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这,因为什么啊?”
墨九玄看她这架势,心知是主意已定、劝也劝不住,只得紧跟着:“有什么要紧的事,还非要您亲自去办不可?就算您觉得我不得力,那我去把花烈喊来也使得嘛……”
“有些陈年旧帐,是时候清理清理了。”
重黎步伐轻快地穿行于整排林立的兵器架前,视线缓缓地掠过寒气逼人的雪亮刀锋。
“非得现在么?”
墨九玄愁容满面,想起天帝提起她有身孕的事,小声道:“早知道您是现在这状况,我就不带那小祖宗来见您了。”
重黎听了这话,突然停下脚步,回身望着他:“我怎么觉得,自收了你入我麾下以来,你统共也就只做了这一件颇合我心意的事?”
“诶?”
意外听到句夸奖,墨九玄立刻兴奋地竖直耳朵:“真的么?”
“只是今日之行不同以往,哪怕是我,也须得以性命相搏。”
重黎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正色道:“你资历尚浅,我并不强求你……”
“殿下!”
墨九玄突然双膝落地,叩首道:“承蒙不弃,能与殿下一同出生入死乃吾毕生所愿!”
重黎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竟隐隐有些不忍。
墨九玄见她半天不说话,也不知心里是何主意,猛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的大腿:“说好的一起出生入死!殿下你可不能半路丢下我!”
虽然智商堪忧,至少忠心可鉴。
重黎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从架上取了一柄长剑连同一张弓背到身上:
“行了别耍宝了,随我走一趟凡间吧。”
昔日的蓬莱仙境,没想到如今竟沦为一片野草丛生的荒岛。
海岛周围设有天帝的皇封结界,方圆数十里无人再敢靠近。其实即便是没有封印,蓬莱仙根已断,仙气散尽,只怕百余年内都不会有仙人再来此修行了。
自此,世间再无蓬莱仙境,再无漪兰殿,再也看不到漪兰殿中那一树绚烂的海棠花。
满目凄凉之景,重黎的心情也不由得低落下来。然而与蓬莱隔海相望的岸边,山谷中嫣红的一片桃林却十分惹眼,重黎不禁移步过去细看。
谷中十里桃林正值花期,开得灿若烟霞。她蓦地想起,这原是被九小只放火烧掉的桃花谷,是漪兰君亲自带着他们引了山上灵泉之水重新栽种的,没想到十年光景竟能再次繁茂更胜从前。
十年间桃树皆已成林,只可叹种树之人却命运多舛,如今也不知沦落何处?重黎正在树下伤感,却忽听身后传来一女子绵软的声音:
“咦?这位莫不是漪兰殿的绫音夫人么?”
重黎循声回过头,正是谷中的桃花仙子。只见她面容姣好,一身胭脂长裙,蜂腰窄背,十分端庄的妇人模样。见重黎转过身,便盈盈拜道:
“果然是你啊!换了这身装扮,我竟不敢认了呢。”
重黎颔首还礼。
树精花仙原是山中地位更低的小仙,住在蓬莱的仙人段位通常要高得多,因此大都不爱与他们交往。但漪兰君是位性情温和的君子,待人向来以品行为先,也从不以修为资历为结交朋友的标准,因此跟这些低等级的小仙们也都常有往来。
“蓬莱出了什么事?”
“你还不知道么?”
那桃花仙秀眉微蹙,叹气道:“那日天庭派了一队金甲卫来捉拿漪兰君,花烈拦着不让便与那当官的动起手来,蓬莱众仙人见了也纷纷出手相助。……再后来,就变成这样了。”
这仙子说话倒是简单明了。
重黎大概可以想象花烈必然是与那个曾经的手下有一场恶斗,而金甲卫既然奉旨前来拿人,也必是有所准备,只怕花烈独木难支,终究是要吃亏的。
“漪兰君呢?被金甲卫抓走了吗?”
桃花仙子却意外地摇头:“没有。”
这个结局大大出乎重黎的意料,不禁追问道:“来了一队金甲卫没能降伏花烈?”
那仙子又摇头:“那倒不是。花烈与为首的校尉缠斗了半天难分胜负,便开始与那厮讲理,认为天庭不公,要求司命府给个说法才能将人带走,蓬莱的众仙也都赞成,最后竟真的惊动了司命府,最后还是善法天尊亲自前来将人带走的。”
重黎听了,不由抽了抽僵硬的嘴角:花烈当了那么多年大统领,向来十分爱惜士卒,他不愿伤人的理由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煽动围观群众闹事阻碍天庭公务人员执法这就有点过线了喂!
自重黎与天帝斗法下凡以来,天帝早就憋着一口气想好好整治一下这些狂妄的凡仙,如今花烈倒是给足了他借口,不仅拿了人,还可以名正言顺地毁去蓬莱,以宣天威。
甚至于天帝抓人的由头重黎也能猜得到:跟定跟独幽有关,必然是私下勾结天庭玄女之类,这些阴谋诡计向来是天帝的长项,重黎平时见的简直不要太多了。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善法天尊乃是秉公执法的断狱之神,自古以来但凡她经手的案件,从未出过一起冤假错案,漪兰君落到她手里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而且如今事情闹这么大,天帝应该已经放弃悄悄将漪兰君抹掉的念头了。
只是,可惜了这几千年来的一脉仙根,凡间自此再无蓬莱。想到此处,重黎不无惋惜道:“……都怪我一时任性。”
“你也不用太自责,就算当时你在场也改变不了什么啦。”桃花仙子好心安慰道。
重黎苦笑:噫,我大概会先一巴掌糊死对面,然后在大门口摆个“天帝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对了!”
桃花仙子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花烈临走时还留下句话!说:‘若是绫音来了,就让她快到风雷刀谷把孩子领走,顺便把学费住宿费伙食费一块儿结了’。”
重黎忍俊不禁,一听就知道是花烈原话没错了:“这兔崽子小算盘打的!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响得很。”
桃花仙闻言,一脸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绫音!你怎么能这么说话!那,那可是风神花烈哇!”
重黎淡淡一笑,也未多做解释。
她现在不只是重黎,也是曾经的绫音。她自然知道这些凡间小仙修行不易,如今因为自己的事受了牵连,心里着实有些过意不去。
她回过头,见天帝的金光闪闪的封印高浮于东海之上,将曾经的整个蓬莱仙境圈在当中,莫说附近的小仙,只怕连靠海为生的渔民也不得靠近。
只见重黎抬起手,掌心向外,一道热烈的红光似箭一般由她掌心射出,将半空中的封印逐一击中,随即燃烧起来。
“啊!”
那桃花仙见状吓得脸色大变:“那、那可是天帝的封印!”
高悬于海面上的九道皇封很快就被业火燃烧殆尽,笼罩在整个蓬莱上方的无形结界闪过一道光华之后,倾刻间被毁于无形。接着,重黎抬手从岸边取了块巨石,立于岛上最醒目之处,用赤焰红莲刻上自己的名字。
“吾乃九天之上司掌火焰的破坏之神,虽然无法将此地恢复原状,至少能还你们一个清修之地——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重黎叹了口气,望着桃花仙说道:“此地虽然灵气已散,要是你们愿意,蓬莱就还是你们的家。”
信息量略大,桃花仙大瞪着两眼、张着嘴巴愣在原地,似乎还需要些时间来接受眼前的现实。
重黎略一沉吟,又道:
“天帝这么做是为了维护三界的秩序,对凡仙并非恶意,希望你们也不要因此记恨他,各自好好修行吧。”
言毕,重黎有些无奈地拱手向她道了别,转身乘应龙呼啸而起。墨九玄紫光闪闪的龙鳞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龙首高昂,在蓬莱上空盘旋数周,惊雷般的龙吟直传出百里之远,似乎是在告知附近的散仙:
蓬莱禁地封印已经解除,可以回家了。
站在龙首的重黎迎着猛烈的劲风,看着脚下的蓬莱越来越远,不禁有些自嘲地想:所以我生来就注定是要与天帝作对的么?虽然这并不是我的本意,但事实上,我可能真要把造反这件事坐实了。
“墨九玄,我们要开始做正事了喔。”
——
依着重黎的指示,墨九玄在湘赣腹地湿热的丘陵地带上空盘旋找寻良久,才终于在一片泥泞的沼泽边缘降下云头。
眼前的密林一眼望不到边际,脚下是没膝深的腐叶,不时有蛇虫钻出,当真是块被世人遗忘已久的荒蛮之地。
应龙化为人形,重黎扶着墨九玄的肩,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缓慢前行。
“知道今天我为什么特意穿这个出来了吧?”重黎颇有些得意地指了指沾满红泥的黑色战靴:
“防水哒!”
墨九玄面无表情地将衣襟卷起来系到腰间,膝盖以下的道袍早已被泥水浸湿了。
“略略略!”
重黎毫不客气地嘲讽道:“反正你百毒不侵,毒虫见你都躲着走,至少也弄得狼狈点好让我心里平衡一下嘛!”
“您开心就好。”
墨九玄对她的顽皮无力吐槽,但还是忍不住小声抱怨:“等把漪兰君救出来,再慢慢跟他算这笔账!”
“跟他有半毛钱关系吗?”重黎眨眨眼,不解地问。
“我们这不是要去救他么?”
“我可从没说过!”