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月沼。

封印之地禁用一切仙术,重黎和墨九玄只得用脚步来丈量这块禁忌之地,朝着灵月山祭坛慢慢行近。

天色渐渐向晚,除了天空没有鸟雀飞过、林中没有草虫之声以外,这灵月沼倒也跟其它地方没什么不同。

只是,光线越是昏暗,这死地一般的寂静便越是让人觉得害怕,仿佛越往前走,越是靠近那座毫无生气的孤坟,即将踏入安息已久的归墟之国。

“这都有好几万年了吧?连封印都已经失去效用,您确定这里头还能有活物?”

墨九玄皱眉问道:“哪怕是有七窍精魂的神仙,这么多年过去,神力恐怕早就耗尽、不会剩下什么了吧?”

“那可是太子黎歌!”

重黎说道:“普通神仙有七窍精魂,我独得父神恩宠,生来便多得了一窍,也不过八窍精魂;天帝是拥有无上智慧的三界之主,有九窍精魂——太子黎歌可是差一点成为天帝的神,自然也是有九窍精魂的!而且,当初我答应过他一定会回来救他,他肯定还正等着我呢。”

墨九玄听了不由一缩脖子:“您这……说起来,至少都过去好几万年了吧?”

重黎小心地移动着脚步,刚抬腿迈过一块断碑,瞬间只觉风止云息,眼前万物一片寂静无声,时间仿佛凝固,仿佛错踏进另一个时空一般。

墨九玄苦着脸还在纠结方才的话题,却见重黎突然一摆手,立刻住了嘴,莫名就突然紧张起来。

方才还是荆棘密布的湿热丛林,以那块断碑为界,眼前的山丘突然之间就换了副样貌,那堆石头似乎突然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墨九玄大瞪着两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并不是石头,只是积年累月的尘土和青苔堆得太厚,使它庞大的身躯跟青山融为一体——眼前的诅魇,比印象中的模样似乎又大了许多。

相传,那原是一对孪生姐妹,同时爱上一个男子便相互争斗,后来不幸落水溺亡。两人的怨念相互纠缠,灵魂也不得解脱,最终化为一条双头共生的巨蛇。

少女柔嫩的皮肤幻化成的雪白鳞片,抖去尘埃后仍旧光彩动人;蛇头上披着浓密光亮的黑色长发,在夕阳余晖中闪动着丝绸样的华美光泽;双目血红,巨口张开时呈现吞噬一切的恐怖黑色,如同望不见底的深渊;尖利的毒牙中空,一旦被它咬伤,伤口将永远无法愈合,无论转世轮回还是灵肉重生,只要再次相遇便会撕裂,重历此劫。

重黎认命地仰望着面前数丈高的双头巨蛇,那蛇身竟已然长到三四人合抱粗细,光是看一眼就觉得全身上下老阔疼,相比之下,肩上隐隐作痛的旧伤简直不值一提。

“看来父神早就算准了,天上这八百众神当中只有我有胆量造他的反!所以才专门放了这玩意故意恶心我——唉,亲爹就是亲爹!不服不行啊!”

重黎嘴上发着牢骚,回头看墨九玄时,却见他早已现出原形呈如临大敌之态。虽然对比之下比诅魇小了好几号,仍是瞪目呲牙地弓起了身子,气势汹汹毫不示弱——只是体型相差太过悬殊,使他看起来活像一只对着藏獒炸毛的小土狗。

虽然精神可佳值得肯定,但重黎还是很不合时宜地噗嗤一声笑出来:

“淡定淡定!别这么着急上去丢人现眼!干掉这只精英怪,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可都将成为你后半生吹牛的资本啦!还可以名垂青史哟少年!……喂,你要是非把画风歪成黑历史我可帮不了你!”

然而应龙此时哪里还听得进去!早已本能地绷紧了身体,紧张得好像蓄势待发的弦上之箭,随时都要扑上去撕咬一样。

“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那家伙不过就是多吃几年饭、长得大了一点而已嘛!没什么了不起的。”

重黎安慰地拍拍他的头,试图让这个头回见世面的萌新放松下来。

不知是被封印太久,还是在地底睡得太沉,诅魇将庞大的身躯缓缓盘踞起来,两个巨大的脑袋慵懒地吐着墨染般的芯子,腥红的眼睛左右打量着周围的情形,却是杀气全无,似乎并没有马上发动攻击的意思。

重黎拧着眉,见它身上重甲般的鳞片竟有成年人脸孔大小,年轮般的纹路清晰可见,崭新的莹白鳞片光华闪闪,排列整齐且严密——这种厚度,目测少说也有寸许厚吧!像诅魇这种活了几万年的上古邪兽,凭常识也能猜到肯定是可避水火、刀剑不入,常规的法子根本降伏不了它。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面对硬骨头,死磕从来都不是上上之策,真是伤脑筋啊!这地方禁用仙术,那诅魇又皮糙肉厚的,蒸不熟、煮不烂、切不动、咬不烂,父神当真是出了道大大的难题——不,不止是难题,这完全是无视游戏规则!是可耻的开挂行为!

父神真是太了解她了。

太子黎歌和火神祝融自幼一起长大,一个睿智稳重,一个豪爽奔放,曾经都是父神最看好的三界储君人选。当年父神盛怒之下,因南疆蛊术和灵月族女祭司的事降罪于太子黎歌,祝融虽然没有立刻站出来反对,但以她对兄长的感情,岂会坐视不管?而以她的实力,除了诅魇,竟再没有什么可以令她畏惧了。

唉,那些陈年旧事如今细想起来,重黎仍是不由得一阵心寒彻骨。太子黎歌被封印之后,虽然表面上她还是以前那个恭顺听话的神女祝融,但父神料定她日后必会为太子翻案,对她早已失去信任。借着人神大战之机,但凡有凶险战事便令她冲锋陷阵,有多少次九死一生?昔日的掌上明珠如今黯然失宠,父神对她态度上的陡然转变,连瞎子都看出来。

但当她生死交关之际,不知是由于神荼投诚、还是父神终究心软:敛起她的仙魄,不惜抽走十二位战神的仙灵为她重铸仙身,甚至将自己的一缕精魂也给了她。父神将她的记忆抽走封进魍魉之匣,仍是将崭新的重黎捧上九重天最尊贵的离恨天,地位甚至凌驾于天帝之上。

可能在父神看来,只要能回到过去,忘掉不该发生的事,重黎就还是他最宠爱的小祝融。

……那怎么可能呢?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就像流逝的岁月,谁也无法改变、无可挽回,哪怕是最伟大的创世之神。

重黎正陷入回忆中刚一愣神的工夫,冷不防身边的墨九玄竟是突然之间就冲了上去,朝着巨蛇七寸之处便狠狠地咬了下去,尺许长的龙牙死死钳住蛇身,行动缓慢的诅魇长嘶一声,猛然开始剧烈地扭动身体。

“二货!”

重黎嘴里骂了一声,对他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极为不满:“不打招呼就开怪,灭团算谁的?!”

然而墨九玄毕竟是个新手,只单凭着一腔热血和蛮力与诅魇正面交锋,这显然是不行的。正如重黎所料想的,蛇身上的鳞片经历了数万年的磨砺和蜕变已变得坚硬无比,饶是应龙无比尖利的龙牙,竟也是难以伤及分毫。

咬不动,更吞不下,死不松口的应龙就像个物件一般,被诅魇甩得在空中飘来**去。诅魇身子轻轻一抖,龙身就像鞭子一般被动地抽打在附近的山石上,石块瞬间碎成数块,发出巨大的炸裂声。

重黎站在原地未动,静静地看着墨九玄像个玩具一样被那双头蛇拿来戏耍取乐。诅魇的动作和反应速度都在逐渐恢复,就像从冬眠中刚刚醒来正在热身的蛇一样——我还没想出对敌之策,你倒是就急着上去增加难度了,唉。

好在应龙也算是历过天劫的正经天神,在尚未完全恢复清醒的诅魇面前还是可以浪上一阵子的。

重黎心里叹了口气,决定暂时先不管他,观察一阵再说。

理论上讲,虽然再强大的邪兽也会有弱点,面对力量、速度、防御全都无懈可击的诅魇,要想活着找到它的弱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它可不像紫墟观里那只成精的大号蛊虫,诅魇是货真价实的上古邪兽,从上古时代起就是连昆仑天神见了都得正经组个团、有奶有T有指挥才能开打的高级精英小怪兽啊。

重黎面无表情看着仍挂在诅魇身上不肯松口的墨九玄,这摆明了就是死路一条嘛!非要一头碰死在南墙上不可嘛?

可是头脑简单的墨九玄就跟魔怔了一样,眼看吃亏还就是不肯放弃。

“墨九玄,松口!”

忍无可忍的重黎厉喝一声,墨九玄这才牙关一松,在被诅魇毒牙咬到之前迅速退到一边。蛇身上被咬的部分,竟然是毫发无伤,但诅魇那四只血红的眼睛,却是牢牢地盯死了他。

经过方才这翻折腾,眼前的山坡上一片狼藉,大片草木有的被连根掀了去,有的被碾压得东倒西歪,却意外露出半山腰上一条人为铺就的石板路来。

诅魇长年盘踞在此,以它这吨位的体格随便走上一遭,山中草木的长势肯定会大受其害。但如今细细看来,蛇行的痕迹皆只在灵月山的脚下,而山顶上的草木竟是仍是十分繁盛——原来诅魇只是被封在山下处守门而已么?

重黎这才恍然大悟。

一直以来她都习惯性地认为太子黎歌被变成了石头之后,仙魄必然是被封印在山下的地底之中,却忽略了此处原是个祭祀用的神坛——那是上古先民向天神表达敬意的所在,灵气最盛,妖邪魔物皆不敢靠近。于是山下设置的封印仅是为了让诅魇守住门户,这山顶上才是真正的封禁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