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

静安市西郊,尚廉区。

暴雨之后的柔风清爽如丝,混着草木香气和泥土腥味拂过大街小巷,绿化带的草木花卉随着气流一齐摇摆起来,惊起了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小区里也逐渐响起川流不息的脚步声,隐隐还有零星的趟水声,安静的街道很快变得吵闹起来。

而在往来的人群中,一对浑身污渍的青年男女显得尤为醒目。

他们身上衣物几乎碎成了布条,身上满是泥水和汗的混合物,狼狈不堪的瘫坐在马路边,看起来像是从明末穿越回来的灾民。

但是二人布满污渍的脸上,并没有颓废或者沮丧的表情,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伊武精疲力竭的席地而坐,看着稀薄的阳光穿过云霭,投射在这条街道满是尘埃的马路上,紧绷了一整个晚上的精神终于放松下来。

惊心动魄的一夜过去了。

从凌晨一点多到早上六点多的这段时间,二人几乎是用尽全力的逃跑,触发杀人机制的怪异紧追不舍,没有给他们一丝喘息的机会。

期间还准备在废弃的医院落脚。结果这家医院的X光室被拆了,只能继续夺命狂奔。

靠着麒麟步的身法,以及朱沐灵时灵时不灵的充电宝体质,千难万难总算是熬到天亮。

他身旁的地面上,一副乞丐婆打扮的马尾少女,撑起酸痛的身体,疑神疑鬼的望向周围:

“伊武同学,它们……它们白天不会出来了吧?”

“它们应该不喜欢白天。”

关于这个问题,伊武只能给她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二人边休息边闲聊的时候,马路对面的小巷子里,迎面走来一个浑身脏兮兮的老乞丐。

他拄着一把老式雨伞,怀里揣着一只干净的破碗,一瘸一拐的穿过马路,走到了这两个面生的‘小乞丐’身旁。

“新来的吧?”老乞丐自说自话的坐下,然后把碗放到自己的面前。

“路过,休息一会儿马上走。”伊武这时动都懒得动,有气无力的回答。

“没事,我不介意。”老乞丐慷慨的摆了摆手。

朱沐灵看着老乞丐,忽然觉得他有些面熟,忽然惊喜的说道:

“诶?你是……你牛老伯吧!?”

“你认识我?”

老乞丐看着她,也不知道是老眼昏花,还是女孩现在太过狼狈,瞅了好几分钟硬是没把她认出来。

朱沐灵巡视了一圈周围的景物,瞪大眼睛望向一棵路边的老榕树:

“难怪我总觉得周围很眼熟,原来我们已经到了尚廉区。”

“尚廉区?就是吴雨晴她家那带!?”

听她这么说,伊武总算打起了一点精神。

“吴雨晴!?”

老乞丐听到这个名字,忽然浑身一颤,苍老的五官扭曲起来,用惊恐至极的眼神望向他们:

“……你们是来找吴雨晴的!?”

“牛老伯,你怎么了?”

女孩见他吓车这样,知道事情不对劲,连忙自报家门:

“牛老伯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朱沐灵啊,小时候我以前经常来这一带玩,你还抱过我呢。”

“沐灵?你是小沐灵!?”

老乞丐听到她的名字,透过那张脏兮兮的脸蛋瞧出真容之后,惊恐的神情稍稍消退了几分,转而流露出愠怒和惋惜:

“几个月不见,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你这丫头太单纯,迟早被坏人吃干抹净。”

“不是啦,我一直好好的!就是回家的时候遇到了黑社会,被他们一路追杀,所以才变成这幅模样。”

女孩半真半假的解释一通,随后指向身旁累成树濑的伊武:

“这位是我的高中同学小武,幸好有他一路保护,否则我可能就死在回家的路上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老乞丐恍然大悟的点点头,随即表情大变,抓着朱沐灵的胳膊将她拽到身旁,压低声音说道:

“你不该回来的,快走快走!”

“为什么?”

女孩通过他的手,能感觉到一阵阵异常慌乱的心跳。

“有鬼!”

老乞丐哆嗦着发白的嘴唇,声音打颤的说道:

“听牛老伯的一句话,你快走!不要再找吴雨晴,而且她也不是个好人!”

朱沐灵满心疑惑,正准备问清楚缘由,忽然一块砖头远远的抛过来,径直砸碎了老乞丐的碗。

女孩顺着砖头抛来的方向望去,看到几个社会青年模样的人,正冲着这边嬉笑。

他们统一剃着锅盖头,上身是体恤衫搭配马甲,下身穿着低腰紧身裤,脚踩米黄色的豆豆鞋。

看起来土潮土潮的。

为首的青年嘴里叼着烟,推了一下脸上的墨镜,一脸不耐烦的嚷道:

“老骗子!又跑这里讲鬼故事忽悠人?还不快滚。”

“……”

老乞丐低头不语,没敢看自己的破碗,撑着那把破旧的雨伞起身就走。

“牛老伯,不用怕他们!”

朱沐灵有心挽留,但是手足酸麻,实在使不住力气帮忙。

老人背对那群社会青年,佝偻着腰背,想从反方向离开,结果那群人叫嚣的更欢了:

“老不死的瘸子,一把年纪别的本事没有,倒是会编鬼故事骗人。”

“快滚快滚。”

“今天先砸了你的讨饭碗,以后再让老子看到你,另一条腿也给你打折!”

污言秽语,异常恶毒。

老乞丐听的以袖掩面,有些难堪的看了朱沐灵一眼,似乎是被她不解目光刺痛了内心,慌乱的解释着:

“我不骗人,我从来没有骗过人。”

“我相信你。”女孩用力点点头。

“好……好,我走了,你们也快走吧,快走!”

老乞丐神情稍稍缓和,停下刚刚迈出的步伐,又一次提醒他们早点离开。

“妈的,还敢磨蹭!?”

“让你滚你不滚,那就别怪我们手黑。”

然而就这会儿功夫,那群社会青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个个骂骂咧咧的冲了过来。

为首那名青年抡起拳头,即将砸到老乞丐的前一刻,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突然出现——自后向前抓住他的脖颈,把这个戴着墨镜的社会人直接提起来。

“不长眼睛的东西,我们正在谈话,有你们什么事?”

伊武单手提着社会青年,犹如提着一只鸡,转身望向路边的榕树,将他直接丢向树梢:

“滚!”

社会青年沿着一道抛物线飞出去,惨叫着落在树梢上,脸上顿时蹭了好几道血痕,那身衣服也被树枝刮的破破烂烂。

看到老大被挂东南枝,那群社会青年瞬间哑火,围着伊武挤成一圈,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敢冲上前。

“你们也想陪他?”

伊武黑着脸转过身来,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们。

社会青年们左顾右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像是腌鸡一样纷纷低下头。

“那还不快滚!”

听他这么说,社会青年如蒙大赦一般迅速后退,然后作鸟兽散。

……

尚廉区,安心宾馆。

伴随着轻柔的脚步声,浴室的玻璃门被一只素手推开。

只见一位身材欣长,眉目如画的长发少女走出浴室,走到床边换上一套刚买的衣服。清晨淡淡的阳光倾斜成束,在她精致的脸上落下交错光影,更显肌肤莹白如玉。

换上干净的衣服,朱沐灵立刻离开客房,来到隔壁的房间。

房门是虚掩着的,所以轻轻一推就能打开。

房间内,伊武早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沙发上等她。而他的正对面,刚刚冲完澡换上干净衣服的老乞丐,十分拘谨的坐在床边。

朱沐灵带上房门,走到伊武身旁坐下,看着对面坐立不安的老人:

“牛老伯,你先前究竟想说什么?雨晴她到底有什么问题,能告诉我吗?”

为了避免麻烦缠身,老人原本不想多说,但是一看到她就不自觉的心软。而且这俩孩子刚刚还帮了他的忙,所以终究还是没能闭嘴,选择将自己知道的事全盘托出:

“吴雨晴他们那一带,闹鬼!”

“已经不是现在的事,至少持续了三周!”

“大约是半个多月前,我照例去她家那边捡柴火,看到别人家的灯都开着,唯独他们家的灯关着,就觉得非常奇怪。走进了一瞧才发现他们家并不是全黑,楼上卧室的窗户旁点着一盏青色的煤油灯,只不过由于光线太暗,只有走进了才能看清楚。”

听到他提到青色的煤油灯,伊武和朱沐灵神情微妙变化,相视一眼,心照不宣的轻轻点头。

牛老伯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表情,继续往下说道:

“当时我担心他们家出事,正准备跟老吴问个平安。话还没说出口,忽然留意到他们家窗帘是拉着的。”

说到这里,他仿佛又回忆起了那个恐怖的夜晚,浑身像是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沐灵你应该知道,吴雨晴他们家卧室的那扇窗户,外面没有窗沿。也就是说,我当时看到的那盏煤油灯,不是放在窗户里,也没有放在外面的窗沿上……而是飘在窗户外面!”

老人说完这句话,用一双惶恐的眼睛望向女孩:

“你要相信我,我眼睛可能不是太好,但是脑子绝对不糊涂,我发誓没有瞎编。”

“我当时都吓傻了,怔怔的站在原地,盯着那盏煤油灯瞅了半响。绝对看的清清楚楚,它确实漂浮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