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感觉他好像走下了神坛,来到自己面前。
时间仿佛凝固,绮罗觉得自己的身体由于紧张在不可抑制地轻轻颤抖,耳边的银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似乎来到自己身边,锦袍发出细小的窸窣声,应是蹲下身,随即浑厚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那么,我们做个交换:你完成我一个心愿,我就实现你一个愿望,如何?”
由于刚才的教训,绮罗不敢再随便开口说话,只在心里反复思忖着: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说的是反话?他在生气吗?
不理会她的惶恐,他仍是平和说道:
“明天将是你生命中最闪耀的一天,你将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我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因此成为族中最年轻的大祭司,并将这份荣光载入史册,被后世传颂。”
他的语气沉稳而庄重,完全没有方才的戏谑,简直像换了个人。
绮罗犹豫片刻,一直没有等到下文,不由缓缓抬起头,而眼前却早已没有半个人影。
微凉的夜风拂过面庞,神坛上空无一人。她站起身,一脸迷茫地环视四周,寂静的夜色中只有草虫浅唱,好像从来都没有别人出现过一样。
——
芳华殿。
猛然从梦境般的记忆中醒过神来,那个人早已变得模糊的音容再次清晰起来。几乎就要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又一次被捡拾起来,重新被她加倍小心地珍藏在心里。
手中小玉瓶里的返魂香已经所剩无多,也不知还能再撑多久。
返魂香是产自南荒之地的一种蛊术,可使人保持记忆不失,哪怕是前世的回忆也可以一直留存在魂魄里,即便轮回转世皆不会被磨灭。
只是凡事皆有代价,蛊毒会在饲主体内渐渐积存,久而久之会使饲主丧失某些感观,变得如行尸走肉般麻木。
这就是她从凡间带上九重天唯一的随身物品,只为了那段不愿忘记的回忆和一份数坚守了上万年的执念,一直苦苦支撑到现在。
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记忆再次变得清晰起来,摄人心魄的声音仿佛刚刚还在耳边响起,不由得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世人皆说她是冷面冷心的冰美人,没有感情、更不会有眼泪。可又有谁知道她心里深藏的那个人有多么重要,那是她的信仰,她的命。
那一世,她叫绮罗,他是昆仑最尊贵的太子黎歌、未来的天帝;她如他所愿成为灵月族最年轻的大祭司,他也遵守诺言,将自创的蛊术传给灵月族,使他们能够在瘴气肆虐、谷物难以生长的南荒之地顽强地生存下来。
哪怕世间早已是沧海桑田,灵月族也因只忠于太子黎歌而触怒父神惨糟毁灭,但此爱不渝,吾心不变——我从附在琴上的一缕游魂,修行数万年终于到了天庭,就快要能救你出苦海了!
等着我。
“独幽大人,”
负责传送文书的小吏抱着一摞公文放到她的案头,笑吟吟地说道:“天枢阁送来的,烦请转呈御前。”
“知道了。”
那个小文吏匆匆地退了出去,继续忙她的事情去了,并未发觉独幽的情绪变化。
独幽抬眼望望四周,偌大的芳华殿上,文山卷海之中竟然只下寥寥几位女史,还另有几位站在院中玉兰树下闲聊。今日殿上有朝会,长史大人一早便带着四位女史到前头伺候去了,御书房暂时没什么事,大家都懒怠得很。
独幽搓搓有些麻木的指尖,定了定神,翻开御札,开始逐页翻阅。那是一份寻常的例行汇报文书,格式规范,行文流畅,看似平淡无奇的流水仗一样记录了各地近年来的风貌,直到看见“灵月沼”三字,心里不由地一动:
“时逢朔月之期,先神封印之力大减,天有异象,属大凶之兆,望天庭多加留意” 一行漂亮的小楷,虽只有寥寥几字,却唤起了被尘封数万年的回忆。多少年沧海桑田,只怕灵月山祭坛早已改变了模样,却不知他如今怎样了?这世上还有谁会记得他呢?
独幽从匣中取出名章,熟练地在末页盖上戳,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内心思绪涌动,压抑着如洪水般汹涌的情感。她站起身,双手捧着那叠公文朝御书房去了。
御书房里空****的,跟预想的差不多。角落的白玉香炉里焚着玉蕊金碎香,偌大的正殿里仙气缭绕,想必是十分浓烈袭人,只可惜独幽五感不灵,也不知是何味道。
独幽将文书放到天帝案上,正要退出来时迎面遇到同事女史襄云从隔间里出来,面无表情地朝悄悄她比了个左起第二的手势,什么也没说便下殿去了。
独幽正一头雾水、心里猜想着她是何用意的时候,只见侍女红泥也挑帘出来,见是她忙一把拉了过来:“太好了救星来了!独幽你来得正好!”
小隔间的罗汉**摆着一张小桌,桌上一排巴掌大的小碟,装着各式小点心,桌后坐着一位穿着雪青色锦缎小卦的陌生少年,正忿忿道:
“怎么请你吃个点心就跟要害你性命一样!还有必要抓个人来顶包么?”
“陛下!这个月我已经胖三斤了!”
红泥却也不示弱,瞪着一双杏眼正色道:“年初才做的新裙子这才穿过一回,眼看就要穿不上啦!您这不是坑我嘛!”
那少年却笑嘻嘻道:“怕什么?我又不会嫌弃你!……要不,回头我下道旨,各宫所有仙娥宫女一率奉旨胖三十斤,你觉得怎样?”
“……您还是少作些孽吧!”
红泥都快哭出来了,赶紧把不明状况的独幽往前一推:“听说独幽大人是传说中吃多少都不会胖的体质,我觉得她现在比较适合‘宫廷首席甜点品尝师’这个职位!”
瞧他们说话这架式,独幽便猜到眼前这少年是天帝的分身无疑了。天帝的性子变化无常,时而成熟稳重,时而又幼稚顽皮,但只要他化了分身出来,便不喜与人以君臣之礼相待,比本尊也要随和得多。
红泥将独幽推到天帝面前,巴不得有人替她应付这难缠的主子,匆匆行了礼便下殿去了。
“好吧好吧。”
少年天帝扬了扬眉,决定暂时先放过她,笑吟吟地将面前的玉碟推到独幽面前:“你来尝尝看嘛!”
独幽推辞不过,只得拿起银叉来吃了一小块。见天帝仍是一脸期待地样子,看那意思是面前这一排都要尝个遍,她也是无奈,只得照做。
“哪一个好些?”
听到这个问题,独幽突然明白方才襄云的用意了,便指着左起第二个说道:
“这个最好。”
“有品味!”
少年脸上的笑容立刻如花儿般绽放,但紧接着从身边的食盒里又捧出一整盘晶莹剔透的小麻薯团子来,十分得意地哼着小曲儿,小心翼翼地逐个重新摆放到她面前的玉碟中。
所以,这是开始第二回合了吗?
独幽微微侧目,发觉他身后至少还有二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红漆木食盒。也不知天帝最近受了什么刺激,这是沉迷做小点心不可自拔了吗?以他的工作效率和制作热情,照眼下这个势头看,奉旨发胖不是梦啊……
独幽觉得还是当即立断的好!便退后一步行礼道:“陛下,恕微臣直言。”
“嗯?”
“我没有味觉。”
这个理由听起来新鲜。天帝眯起眼睛,幽幽说道:“慕清说她乳糖不耐受,红泥是易胖体质,襄云说她对豆沙严重过敏——你这理由倒是蛮有创意的。”
看来枢密院这些女官真格的个个都是人才啊!
“巧了,我的医术师从伏羲氏,可说是专精,不如先来切个脉瞧瞧啊!”天帝微笑地挽起袖子,竟不知从哪摸了个腕枕出来,放到桌上。
遇到这种上司,何愁不被逼成蛇精病?!
独幽心里叹了口气,顺从地将手腕伸了出去。天帝双目微合,二指搭上她的脉门,沉吟半晌,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来:
“返魂香。”
独幽心里不由暗暗吃惊,看来他这医术专精还真不是吹牛,竟连上古时代失传已久的蛊术也识得。
“蛊毒已深至骨髓,只怕不是一朝一夕所致啊。”
天帝一双金眸微启,敛起方才的玩笑表情,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道:“此蛊世间罕有,莫非你是生自南荒之地?”
“正是。”
独幽坦然道:“我原是在世间漂泊的一缕游魂,附于南荒之地一棵梧桐树上。后来承蒙一位仙人慧眼伐木斫琴,我便成了琴灵。每日受仙气所染,又历经千年方得以修成人形。但前尘旧事皆不敢忘却,自得了血肉之躯时便开始用返魂香了。”
“你果然有些来历。”
天帝唇边浮现一丝笑意,那意味深长的表情与外表十几岁的少年模样显得十分不搭。
独幽立刻意识到了危险。
天帝这分身虽然只是个贪玩的少年,表面看去人畜无害,但天帝就是天帝,仍然是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的三界之主。
想到此处,独幽撩起衣襟跪在他面前:
“陛下面前,微臣的任何事情皆不敢有所隐瞒。”
“你不用那么紧张。”
天帝见她这样,不以为然地淡淡一笑:“能在枢密院行走的女官,岂有寻常之辈?我早先只觉得你心思缜密,处事老练,说话办事皆是滴水不漏,已是十分难得。没想到派了你这么棘手的差使,两难之中你也算是应对得当,既能交差又不将事情做绝,想必是有高人指点吧?……不妨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