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南荒之地特有的草木香气,那被封印在记忆深处的味道,不禁又令她回忆起大战前夕的往事。

那日,神荼只身来求见父神,而祝融正悄悄站在父神营帐外面,恰好正听到神荼对父神说的那段话:

“您是神,您可以夺去我的生命,却不能阻止我爱她。如果我死了,我将化成风,永远追随着她;如果我死了,我将化成天边的云,只为时时都能看着她;如果我死了,我会变成漫天的黄沙,无论她走到哪里,我都将伴在她的左右。”

那熟悉的声音,连空气特有的潮湿和香气,一同深深地烙印在她的心里。她一个人蹲在父神的营帐外面,努力捂着嘴巴不发出声音,却静静地哭成个泪人。

“啧啧,瞧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太子黎歌不知何时凑了上来,轻轻抹去她腮边的泪珠,凑在她耳边轻声道:“有什么好感动的?明显是搞错了告白对象嘛!这么明目张胆地跑到父神面前乱撒狗粮,我要是父神,早就一巴掌把他拍死到墙上了!就这种脑子还想撩我昆仑最野的妞?呸。”

“你滚粗好嘛!”

祝融被他的话逗笑,终于止住哭泣,抬起一双泪眼瞪他。

黎歌舒展臂膀将她揽入怀中,有力的大手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头,俊美的脸上却仍是笑嘻嘻道:

“好啦,长长出息吧!你且等他什么时候有胆子当面对你说这番话了,再慢慢感动也不迟嘛。”

记忆的碎片中带着南荒之地特有的潮湿气息,似乎一切都像刚刚发生过一般,仿佛那个人的声音刚刚还在耳畔萦绕,甚至那个人掌心的温度还留在肩上。

一阵清爽的微风掠过树梢,叶片沙沙作响,将眼前迷雾般的瘴气吹散开来,使得那相互依偎着的两块巨石看得更为真切了。

重黎望着远处山顶的石像有些出神,原本有些伤感的情绪却像是混进了奇怪的东西,竟然连好好难过一阵的权利都被无情地剥夺了。

——黎歌这个坟淡。

“在您心里,到底是喜欢漪兰君多些,还是冥王神荼?”

重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墨九玄却没头没脑地突然问出这么一句。

说起神荼,曾经那个有一双深邃黑眸的人类少年,如今已是冥界之主,掌握着世间生死轮回的上古老神。

许久,重黎才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也是同时给自己一个最终的答案,幽幽地说道:“他已经不在我心里了。”

“谁?”

墨九玄对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并不满意,追问道:“您说话别只说一半啊!”

重黎回过神,却突然换了个表情,邪魅地一笑:“呵,男人!……你以为,随便做一两件自认为感天动地的大事就能让女人死心塌地一辈子么?我可不是为了一句没影儿的情话就能在孟婆庄苦守到天荒地老的云岚!”

“呃。”

这个精分一样的神转折可谓是相当意外,墨九玄脑子一时还转不过来。

“神荼为了我背叛整个部族,可他虽然有胆量在父神面前扛下所有罪名,却是个连当面对我表明心意都做不到的怂货!至于盆栽嘛,表面看着虽好,胆子也确实够大!背地里竟然偷偷把三千年的修为统统给了前女友?!当我是什么?凭什么就觉得我肯定会选择原谅他呢?……我干嘛就非要从这两个渣渣当中挑一个呢?”

嗯,这个,逻辑上看似乎没毛病,可是——墨九玄的眉头已经拧成一坨:怎么总感觉哪里不对?!虽然理由充分,可是女王大人您黑化得毫无预兆啊……

重黎冷笑一声,心里越想越气,继续叉腰道:

“当年神荼为了我背叛蚩尤,成了一辈子都不见天日的冥王,所以我哪怕住在九重天上与他永世不能相见,也活该为他守节、孤独终老是不是?!那漪兰君仗着我们成过亲、还有了一群小崽子,就觉得吃定我了是么?哪怕是前女友来踢场我也得装大度原谅他对不对?!哪怕是他把天帝派来的小妖精留在家里、他自己也因此被天帝关起来了,我还得第一时间先去救他?!——呸!西瓜你个猕猴桃!那只是你们男人的想法!”

“不不不!”

墨九玄听着话头不对,连忙摆手道:“我,我就是随便问问、随口那么一说的……”

重黎怒气未消地咬牙道:“哼,且等我先把兄长救出来,然后再好好教你们做人!做人的时候三观就歪成这样,还当什么神仙!”

墨九玄吓得退了一步,立刻苦着脸委屈道:“冤枉啊殿下!我、我什么也没说啊!……这里头有我什么事啊?”

重黎伸手拍拍他的脸:

“你呀,要时刻记住你端的是谁的饭碗!你主子我要是成心收拾他们,回到离恨天我就坐山招夫!天帝也好、冥王也罢,有一个算一个!咱看谁比谁更臊得慌!”

“冲、冲动是魔鬼啊殿下!冷静!”

墨九玄的脸被她揉捏得有些扭曲,嘴里表起忠心来却仍是毫不含糊:“我墨九玄从来都是唯殿下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听了这话,重黎才勉强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眯起眼睛道:“很好!不过你也不用着急,很快你就会得到一个赴汤蹈火的好机会了!”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墨九玄点头如捣蒜,却突然怔住:“啥?殿下您不会真要煮了我吧?”

“怎么,刚表完忠心,这就怂啦?”

“并没有!殿下就算真格要煮我,我也会自己跳锅里的!”

认真脸。

“哈哈哈!”

重黎笑了一阵,气氛终于有所缓和。她挥起长剑继续前行几步,又道:

“玩笑归玩笑!正经话我还是要提前嘱咐你几句——正如你方才说的,父神封印的禁地向来凶险,待会儿若是出现连我都应付不来的状况,我叫你逃走时你便只管走,别逞英雄白搭上自己的小命!逃出去找人给我报仇才是正事。”

“殿、殿下?!”

墨九玄突然觉得今日的重黎确实十分反常了!先前夹枪带棒地抱怨漪兰君和神荼还可说是有情可原,如今这通嘱咐听来真是大大地不妥!

“殿下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说这种话?只要殿下一声令下,就算再凶险、哪怕是必死无疑,我也一定是冲在最前面的!要死也是我先死!”

重黎这次没有笑,只是勾勾唇角,轻声道:“你啊,……要听话。”

这是原则问题,墨九玄咬着嘴唇,固执地摇头:

“我不。”

“这是命令。”

她的语气温和而坚定,一改方才的玩笑神色。她用剑拨开齐腰深的杂草,没想到荆棘之中竟突然出现一块石碑。

墨九玄上前仔细查看:由于年代太过久远,上面早已长满青苔,人工凿刻的文字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几乎无法辨认了。

“殿下,这写的什么啊?”

“内有恶犬,生人勿近,否则后果自负。”

重黎随口答了一句,退后两步,竟然正了正衣冠,神情严肃地对那石碑拜了拜。墨九玄不明状况,但见主子既然都拜了,就只得先闭上嘴,盲目地也跟着一起拜。

哪知还没等他一揖完毕,就瞧见重黎已经一脚踩到那石碑上,狠狠将整块碑踹为两段,瞬间将它变成一堆碎石块。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嘛!”

“毕竟父神留下的东西,起码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啥?尊重?!您这表面文章做得也太表面了一点吧……

“依着父神的一贯作风,封印之地必会留一只极难对付的邪兽镇守。”

重黎抖了抖战袍上的灰尘,转过脸看着墨九玄:“以父神的智慧,有可能早预料到我会造他的反,前面的路还不知挖了多少坑给我预备着呢!必是凶多吉少——所以,你有什么遗言现在就可以说了!万一到时候你死了我还活着,我就帮你了却便是。”

“呃。”

听她这么一说,墨九玄好像是有点明白过来了:十几天来重黎虽是日日都呆在离恨天,消消停停地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表面上该吃吃该睡睡,其实心里早就在盘算今日之行了吧?想必是真格的十分凶险,所以才花了这么长时间做出最终决定。

太子黎歌,以墨九玄的资历虽然是连听都没听过,但那毕竟是父神曾寄予厚望的长子、内定了要做天帝的人啊!若是重新现世,只怕也仍会是个能搅动三界风云变幻的大人物吧?那么封印他的地方,这安保措施估计也差不到哪去。

看来今天是注定会有一场生死攸关的大战。墨九玄眨眨眼,看着神情无比认真的重黎,艰难地咽了咽:

“什、什么事都可以吗?”

重黎点点头。

“您就是我最要紧的事了嘛!哪里还有比您更重要的?”

“拍马屁的话就省省吧!我可不是随便接受许愿的神仙,机会有限,十分难得!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嘛,战神重黎答应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机会确实难得。

墨九玄翻着白眼认真想了半天,却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托付的要紧事。他似乎就是为了战神而存在的,也从没认真想过自己若有马革裹尸的那天,应该留下些什么遗言呢?或者还有什么遗憾?

他歪着头又想了半晌:大事情是真的没有,小情总还是有点的。终于,在重黎快失去耐心时,墨九玄这才结结巴巴地说道:

“上个月枢密院长史慕清大人说,想多讨一包今年出的新茶吃,前几日我给包好了放在紫阳宫茶房右手第二排柜子里,走的时候匆忙就忘记嘱咐人给送去了。”

重黎的表情僵住:这特么叫遗言?

她勉强压住想打人的冲动,咬牙道:“你就没有更要紧的事情吗?”

“嗯……我再想想。”

墨九玄一脸便秘相,又说:“上次善法天的小姐姐说,听说凡间的东海盛产东珠,十分漂亮,让我如果有机会去蓬莱的话,找老龙王去讨一颗……”

“行了行了……”

重黎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看他横竖也不会有什么正经的要紧事了,叹口气道:“你还是留着这条小命吧!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我才懒得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