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浦出手三两下，搞定以后一扭头率先向着西北的方向飞了过去，姑获拉着祁萤随后跟上。

他们是在山腹中间，这下出来视野开阔不少，这么一打斗下来，大半夜过去了，天空是真的开始微微有些泛白，黎明之前这盆地，安静想你，但是西北角却火光冲天，隔着数十里远都能看到被火光烧热的半边天空，有多么的绚丽壮阔。

张耀宗灰头土脸，身上的衣服也被炮火焦灼的一条一条的，他身上汗流浃背，却顾不上擦，还有不少斑斑点点的血迹，说不上是谁的，此刻正咬着一根草棍，扛着一顶枪，站在一个工事前面，对着对面猛的一顿扫射。

在他面前是满目疮痍的，邺城的西北角离着城墙大概有个两三里远的方向，在这一片目力所及的地方，焦土遍布，寸草不生，大炮弹炸出的弹坑随处可见，还能看到被埋在土里隐约露出来的人的残肢，以及到处被丢弃掉的破碎的各种装备。

他眼睛中喷着火焰，嘴角非常干涸，已经出血，却丝毫不耽误在这震天的炮火声中，还能高声咒骂着对方。

“王胡子，老子在这等着你！等一会儿咱们见面的时候，老子跟你好好唠唠这些年的兄弟情，跟你好好说说该怎么教你做人，狗娘养你的时候，是不是这些话都没跟你说过，老子好好教导你一番！”

眼看对面一一颗炮弹破空之声，跟着而来，张副官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张耀宗，两个人倒头扑倒在工事中，炮弹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工事炸裂，满天尘土飞扬。

甩了甩被，震得有些嗡嗡响的耳朵，他葫芦葫芦头上的土。一只眼睛也进土了，只能眨巴眨巴眼睛，努力把土眨出来，张副官比他还惨，脸上不知被什么东西的碎片划了很长一道血痕，这会儿伤口上又是吐又是血，还有你掺合在一起整的他这一张看起来还敦厚的脸，倒整出幅土匪模样来。

身边的弟兄们紧着往上装腔装炮，跟着对面一顿横扫战场间隙之中，有那么一小会儿平静，看样子这应该是对面特意偷袭他的，毕竟他这又是打又是骂，目标这么明显王胡子怎么可能不派人想专门搞掉他，但是一击未中肯定会有个休息的功夫。

“司令，不是我说你这种事就让兄弟们上，你在后面坐镇还不行吗？你要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把嫂子救出来我能说什么！”

张副官也是耳朵震的嗡嗡响，生怕自己说的话张晓东听不到，反正自己也听不着，扯着嗓子嚎，张耀宗耳膜才好点，又是一个激灵，伸手照着他脑袋就是一巴掌。

“说什么傻话！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吗？咱们两个那可是嫡系的堂兄弟，我们我没有事了，你上你要是上了出点什么事儿，我回家怎么跟你爹跟我叔交代！”

“这都啥时候了，你还怕我的，你不也就小时候挨揍挨的多点吗？现在都七老八十还能打动你，再说了我是战死沙场，我爹能说啥？”

张副官犟着脖子，一点儿不甘心，回怼过去。

长官吵架，旁边士兵本身也无暇分心，听他们说啥，就算情况再脊梁，只要俩人没亮刀子，他们都是该干嘛干嘛。

张耀宗嘴唇动了半天，到底没说出话来，最后狠狠的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算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副官难得展现出铁汉的另外一面，他恨恨的把帽子扯下来，用力的往墙上拍打着，把上面的土拍干净。

“姑爷也挺好的，我知道。再说了，这是我侄女，我也知道，你放心，我也不光是为了她，我也不光是为了光耀，咱家那什么门脸，反正不是有你吧，早就祖坟冒青烟了，我是个战士，我是个兵，我死在这儿，那也算是一种光荣，哪天有发子弹不长眼把我打瘸了，打瞎了我下半辈子要人端屎端尿，还不如现在在这里干个痛快。”

眼睛里的土不光没能打出去，好像还越来越多了，张耀宗仰着头瞪大眼睛可劲儿往天硬生生，把眼眶里那股疼劲儿给憋回去了。

咬咬牙，他照着张副官的屁股就是一脚。

“没出息的损死哎，兔子吃窝边草，吃不着就想抱团了，等到数九寒天冻死老子，可没你这没出息的兄弟，天大地大，哪儿不能是家，现在就寻思端屎端尿，你想有没有人给你断事问题，我看你这哪是想战死在这儿，你这是怕以后自己打光棍，让人看笑话！”

张副官看张耀宗的情绪比刚刚稳定一点，心里轻轻的落下点儿来，张耀宗回来的时候就像是吃了啥兴奋剂似的，恨不得立刻提枪就去干，况且一开始他们也以为一家子都蒙难了，张耀宗更是当场一口血吐出来，半天没缓过来，差点没过去，这现在终于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恨不得自己手里的枪能顶十个大炮，一下把王胡子炸稀巴烂才甘心。

还是张副官各种阻拦，最后指挥着大伙向上冲，虽然心里清楚他们这次出来也不算是什么光明正大，就算从王胡子手里把夫人和小姐都救了之后，上面怪罪又是一桩大的，可是眼前在这家国问题面前，没有家哪来的鼓，这种事情弟兄们也没啥好说的。

就怕他自己冲动，人没救出来，他先折了，这才想方设法抓住间不容发的机会，能稳一稳他。

“我知道兄弟们的心思，这件事情完事儿了，所有的罪责我自己扛，老子扛枪扛炮替国家干这么多年，最后还不是别人上下嘴一合，老子就得什么都忍着，这日子也过够了，有本事弄死我，只要他弄死我老婆孩子热炕头，我也算得个好前程，谢谢兄弟们，今天替我挨累了！”

他这句话是扯着嗓子嚎的，别说这一个工事，相邻的两个工事里的兵都听到了，大伙什么都没说，连眼珠都没动一下，只是恪守着自己的岗位，跟对方死死对峙的。

他们身后还有没有未来，没人去想，就像这种事情上面发生了，他们都是普通人，只能承受张耀宗替他们翻身，成功就成功，失败就失败，不管怎么说，命运从来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