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过眼神,还是那个不着调的人。

虽然嘴上嗔怪,重黎还是踮起脚尖,在兄长的面颊上轻轻一吻——尽管太子黎歌只是幻影,她就像在亲吻空气一样,但两人还是同时露出开心的笑容。

他仍是记忆中的太子黎歌,无论遇到何种境遇,似乎都能永远像太阳一样温暖别人,让人感受到希望和力量。顺境不张扬,逆境不消沉,虽然有时候说话不怎么正经,但却让人有一种可以性命相托的信任感。

“绮罗呢?”

重黎左右望了望,却始终不见另一个人的身影。

当年太子黎歌被禁的一大原因,便是与人类女祭司绮罗使用了生死蛊,灵肉相融永不分离,最终于彻底激怒了父神。

生死蛊乃是太子黎歌所创,蛊的形态为两虫共眠于一茧,若被两人同时分而食之,则从此两个灵魂永世牵绊,一荣共荣,一损而俱损;若是仙人,则两人修为也会合而为一,共修同一个仙灵。

哪怕是最心爱的长子,父神也绝不会容忍未来的三界储君与一个人类女子纠缠不清。于是父神最终将二人变成石头置于神坛上,毁去太子仙身,并将二人仙灵永远封印。

那么此地应该是封印着两个人才对啊?

“我给了她一窍精魄,送她去了凡间。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大概也能修成仙人了吧?”

重黎闻言不禁扁扁嘴:

“亏得我还一直把你的故事当成圆满结局的经典爱情故事,没想到你们最后根本没能相濡以沫,而是选择相望于江湖了?……唉,感觉以后都不会再相信爱情了。”

太子黎歌苦笑道:“虽然用了生死蛊,她得了我一半修为,但我们仙身俱损,她终究不过是个凡人,若与我一起耗下去,只怕等不到你来早就魂飞魄散了!”

重黎歉疚道:“唉,可惜我被父神抽走了记忆!也不知绮罗现在身在何方?”

“怎么,不是她让你来的么?”

黎歌脸上浮现一丝疑惑:“既然父神打算另立新君,我便早料到会被世人遗忘,才想着让绮罗去寻你……”

“这些细节回头再慢慢掰扯吧!”

重黎看了一眼山下的状况,墨九玄与朱厌基本上一直被诅魇追得满山鼠窜,撑不了多久了:“你快寻个物件附身上去,我好带你离开这鬼地方!”

太子黎歌点头,将仙灵附在一支尺许长的骨箫上,由她带下了灵月山祭坛。

夜色阑珊,风雷刀谷难得一个无风无沙的安静夜晚。

漪兰君在炎狱山十年,身上又无半点修为,如今经这一通折腾竟是发起高烧,不省人事了。

白凝雪和椒图里外一通忙,见赑屃这一大票人皆是只守在屋外不肯进来,不由怒道:“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小白眼儿狼!合着屋里躺着的是个外人,并不是你们亲爹?!”

老八骏猊摆手笑道:“雪姨,倒不为旁的,只是他如今这副尊容,我是怕一时控制不住再给揍一顿……哎呀!”

白凝雪伸手拧起他的耳朵:“还跟我犟嘴?!一个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小时候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喂大的?!”

“并不是那样啦……”

黑线,这是一顿有味道的骂。

如今这些小崽子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个子足高出自己大半个头,但白凝雪仍是抬起手来就挨个敲他们脑袋,他们也不敢躲闪,更不敢还手。

这时却见花烈从屋里出来,见状笑道:“罢了,我见到那张脸也怪闹心的。何况又是个女身,有椒图守着他就够了。”

莜真扁扁嘴没说话,抱着漪兰君换下的衣服就朝外走。赑屃眼尖,瞥见衣袖里夹一个明黄缎的册子,伸手便拿了过来。

那小册子做工精致十分秀气,巴掌大小,封皮上三个十分隽秀的小楷:“簪花集”。

正要翻看时,却不防被一旁的花烈伸手夺了去:

“休要乱动!”

花烈一改往日的玩笑神态,此时显得无比严肃:“这是枢密院女史的随身之物,上有封印,除了天帝与册子本主之外的人打开,当即便会焚毁,并会在此人身上留下印记。”

众人听了皆是一愣。

“以你们的出身,说不得将来也要入天庭为官,这些事告诉你们倒也无妨。”

花烈看看他们,叹了口气又道:

“枢密院的女史随身都有一本‘簪花集’,用于记录她们看到听到的一切消息,单独密奏给天帝,随便谁的黑材料都可以写,只要属实,便是百无禁忌。因此,她们每个人都算是天帝的耳目,虽然官职不高,但在天庭任谁都不敢轻易得罪。”

“啧,那岂不是女版锦衣卫?”

莜真忍不住插了一句。

花烈点头:“差不多。所以我方才说,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赑屃沉吟半晌,拧眉问道:“可是她之前说我阿娘有危险,这对她有什么好处?何必要扯这种谎呢?”

花烈将那册子收了,正色对他说道:“官场的事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得清。现在你们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重黎的事不是你们现在能操心的,更不要再处处给她添乱!”

他的口气不容质疑,众人听了也只得照做。赑屃给他们分了工,轮流守在父亲房门口伺候着。

直忙到夜已深了,漪兰君服了两剂药方才睡安稳了。

白凝雪封了炉子,关好门窗,熄了烛火,正准备回房休息时却见花烈房里灯还亮着,心里一阵疑惑,便到门前轻轻问道:

“你还没睡?”

“已经睡了。”

屋里的花烈应了一声,之后便见门缝里透出的亮光熄了。

白凝雪莫名就觉得一阵诡异。站在门口静静听了一阵,再不见里头有半点响动,心里却觉得更不寻常了。

一轮满月正悬中天,银亮亮的白光洒了满地,四处一片寂静。

白凝雪又将白天的事细想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花烈拦着那九个爱生事的小崽子不要擅自行动自然是没问题,可他自己就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吗?

这么想着,白凝雪伸手轻轻推了推门,竟是从里面结了封印,纹丝未动。这似乎更加说明事有蹊跷!白凝雪也未多想,便用花烈教过的破印之术将那结界破了,直接推门进了屋。

“唉,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见白凝雪破门而入,花烈一脸认命地叹了一声:“我现在真是特后悔把你教得如此优秀。”

白凝雪见了他便是一惊。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一身装扮:银盔银甲,身后披着墨染般的玄色战袍,全然变成一位即将出征的将军!

他身上崭新的甲片排列整齐,干净利落的戎装显得身材格外挺拔,衬托得整个人都神采奕奕,英姿飒爽。月光下金属甲片闪着熠熠的银辉,吞肩兽头口中衔着大红的襻甲绦,银盔上簪着红缨,衬得一张俊脸更显英气逼人。

若不是他手中的青云卷雪扇,竟是叫人完全不敢认了。

花烈向来随性而**,久而久之,便让人忘记了他原是武将出身,也曾驰骋沙场、号令三军。

“你到底有什么计划?!”

白凝雪此刻完全没有心情跟他玩笑,一脸严肃地问道。

“嗯,被发现了呢。”

然而狡猾如老狐狸一般的花烈眼睛一转,笑道:“偶尔臭美一下嘛!把旧时的衣服翻出来试看看,……帅不?”

这种撒谎成性的人,胡话真是张嘴就来。

“呸!”

白凝雪可不吃这套,上前一步就擒住他的手腕,咬牙道:“你是不是要一个人去找重黎?”

“哎呀,就试个衣服而已,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吗?”

白凝雪才没有耐心跟他胡缠:“要么带我一起去,要么我就嚷得大家都知道!”

“……你就一定得这么拆我台吗?”

花烈一脸认命。

“赑屃!”

见他还抱有幻想,白凝雪毫不犹豫地回过头喊了一声,声音刚出口便被花烈气急败坏地堵了嘴:

“好好!你赢了!”

花烈压低声音怒道:“你知道诅魇有多厉害么?你非喊得那九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知道,大家好一起去送死么?”

白凝雪冷笑道:“所以独幽说的都是真的,对吗?”

花烈深吸一口气,无奈道:“三界之中,知道灵月沼和诅魇那档子事的人没几个,这事至少有九成是真的。但是那九个小兔崽子若是知道肯定会吵着要去送死,他们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没法交待啊!”

“所以你就要自己去送死?”

花烈干咳两声:“你就不能盼我点好么?万一我死不了呢?”

“你也知道是万一!”

不等花烈拒绝,只见白凝雪坚定道:“我跟你一起去!就算帮不上忙,至少有个人给你收尸!”

“……”

真是亲儿子啊,非得这么咒我么?

“我也去!”

莜真这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举手道:“师父!我可以帮忙!”

花烈扶额,最终痛苦地点点头。——借你吉言,说不定咱三个可以埋到同一个坑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