板上。
虽然都躺下了,但是除了朱沐灵之外,剩余二人眼睛都睁的老大。
从某种方面来说,经历了那么多事,这时候睡不着才是正常的,倒头就睡的女孩反而最不正常。
孟梦把半张脸埋在睡袋里,屏住呼吸,眼睛不断打量着客栈的布局,颤颤巍巍的说道:
“我睡不着。”
“我也睡不知道。”白子昂眼珠一转,忽然说道:“孟姑娘,如果你睡不着的话,我可以给你讲个惊悚而又充满**的睡前故事。”
“给姐爪巴!”孟梦立刻转过头,不想搭理他。
“那我给你唱首歌吧?”
“什么歌?”卷发女郎稍微提起了一点兴致。
“一首最适合此刻气氛的歌,黑色星期五。”
“爪巴!”
“……”
连续碰了两个钉子,白子昂有些沮丧,不过他很快又振作起来,眉飞色舞的说道:
“我听有关专家说,在极度恐慌的情况下,人极度容易诱发心血管疾病,导致猝死。所以必须想办法缓解压力,就我所知,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抱团取暖!尤其是相互依偎在一起的这种姿势,最能让人产生安全感……这不是我胡诌,而是有严格数据支撑的结论!所以,如果孟小姐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随时为你效劳!”
“你脑子是被厉鬼吓坏了吗?”
孟梦目露鄙夷,转过身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说出这些鲜廉寡耻的句子之前,你难道就不会害臊吗!?”
这句话说完之后,她的表情却稍稍缓和,语气也变得柔软起来:
“不过……人虽然蠢了点,说的话却有一点可取之处。就现在的情况而言,我们确实需要缓解压力……用抱团去年的方式。”
“那你还等什么!?”白子昂摩拳擦掌,喜不自胜。
“嗯。”
孟梦应了一声,便钻出自己的睡袋,露出只穿着睡衣的美好身材,在白子昂既亢奋又期待的眼神中……钻进了朱沐灵的睡袋。
“沐灵姑娘,我能和你一块睡吗?”她搂住了女孩的细腰。
“随便,我不介意啊。”朱沐灵嘟哝了一句,将脸蛋埋进了卷发女郎柔软的胸脯里。
看到二女拥抱着睡下,白子昂表情僵在脸上,默默的转过身裹紧睡袋,眼神恍如一个死人。
另一边,伊武双手扶膝,盘膝静坐在地板上闭目养神,恢复自己的内功。
忽然间,他隐隐听到了一阵阵敲锣打鼓的喜乐。
在这片无人的荒村里,听到这样喧嚣刺耳的声响,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伊武立刻睁开眼睛,视野里模糊而扭曲的红色绸布一隐而没,整个客栈的布景顿时扭曲起来:与此同时,一阵随着阴风涌入室内的晦涩叹息,仿佛就在他耳边响起。
他立刻出声警告,但是声波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墙壁阻隔,根本传不到三人耳边。
下一刻,伊武看到四周出现许许多多像是泥水一样的粘液,正从地板下面飞速的渗透出来;这种**冷入骨髓,粘性也是超乎想象,以他的力量竟然不能挣脱,粘液迅速填满了眼前的一切……
……
残破荒凉的荒村上空,伴随一阵突如其来的阴霾气流,忽然飘起了一张张白色的纸钱。
原本堵满土路的林荫迅速收入地下,两旁一户户民居的大门‘哐当哐当’向外敞开,走出了许多面目模糊的村民。
空气中飘来了喜乐,无数白灯笼轻轻晃动,光线忽明忽暗。
远远地,有一队繁复华丽的红衣队伍一路吹吹打打,从村外缓缓的涌入挤满村民的土路。
队伍里的乐队,手里持着喇叭唢呐、铜钹皮鼓,吹吹打打,一声比一声刺耳。
两旁面目模糊的村民翘首踮足,簇拥观望着这支队伍。
随着队伍徐徐前行,便见到由八人齐抬,四角缀着骨珠的火红婚轿浮起于山路之上;轿夫们均是一身红衣,扛着轿杆逦迤而行,两侧跟随浓妆艳抹的喜娘,后面还有一队穿着绣花短打的小厮。
轿子里一共坐着两个身影——一位新娘,一位伴娘。
新娘头戴凤冠,脸遮红盖头,上身内穿红绢衫,外套绣花红袍,颈套项圈天官锁,胸戴照妖镜,肩披霞帔。
伴娘也是一袭红衣红裙,不过样式简朴许多,但是她的脸上贴了一张白纸。
“嘶……”
忽然间,新娘着凉般的哆嗦了一下,猛地扯下红盖头,露出了孟梦睡意朦胧的脸庞。
“这里是哪里?”
卷发女郎睁大眼睛,看着轿子里的陌生场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往头顶窜。
她最后的一段记忆,是和朱沐灵一起相拥而眠的场景,所以对于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婚轿里,完全是一头雾水。
孟梦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头,感觉到一阵剧痛,意识到不是噩梦之后,整个人顿时吓得六神无主。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必须逃出去!”
她鼓励了自己一句,然后掀开轿子的帘幕,向外窥探了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两盘围观的村民同时伸长了脖子,抬起一张张面目模糊的脸,齐刷刷的望向卷发女郎。
孟梦被吓得抽回手,捂住嘴巴坐回原地,紧接着感到肩膀一沉,传来了冰冷僵硬的触感。
卷发女郎余光一扫,发现是伴娘伸出了惨白的胳膊,将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被这一吓,她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反抗意识,整个人似乎是完全变成了牵线木偶,任人摆布。
送亲的队伍最终穿过土路,来到荒村深处,一处张灯结彩的大院前。
如果孟梦此时没有被吓傻,愿意掀开轿帘看一眼的话,应该能发现大院所在的位置,恰好和先前庙宇所在的位置重合。
“……”
卷发女郎战战兢兢的坐在原地,全身紧张得像一块石头,心沉坠得像灌满了冷铅。
伴娘突然站起身,一把抓住了孟梦的胳膊,拽着她就往轿子外走。
“放开我!放开我!”
卷发女郎的求生欲顿时战胜了恐惧,奋力的挣扎起来。
伴娘则是不管不顾,就硬拉着她往外走,混乱之中被孟梦的手打掉了白纸,露出一张由彩笔涂抹而成的诡异面孔。
看到这张脸,卷发女郎直接吓得手软筋麻,再没有一丝反抗的力气,直接被伴娘拉出了婚轿。
离开婚轿之后,孟梦恍惚间看到了一对石狮子,前面是似乎大户人家的院子。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地上枯死枝杈的投影轻轻摇晃,她越走越觉得心惊。
“撒一元入洞房,一世如意百世昌!”
“二撒二人上牙床,二人同心福寿长!“
“三撒三朝下厨房,三阳开泰大吉祥!”
“四撒四季配才郎,四季花开满树香!”
伴随着清脆的结婚喜词,两个涂成花脸的小孩蹦蹦跳跳走到孟梦前面,一边继续唱词,一边从随身携带的竹篮里抓出纸钱,沿路抛洒出去。
孟梦听的心胆俱裂,用力扯下了脸上的红盖头。
只见院子里到处都是旧式的白灯笼,挂满了所有角落,惨白灯笼自内向外透出浅浅的红光;一张张苍白的死人头浮现灯笼深处,每一根蜡烛都按在死人头的头顶,摇曳出阴森压抑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