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又然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他站在门边上,用钥匙捣鼓了半天,也没打开门。酒喝多了,连钥匙孔也找不着了。歇了会,他掏出手机,开始打家里的电话。他在门外听着,电话响了有两分钟,小苗才嘟哝着接了。简又然说:“开门!”

小苗问:“怎么了?连门……”

电话挂了。

小苗披着衣起来开了门,门一开,简又然就倒到了小苗的身上。酒气加上烟气,直往小苗的鼻子里钻。小苗说:“怎么搞的?喝这么多。快进来,要命!”

简又然哼着,嘴上说:“我不多,只是头有些晕。晕……你知道吧,就是……就是……就是晕!”

小苗又好气又好笑,将简又然扶到沙发上,然后道:“都是老同学老熟人了,喝那么多干嘛?不要命了?”

“没办法。不是……不是没……没办法吗?谁……谁想喝?”简又然说着,胃里却一阵翻腾。接着,“哇”地一声,吐了起来。小苗掩着鼻子,一边给他拍着背,一边说:“都四十多的人了,连这点都把握不住。”

“谁把握不住?”简又然停了吐,含糊道:“不是……没……没办法嘛!没办法啊!”

小苗打了水,给简又然擦了把脸。等她换了水准备再让他洗脚时,他已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唉!”小苗叹了口气,想搬,也搬不动,只好拿了床被子,替简又然盖上。

半夜里,简又然大醒了。

第一个感觉就是冷,然后是渴。按按身上,盖着被子。而嘴唇,干着难受。他坐了起来,使劲地想着自己回家里的情形。可是大脑里却是一片空白了。科学家说酒醉后,人脑会出现真空和失忆现象,看来这就是。他只记得自己频频举杯,酒后大家又到茶楼去喝茶,然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没有在那些同学和熟人面前出丑。他一定是撑着自个儿回到家的。喝酒就是这样,一旦酒进了肚子,大脑就像被紧了发条。只要一直坚持着,一直兴奋着,就不出会太大的事。怕就怕一松懈下来,人立马就成了一滩泥,再想扶起来就难了。因此,简又然无论是在省里,还是在湖东,每当感觉到自己酒有些超量时,他都会提前或者尽量早一点离开回去。一回到家,再怎么醉,也无妨了。

官场不醉,那是你没有真正地深入官场。官场醉而无形,那是你没有能真正地把握官场。酒就是官场的一支温度计,一支让人直视你内心的温度计啊!

简又然慢慢地撑起来,到餐厅倒了杯开水,一咕噜就喝了下去。他朝卧室看看,却并没有进去,还是回到了沙发上躺下,头脑却格外的清醒,窗外,似乎有月;又似乎没有。只是朦胧的光,也不知是天光,还是月光。而时间,在刚才他醉着的那一刻,已然停滞了。他掏出手机,早晨五点了。

天该亮了。

昨天下午,简又然从湖东赶回省城。在这之前,他已经约好了在省城的几位大学同学,还有省委组织部的两位处长。这两位处长虽然不是他的大学同学,但是接触得多,关系也是很铁的。大富豪的包厢虽然别人不太好订,但简又然行。这完全归功于他当宣传部办公室主任的身份。老吴就说:“现在的酒店,看的不是领导,而是办公室主任。逢年过节,他们送的也是办公室主任。因为他们懂得,领导只是出面的,地点总是办公室主任定的。”

湖东的三干会开完后,新一年的工作就算正式开始了。在底下,一年的工作不是按阳历的元月算起,而是依阴历的正月来算。这多少还显示出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年过了,旧的一年才算结束,新的一年才算开始。至于西方人所谓的元旦,在咱们中国,嘿,那毕竟还是舶来品,当不得真的。三干会上,该总结的总结,该奖励的奖励,该布置的布置。奖拿了,话说了,酒喝了,工作布置了,那就回去好好干吧。一年之计在于春,每年的三干会主报告上都少不了这句话。既然是在于春,春正萌动,时不我待啊!

简又然在三干会后,到有关乡镇和企业进行了视察。李明学书记最近突然有些沉默了。秦越鹏外逃后,湖东传言很多。甚至有人传着说,秦越鹏是在接到李明学书记的通知后,才决定临时出境外逃的。要是他真的一直想外逃,那就不必要等到考察的最后一天。无论从哪一点上分析,最后一天外逃,风险都是很大的。秦越鹏不是傻瓜,既然不是傻瓜,他怎么会……传言越来越多,连简又然这样挂职的副书记都听到了,你想想,湖东还有谁不知道?如果说真的有一个人不知道的话,那也许就是李明学。不过依李明学的智慧,他也是能猜测出来的。简又然有时也觉得有些蹊巧。怎么刚刚得知了省纪委要双规秦越鹏,当天晚上,秦越鹏就恰好出境外逃了?这天大的巧合,不能不让人有所联想。只是从简又然的立场来看,他是不愿意将这种联想与李明学联系起来的。一个党的县委书记,他必定是有极强的组织纪律性的。他不会,也不可能!

但是,简又然这样想,却不能保证湖东的干部和老百姓们也这样想。程辉就直接跟简又然说:“这事无风不起浪。简书记,要是换了我也会。秦越鹏回来了,谁最先倒霉?”

程辉这么一问,倒还真的让简又然大吃一惊。也许……

春光如茵,草长莺飞。时光,就像小品中所说:眼睛一睁,就过来了;眼睛一闭,就过去了。真的才一眨眼的功夫,两年的时光就要结束了。算起来,到十一月挂职结束,也只有七八个月了。春节期间,简又然到欧阳书记家去拜年,欧阳书记出差到北京了。书记夫人问了问他在湖东的情况,然后道:“快了啊!挂职是形式,关键是回来怎么安排啊!这事,又然哪,也得考虑考虑了。”

简又然说:“是啊,真快!这事还得请欧阳书记多关心。”

书记夫人笑道:“可能主要作用还是在部里。”

欧阳书记的夫人,原来在全国妇联工作。欧阳书记到江南省后,她也跟了过来,一直担任省妇联的常务副主席。应该说,在官场上,书记夫人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只不过因为欧阳书记的光环,才让她显得低调了。简又然以前每次来,书记夫人都要陪着他说说话。有时放假,简又然还让小苗过来,陪书记夫人逛街。不过,这一年多有点疏远了。毕竟自己在县里,时间也少。而且欧阳书记也太忙了。简又然还觉得,现在跟欧阳书记说话,再怎么样也比不得从前在部里时那么随便了。如果简又然一直把欧阳书记定位在宣传部长的印象中,那显然也是危险的。规则使然,你却翻着旧皇历,怎么可能呢?

简又然心里明白这些。书记夫人的话,他更听懂了。

从正月初开始,他就在筹划着要请在省城的大学同学和老朋友们,好好地聚一次。昨天晚上,本来他是准备让小苗一道过去的。但是想来想去,他还是没带。以前,有过几次同学聚会,简又然带的是赵妮。现在突然带上小苗,就即使你解释了,也保不准会有谁说漏了嘴。那样岂不……

六点,简又然到达大富豪。过了仅仅五分钟,老吴便来了。

老吴提着酒,是一件五粮液。简又然说:“不好意思,我请客,让你破费了。”

“这话说得不好玩。这酒,反正也不是我的。你们不喝,我也卖不了。喝了,多少也是个人情。你简又然总得记着我吧?”老吴说话一向幽默,在同学圈子中,他曾经有过一个外号叫“小品”。

进了包厢后,服务员上了茶。老吴问:“回来的事,现在开始着手了吧?”

“没有。再说,哪找得着头绪啊?”简又然说的是真话,这事乍一看起来,就是回来安排这么简单。可是,要真让你理理,却又是无处下手。

“我可听说,其它部门的挂职干部都在活动了。你想想,挂职干部回来提拔的比例是三分之一。竞争力挺大的啊!”老吴道:“以前你在部里,提副厅的指望也是不小的,不成下去挂职两年,回来还差了吧?”

“那也难说。”简又然笑笑,“所以我要请大家聚聚,也请大家给我说说话,出出主意啊!”

“我就知道……你简又然,这酒可是烫人的。”老吴正说着,其它人像约好了似的,一下子全进来了。这里面有省人事厅的副厅级巡视员叶书祥,有省委办公室的二处的处长焦起功,还有两位,都是省委组织部的,一个是一处的徐处长,一个是办公室的黄主任。加上老吴,一共六个人。坐下后,老吴让服务员将酒箱子打开,说:“今天晚上又然高兴,专门请我们喝酒。他现在可是湖东的简书记啊!书记的酒,我们能不喝?不仅要喝,而且要喝好喝醉喝残废。”

“那可不行!”叶书祥道:“喝好为止。残废免谈。”

徐处长也附和说:“喝好是原则,喝醉是情感,喝残那可就是……不太好说了。反正喝吧,简书记的酒,能不喝?”

简又然事实上,胃还有点隐隐作疼。前两天,他和刘中田副书记,在水阳镇黄玉斌那儿,小范围地喝了一回。结果是两个人都醉了。简又然甚至还吐了。人上了年纪,醉了次,得死三天。特别是胃,年轻时一吐了之。第二天继续喝。可是现在了,吐了就疼,再见着酒,身上就一阵阵地发冷了。

但今天这场合,简又然是不能说胃疼的。老吴连整箱的五粮液都贡献出来了,人家都不说一个“不”字,你当东道主的,还能说“不”?当然不能说。简又然道:“先喝着吧,我的原则是喝好,喝得尽兴。”

“这话我赞成”,焦起功说:“又然在县里干了一年多,对这……更活络了。快回来了吧?”

黄主任在边上插话道:“是快了。我们组织部本身也有两个。听说其中的一个,位子都基本摸好了。又然哪,你呢?你们那里还有一个杜光辉吧,在桐山……”

“我没动。县里事多,还没顾上呢。”简又然让服务员给每人先斟了一杯。这杯子深,一杯酒足足有半斤。灯光下,明晃晃的,看着人就心里生怵。

叶书祥将杯子拿过去,然后大家依次端了一杯。叶书祥说:“我记得湖东那个书记,叫什么……好像姓李是吧?那人跟那个政协主席的案子没……”

“没有关系。”简又然答道。

“那就好。一个地方,怕就怕反腐倡廉搞得没完没了。你们宣传部王的案子,听说马上要宣判了。那件事,本来也是可以……怎么就让王给摊上了呢?一辈子在官场上走,结果到头来,还掉进了水里。真是……”叶书祥啜了口酒,回味了一下,说:“果真是好酒。有年头了。又然哪,还是以前的吧?”

简又然朝老吴看看,老吴不做声,只是笑着。简又然便道:“是有几年了。酒可是越老越好,不像人。是越小越好啊!”

“我听又然这话,怎么像是在说小姐?哈哈,哈!”徐处长冷不丁冒出句话,大家一愣,接着也就都跟着哄笑起来了。哄笑中,焦起功向四周看了看,然后又看看简又然,有些吃惊地问:“以前那位办公室的赵小姐呢?怎么了?你下去,她就不……”

“别乱说。来,咱们喝酒。”简又然想岔开话头,徐处长却怪笑了下,说:“我可听说那个什么赵,被王……给……没这事吧,又然?”

简又然的心一疼,像是被人从背后使了刀子一般。只是疼,却说不出来。

“我不太清楚。应该不会吧?我很少到部里的。很少……”简又然端起杯子,说:“今天难得大家聚到一块,又是新年第一次。来,我先敬大家一杯,每人一半。”

老吴推推简又然,问:“太快了吧?”

“行,没事。来吧!”简又然一张嘴,酒倒了下去。到底是五粮液,入口绵软。湖东那地方,虽然消费水平在全省是最高。可是消费的理念却很古怪。时髦,跟风。比如喝酒,什么酒新牌子出来了,必定要流行一阵。烟也是。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小姐也是。全国各地的小姐,在湖东没有呆过一年以上的。原因就是这地方人图新鲜。熟面孔了,就没了吸引力。现在,湖东那地方,专门喝一种老窖,烈,冲,喝得人血直往脑门上窜。不过,它的好处也有。醉过了就没事。湖东人称之为没后来劲,也叫“一炮光”。

……酒一旦喝到一定的份上,事实上不再是酒了,而成了一种情绪化的道具。六个人,硬是生生地将六瓶酒全干了。叶书祥大着舌头,指着空瓶子道:“还得……还得喝!不然,又然哪,你那事……就……”

老吴还算清醒,扶了叶书祥一把,说:“要喝,也得下次了。不是大家酒量不行了,而是没了同样的酒。两样酒,喝着伤人。”

简又然刚才喝完第一杯时,胃还在发烫。现在,一点感觉也没有了,麻木了。只是头不断地旋转。他心里明白,这是多了。多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撤。撤着撤着,就撤到了自家的沙发上。

天色越来越亮了。欣欣房间里有了动静。孩子要上学,早起。简又然起身进了卧室,上了床。小苗翻了个身,嘴里不知说着什么,又睡着了。简又然却睡不着。昨天晚上,他该说的话也都说了。好像记得他们都是同一个声音,这事重点在宣传部。而宣传部的重点,说白了只有一个人:王也平部长。想到这,简又然心又一下子冷了。

应该说,简又然是一个有规划的人。从当初决定下来挂职开始,他就对这两年的人生,有了比较明确的思路。一年多来,他也是基本按照自己的规划来进行的。一系列的运作,虽然不能算是十分成功,但影响还是很大的。比如抗雪的宣传,招商引资,等等。特别是东部物流港和可可化工的项目,在湖东招商史上,都是突破。简又然也因此成了全省优秀挂职干部。按理看,这种势头是相当好的。以这样的势头,回来后提拔到副厅也是正常的。可是……现在的关键是宣传部换了部长了。欧阳部长虽然是升任了省委副书记,但毕竟不太好直接干预省委宣传部的人事了。王也平部长,本来与简又然也只是新部长与挂职的下级的关系。但是,因为赵妮……这关系一下子复杂了。元旦联欢会后,赵妮请简又然他们喝酒。她自己先把自己灌了个烂醉。事后,听高处长他们说,部里很快就传开了。王也平部长为此黑了几天脸,连带着高处长他们也跟着受罪了。

其它人也许不明白,或者是明白不能说。但简又然是明白的。他睡在**,看着窗外,觉得应该到部里去一趟了。

小苗走后,简又然又睡了会。到了九点多,才慢慢起床。吃了盒方便面,就出门,直接到省委宣传部。赵妮不在,办公室空****的,他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会,感觉到椅子冰凉的。赶紧起身,在走廊上碰见人事处张处长。张处长道:“简书记,回娘家了?有事?”

“是啊,张处长。回来有点事。”简又然答着,就到了丁部长办公室。

丁部长算是宣传部的元老派了。这老头脾气不好,一丁点小事就容易发火。但是心地好,直肠子。简又然叩了下门,里面传出:“请进来”的声音。他便推开门,喊道:“丁部长,您好!”

“啊,又然哪,回来了?”丁部长抬起头,问:“喝茶吧?还是?”

“不喝了,只是来看看丁部长。”简又然坐下来,又拿起水瓶,替丁部长倒了点水。

“都还好吧?听说湖东正在搞‘十差干部’的评选。是吧?”丁部长将手上的文件扬了扬,“我正在看这个文件,很不错嘛!”

“这也是一个尝试。我提出来,请县委作为一项创新。不想被省纪委黄潮黄书记他们……其实也还不成熟。”简又然道。

丁部长放下文件,“还不错。我认真地看了下,很有新意。就是运作起来,恐怕不太……现在是评‘十佳’容易,评‘十差’就难了啊。这涉及到人。一涉及到人,事情就……是吧?又然。”

“丁部长说得到位。现在我们碰到的就是这个问题。‘十差干部’的提名,一下子出来了七八十个。一些重要的部门的领导,就在其中。这就很难办了。”简又然继续道:“应该说设想是好的,实施是有难度的。”

“就是,就是!湖东的情况也复杂,还得慎重哪!”丁部长接着问:“听说你们那个副县长外逃了?”

“目前还没确定。考察过后一直没有消息。”简又然答道。

“唉!湖东哪!”丁部长起身,打了个电话,让人事处来人将文件拿过去。

简又然赶紧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只信封,快速地放到了丁部长桌上的笔记本下。丁部长问:“这是……”

简又然已经转身出门了,临走时说:“本来春节要去看望丁部长的。可不,您忙。我走了。”

“又然……”丁部长喊着,简又然开门出去了。

前面也是部长室,以前这是王化成副部长的办公室,现在应该是曹部长的办公室了。曹部长原来是省委正研室的副主任,简又然也熟悉。但没有什么深交。他在门前稍稍犹豫了下,就叩了门,喊道:“曹部长——”

“啊,谁啊?进来吧。”声音很有些缓慢。

简又然进了门,说:“曹部长正忙吧?是不是打扰了?”

“没有。不就是看文件嘛。没事,没事!”曹部长年龄和简又然差不多,因此说起话来也随便和直接了些。他也坐到了沙发上,问:“快回来吧?看来底下很忙哪,一直不太看见你。”

“底下不就是穷忙活?这是县级工作的特点,没办法。是要回来了,只有半年了,这事还得请曹部长以后多关心关心哪!”简又然笑了笑,“曹部长以前在政研室,文字可是省委的一支如椽巨笔啊!”

“是吗?哈哈,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做文字工作的人,哪有什么……你不也一样?哈哈!”曹部长说着欠了欠身子,简又然看见他头顶上也是一片荒芜了。

简又然道:“我那只是……哪能跟曹部长比?曹部长那是给领导出政策,我们只不过是解释政策而已。”

“这话说得有理。就是嘛!”曹部长显然很高兴,问湖东现在经济情况怎么样,说:“湖东我以前可是每年都要去的。全省县级经济的排头兵嘛。这两年去得少了,不过,湖东出的事也不少……”

“应该说,这对湖东影响不小。想曹部长一定清楚。很多干部现在工作,都是畏首畏尾的,不敢放开。心里有压力啊!”简又然叹道。

曹部长说也是,“不过你是挂职的,马上要回来了,这方面应该……还是得注意啊!”

“谢谢曹部长。”简又然想了想,还是把包拢到了边上,没有打开。

张处长进来了,一见简又然,就道:“又然在这?”

简又然起身说:“曹部长,我就……下次再给您专门汇报吧。”

王也平部长的办公室,在走廊的最里面。简又然放慢了脚步,他有点犹豫。高处长迎面过来,道:“又然哪,回来了?没见着……”

简又然不明白她到底是说见着谁,就点点头,高处长凑到他边上,小声道:“也平部长听说很生气……”

简又然无奈地摇摇头,说:“哪……唉!我正要到也平部长那去。”

高处长说你去吧,注意点。

王也平部长的门正开着,这办公室很大,里面比欧阳部长在时,多了一些盆景。连同桌上也有一棵,遮着王也平部长的半张脸。简又然喊道:“王部长——”

“……”

简又然又上前走了一步,道:“王部长正忙吧?”

“啊!”王也平部长把眼睛吊了起来,瞥了简又然一眼,“啊,坐吧,坐!”

“王部长,我这次回来,主要是想请王部长到湖东视察视察。两年挂职马上就要期满了,王部长您看……”简又然自己也感觉到话说得缺乏底气。

王也平低下头,在文件上划着圈,嘴上道:“啊,很快了吧?那好。好啊!”

简又然说:“是啊,是啊!”

王也平又把眼睛抬起来,望了简又然一会,“视察嘛,最近可能不行哪!以后再说吧。啊!不过,你们最近的‘十差干部’很有特色嘛。不过,不太合适啊,啊,不太合适!”

“是有些不妥。我们将……”简又然掌心有点发热了。

“好,就这样吧,就这样!”王也平就像打电话似的,简又然觉得再呆下去也无趣了,就告辞出来。这个时刻,他的心里想着的全是赵妮。但是,赵妮也不会做到这个地步的。如果真到了这个地步,元旦联欢,她就不会那样了。也许只是自己心里多想了。或许王也平部长和赵妮之间,就像部里一直传着的高处长和王化成副部长的关系一样,根本就是大家多心了的,纯属子虚乌有。要是这样,那就……

唉!简又然沿着走廊,慢慢地往外走。下楼梯时,却碰见赵妮了。

简又然嘴动了下,想喊。赵妮却先一闪,就上去了。简又然看着她的背影,稍稍愣了下,便快步下楼了。

——仅仅才一年,楼上这个简又然呆了十几二十年的地方,一下子变得有些陌生了。他一直在内心里认为,他不过是出去蹓达了一小会儿。可是,现在回头来,发现许多事情就因为这一小会儿的蹓达,一点点地改变了。改变得让他措手不及,让他内心不禁涌出一缕悲凉……

中午,简又然没有回家,而是跟老吴两个人找了个地方,静静地喝了两杯。

老吴说:“这其实是很正常的事。你下去挂职,本来就有些人有意见。你回来,对有些人也不能不说是威胁。何况领导也换了,你以前跟欧阳部长走得近……这不很正常嘛!不过,说老实话,我倒是担心,那个什么杜……杜光辉,会不会出人意外,会不会真的把你给?”

“唉!难说。”简又然心里还是在想,杜光辉再怎么着,也不至于成为他的对手。无论是能力,影响,还是基础,应该都不行。更重要的,杜光辉身上还背了个处分。

“现在我倒不是担心他啊!我是担心我自己。”简又然笑起来有些勉强:“我怕王也平部长会……他要是真的有什么想法,那可就……”

“这个……应该不会吧?”老吴安慰着,眼神里却也是狐疑。

简又然沉默了会,老吴看着他,问:“按理说,赵……不会在王面前说什么的吧?她对你应该是……是不是你自己太担心了?”

“但愿这样吧。”简又然将杯子里的酒,一下子喝干了。

下午,梅白主任打电话过来,说庞梅庞总到湖东了。明学书记请又然书记如果方便,就赶回湖东。简又然说我就赶回去。其实,梅白主任这话说得客气,明学书记请又然书记赶回去,哪还有什么方便不方便?何况庞梅到湖东,为的无非是物流港二期项目的事。这事一直是简又然负责,他不在也不合适。另外,简又然坐在车子上时,突然想到,他其实也可以和庞梅庞总谈谈挂职回来后的一些事情的。庞梅作为一个女人,能混到省能源总公司老总这个位置上,能量是很大的。即使外面传着她与某领导有一定的关系。但重要的还是能力,还是手段。就这快一年的交往,简又然觉得这个女人,用一句戏词说就是:“这个女人不简单哪!”

车子回到湖海山庄时,已经是五点了。简又然直接到了庞梅住的小别墅,黄河集团的鲁总也在。简又然说:“真不好意思,来晚了。不过,这也得怪庞总,鲁总来湖东,怎么就不事先通知一下我呢?哈哈,庞总,是吧?”

“简书记真是……我昨晚上可是打了你手机的。接了却不说话。大概是酒多了吧?上午我才跟明学书记说的。我来湖东,特别是鲁总来,简书记能不在?我们很多事,还得靠简书记你支持啊!”接着,庞梅又转过脸对鲁总道:“整个东部物流港项目的实施,都是简书记亲自抓的。”

鲁总道:“以后还得请简书记多些‘亲自’啊!领导一‘亲自’,我们就好办了。”

“鲁总可不能这么说。您是从国家发改委出来的,这官场上的事您还不清楚?庞总,是吧?”简又然说着,向外张了张,梅白正好进来了。简又然问:“明学书记呢?”

梅白没有回答,只是笑笑,然后又拉着简又然,说出来有点事汇报。到了外面,梅白轻声说:“明学书记正在跟省纪委的调查组,还有开劲开书记开个小会。”

“是吧?又有什么……”

“不太清楚。不过看开劲书记的样子,好像问题不小。可能涉及到市里某些领导,详细的,我也不知道。”梅白说完,简又然也没再问了。他不说,你再问也是问不出来的。官场上的话,彻底明白了,那就不叫“官话”了。“官话”的奥妙,就在于半明半暗之间,半懵半懂之中。

李明学那边的会议一直开到七点,这边一直等着他。会一结束,李明学就过来了,一进来就道:“对不起庞总和鲁总了,临时有点事。”

坐定后,简又然看了看李明学的脸色,比平时凝重了些。他就知道事情确实“问题不小”了。梅白刚才说问题可能涉及到了市里的干部,那是?

李明学端着杯子,道:“欢迎鲁总来湖东。庞总就不说了,庞总已经是湖东的人了嘛,是吧,来,干了!”

庞梅说:“看李书记说的,一下子就把我的关系转到湖东来了。也好,这样再过两年退下来,我还有个去处。不过到时候,李书记可是高升了啊!”

“高升?哈哈,不说了,来,我敬庞总一杯。”李明学这人有个特点,心里有事的时候,喝酒就更爽。一杯接着一杯,看起来是豪放,其实是郁闷。

简又然问鲁总:“一切都准备好了吧?有什么需要我们解决的,就尽管提出来。”

鲁总摸了摸鼻尖,笑着说:“现在的问题就是征地户的入股问题。乡村干部工作都做了,不过,我下午到现场看了下,情绪还很激烈。我有些担心哪,这个,还得请简书记这边多加大力度。”

“这个自然。老百姓嘛,都是需要慢慢磨的。让他们一下子想通了,那不可能。”简又然说:“有些工作我们来做,有些工作可能还得你们做,互相配合,才能达到目的。我们是行政的,你们是经济的,是吧?”

“就是这个道理。简书记看得透彻。”鲁总又要敬简又然一杯,简又然说:“我不能再喝了,昨晚上在省城,几个同学在一起,烂醉了一回。到现在,头还在疼。”

庞梅插话道:“简书记别的酒不喝可以,鲁总的酒一定得喝。明学书记,是吧?”

李明学正呆着,庞梅一问,他马上道:“是啊,是啊,得喝!来,喝!”

简又然的手机有来电了,他看了下号码,是市教育局的郜局长,也是简又然的大学同学。简又然问:“老郜啊,怎么?喝酒喝得想起老同学了?”

“是啊,正在喝酒。不过……”郜局长小声道:“我听说你们县吴大海案件涉及到市里的陈……可实部长,是不是这回事?”

“这……”简又然顿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