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夏天,罗城的暴雨出奇的密集,天空上经常有成块成团的乌云赖着不走,一场大雨后,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垃圾漂浮物,空气中散发着阵阵腐烂的味道,似乎伸手一抓就能抓到一把霉菌。在这样的潮湿里,刘灯红坐立不安,她天天在“红灯记”里拼命忙碌,好像借助于体力的消耗就能让自己安定下来。可是只要她一歇下来,她就茫然无措,心口突然像有外力牵引着莫名其妙地剧烈跳动,她只好将办公室所有的灯打开,在一片明晃晃的灿烂的灯光中她才能稍稍休息一下。

雨季,霉菌扩散得很快,贺大年被双规了的消息也就像霉菌,立即爬满了罗城的各个角落。这一消息很快就得到了证实,纪委也来人了。纪委来了一个工作组,专门来调查贺大年的,就住在刘灯红和贺大年后来常去的国际大酒店。据说,贺大年的事发主要是因“7·11”事件而起,是市长孙志刚向省委参了一本,反映的问题除了贺大年在“7·11”事件中渎职以外,还有作风问题、经济问题,总之罪证罗列了不少,而且大多都有具体的时间、地点,可见孙志刚早就有了心思,他像一个足球运动员盘带着球在球门外晃悠着,“7·11”事件无疑给了他一个绝好的射门机会。

传言中,傩文化产业园的工程倒是没停,但进展不顺,邓新生再也不积极地帮助协调了。刘也青有次打电话给他,请他晚上过来到“红灯记”聚一下,他在电话里口气很生硬地说:“刘总啊,有什么事我们会积极支持的,现在大家都要重视民营企业和外来投资商嘛,吃饭就免了。”听完电话,刘也青不禁想骂娘。他撂下电话后,赶到“红灯记”,敲开了刘灯红的办公室大门,却没想到邓新生也在。

邓新生脸色沉重,见刘也青进来,赶紧关了门,压低了声音说:“电话里说话不方便,我是来告诉你们,这下子恐怕麻烦大了,你们也不要给我打电话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千万不要说;该做的做,不该做的千万不要做。”他说完,瞄了一眼窗外,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刘灯红说:“哥,”她指着邓新生离去的方向,“纪委的人在一个个找谈话,也找过他了。估计也要找我们呢。”

刘也青说:“不管他们怎么找,我们做生意、做工程,我们别的什么都没做,你说是不?”

刘灯红脸色惨白地摇摇头。

一周后,纪委果然找他们谈了话。刘也青说对于贺大年的事他一概不知,他只是被招商过来的,投资市里的一项重点工程,签字仪式还是市长孙志刚主持的呢,领导的那些事他一点也不清楚。“我想清楚也清楚不了,你说是不?”他这样说,还冲着调查的人笑笑。调查的人也笑笑,让他在谈话记录上签了字。第一次谈话,刘灯红也很轻松地过了关。他们问刘灯红:“7月11日那天你和贺大年在一起吗?”

刘灯红说:“不在一起。”

“那你和贺大年很熟吗?”

“不太熟,他是领导,我是平民百姓。”

纪委的人便没再问下去,让她回去了,说若想起什么可以随时来报告。

可是,没过几天,纪委又找了刘灯红。他们拿出了一张7月11日那天在居仙山的就餐发票,上面写着接待的对象,赫然有贺大年和她的名字。刘灯红说:“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我那天是向他汇报傩文化产业园工程的进展情况。”

“就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

调查人又说:“贺大年那天是怎么从居仙山回到罗城的?”

刘灯红说:“那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吃过饭后就离开了。”

调查的人沉了脸说:“刘灯红你可要好好配合我们,我们这里都有罗城市委大院保安的证明,你那天晚上是和贺大年一起从居仙山回来的,然后他才换了车去了现场,你可要认真交代清楚!你和贺大年有没有特殊的关系?”

刘灯红脸涨得通红,她半天不说话,然后坚定地抬起头说:“没有。”

“真没有吗?比如各种贿赂?”

“没有。”

将近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刘灯红和刘也青反复被叫去询问,虽然让他们烦不胜烦,但每次也都安然地返回。夏天结束的时候,纪委的调查人员撤走了。暴风雨停了,秋天来了,天高气爽,有些树叶开始变黄,不时地飘落下来。有关贺大年的传言虽然一直没断,可也没有出现更多的新版本。傩文化产业园工程仍在往前推进,罗城似乎恢复了往昔的平静。

刘也青表面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调,他经常在“红灯记”请客,吃过后还要在歌厅唱歌,他喜欢唱的是一首老得掉牙的歌——《钞票》:“一张张钞票,一双双镣铐,钞票,人人对你离不了,钱呀,你是杀人不见血的刀……”他模仿着多年前迟志强那沧桑的略带哭音的唱腔,经常赢得满堂喝彩。他对客人说:“这是我当年在外做生意时常唱的一首歌,那是什么时候?还是刚刚改革开放不久呢。”

可是,刘灯红知道,刘也青其实非常谨慎,他整天除了在外应酬,就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琢磨。他对刘灯红说:“贺大年的事没有那么简单,更大的风暴肯定还在后头。”

刘灯红点点说:“有没有办法?”

刘也青苦笑了一下说:“就看贺大年能不能扛得住,我看难。哦,对了,杨利新这阵子正常不?”

刘灯红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他啊,不就是那副样子吗,不过,前几天倒是又回来一次。”

杨利新后来也听到了一些风声,关于刘灯红和贺大年的,他曾经质问过刘灯红,刘灯红只是对他说,你如果觉得过不下去就离婚吧。杨利新却坚决不离,他说,我就要耗着你。此后,他照旧天天去赌场赌牌,去浴城睡觉,没钱了就来找刘灯红,拿个三百五百的,拿了钱就走,倒也干脆利落。可是前几天,他再次回来时却一口咬定要离婚,他对刘灯红说:“现在,贺大年倒台了,你也快倒台了,我得早点跟你离婚,我跟你说,你拿二百万来。”刘灯红冷笑一声对他说:“要离我陪你去登记,要钱,我没有一个子儿。”杨利新以前虽然也常对刘灯红叫嚷,但骨子里对她还是有一些畏惧的,然而这次他却胆量猛增,他挥舞着手说:“刘灯红,你以为你还有贺大年罩着?我问你,你愿意还是不愿意?我只要你说句痛快话!”刘灯红说:“要离我愿意,二百万,我没有。”杨利新用手指着她说:“好,你不要后悔,可是你说的,到时有你哭的时候。我现在还给你一星期的时间考虑,一星期后我再来。”

可是这些事,刘灯红又怎么向刘也青说呢。刘也青问她:“杨利新说了些什么?现在是非常时期,他这样没脑子的人你可要注意了。”

刘灯红说:“也没有什么事,他能有什么事呢?不就要两个小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